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四天來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監測儀?」他看了他很久,接著才說,「很好,很好。你一定要堅持監測下去,這個工作很重要。」
他感到眼前出現了幾顆水珠。他說:「顧林他們罵我是在造謠。」
「怎麼可以罵人呢。」他說,「你回去吧。我會告訴你們老師去批評罵你的同學。」
物理老師說過,「監測儀可以預報地震」。
他重新走在了街上。他知道他會相信他的。然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告訴他一個重要情況,那就是監測儀肯定監測到了四天前的小地震,可是當初他沒在場。
「以後告訴他吧。」他對自己說。
物理老師的妻子此刻正坐在簡易棚內,透過急瀉的雨水能夠望到她的眼睛。她曾經在某個晴朗的下午和他說過話。那時候操場上已經空空蕩蕩,他獨自一人往校門走去。
「這是你的書包嗎?」她的聲音如在草地上突然盛開的遍地鮮花。對書包的遺忘,來自她從遠處走來的身影。
「白樹。」
雨水在空中飛舞。呼喊聲來自雨水滴答不止的屋簷下,在陳舊的黑色大門前坐著陳剛。
「你看到顧林他們了嗎?」
陳剛坐在門檻上,蜷縮著身體。
白樹搖搖頭。飄揚的雨水阻隔著他和陳剛。
「地震還會不會發生?」
白樹舉起手抹去臉上的雨水。他說: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他沒有說地震不會發生。
陳剛也抹了一下臉,他告訴白樹:
「我生病了。」
一陣風吹來,陳剛在風中哆嗦不止。
「是發燒。」
「你快點回去吧。」白樹說。
陳剛搖搖頭:「我死也不回簡易棚。」
白樹繼續往前走去。陳剛已經病了,可老師很快就要去批評他。四天前的事情不能怪他們。他不該將過去的事告訴縣革委會主任。
吳全的妻子推著一輛板車從雨中走來。車輪在街道滾來時水珠四濺,風將她的雨衣胡亂掀動。板車過來時,風讓他看到了吳全寧靜無比的臉。生命閃耀的目光在父親的眼睛裡猝然死去,父親臉上出現了安詳的神色。吳全的妻子推著板車艱難前行。
多年前的那個傍晚霞光四射,吳全的妻子年輕漂亮。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她會嫁給誰。在那座大橋上,她和吳全站在一起。有一艘木船正從水面上搖曳而來,兩端的房屋都敞開著窗戶,水面上漂浮著樹葉和菜葉。那時候他從橋上走過,提著油瓶望著他們。還有很多人也像他這樣望著他們。
那座木橋已經拆除,後來出現的是一座水泥橋。他現在望到那座橋了。
作者「餘華」的其他小說
《在細雨中呼喊》《第七天》《許三觀賣血記》《餘華散文》《靈魂飯》《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裡》《現實一種》《文學或者音樂》《文城》《內心之死》《溫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活著》《古典愛情》《兄弟》《餘華中篇小說集》《十八歲出門遠行》《沒有一條道路是重複的》《餘華精選集》《音樂影響了我的寫作》《我只知道人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