我膽小如鼠 餘華 第1頁,共2頁

地主家的僱工孫喜,這天中午來到了李橋,他還是穿著那件破爛的棉襖,胸口敞開著,腰間繫一根草繩,滿臉塵土地走來。

他是在昨天離開的地方,聽說押著王香火的日本兵到松篁去了。他抹了抹臉上沾滿塵土的汗水,憨笑著問:

「到松篁怎麼走?」

人家告訴他:「你就先到李橋吧。」

陰雨幾乎是和日本人同時過去的。孫喜走到李橋的時候,他右腳的草鞋帶子斷了,他就將兩隻草鞋都脫下來,插在腰間,光著腳丫噼噼啪啪走進了這個小集鎮。

那時候鎮子中央有一大群人圍在一起鬨笑和吆喝,這聲音他很遠就聽到了,中間還夾雜著牲畜的叫喚。陽光使鎮子上的土牆亮閃閃的,地上還是很潮溼,但已經不再泥濘了,光腳踩在上面有些軟,要不是碎石子硌腳,還真像是踩在稻草上面。

孫喜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看那團鬨笑的人,又看看幾個站在屋簷下穿花棉襖的女人,尋思著該向誰去打聽少爺的下落。他慢吞吞地走到兩堆人中間,發現那幾個女人都斜眼看著他,他有些洩氣,就往鬨笑的男人堆裡走去。

一個精瘦的男人正將一隻公羊往一隻母豬身上放,母豬趴在地上嗷嗷亂叫,公羊咩咩叫著爬上去時顯得勉為其難。那男人一鬆手,公羊從母豬身上滑落在地,母豬就用頭去拱它,公羊則用前蹄還擊。那個精瘦的男人罵道:

「才入洞房就幹架了,他孃的。」

另一個人說:

「把豬翻過來,讓它四腳朝天,像女人一樣侍候公羊。」

眾人都紛紛附和,精瘦男人嘻嘻笑著說:

「行呵,只是弟兄們不能光看不動手呀。」

有四個穿著和孫喜一樣破爛棉襖的男子,動手將母豬翻過來,母豬白茸茸的肚皮得到了陽光的照耀,明晃晃的一片。母豬也許過於嚴重地估計了自己的處境,四條粗壯的腿在一片嗷叫裡胡蹬亂踢。那四個人只得跪在地上,使勁按住母豬的腿,像按住一個女人似的。精瘦的男人抱起了公羊,準備往母豬身上放,這會兒輪到公羊四蹄亂踢,一副誓死不往那白茸茸肚皮上壓的模樣。那男人吐了一口痰罵起來:

「給你一個胖乎乎的娘們,你他孃的還不想要。他奶奶的!」

又上去四個人像拉縴一樣將公羊四條腿拉開,然後把公羊按到了母豬的肚皮上。兩頭牲畜發出了同樣絕望的喊叫,嗷嗷亂叫和咩咩低吟。人群的笑聲如同狂風般爆發了,經久不息。孫喜這時從後面擠到了前排,看到了兩頭牲畜臉貼臉的滑稽情景。

有一個人說道:「別是頭母羊。」

那精瘦的男子一聽,立刻讓人將公羊翻過來,一把捏住它的陽具,瞪著眼睛說:

「你小子看看,這是什麼?這總不是奶子吧。」

孫喜這時開口了,他說:

「找不到地方。」

精瘦男子一下子沒明白,他問: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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