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膽小如鼠 餘華 第1頁,共1頁

清晨的時候,雨點稀疏了。鍾其民在視窗坐下,傾聽著來自自然的聲響。風在空氣裡隨意飄揚,它來自遠處的田野,經過三個池塘弄皺了那裡的水,又將沿途的樹葉吹得搖曳不止。他曾在某個清晨聽到一群孩子在遠處的爭執,樹葉在清晨的風中搖曳時具有那種孩子般的清新音色。孩子們的聲音可以和清晨聯絡在一起。風吹入了視窗。風是自然裡最持久的聲音。

這樣的清晨並非常有。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很早就已來到,隨後來到的是梅雨,再後來便是像此刻一樣寧靜的清晨。這樣的清晨排斥了咳嗽和腳步,以及掃帚在水泥地上的划動。

王洪生說:「他太緊張了。」他咳嗽了兩聲:「否則從二層樓上跳下來不會出事。」

「他是頭朝下跳的,又撞在石板上。」

他們總是站在一起,在窗下喋喋不休,他們永遠也無法明白聲音不能隨便揮霍,所以音樂不會在他們的喋喋不休裡誕生,音樂一遇上他們便要落荒而走。然而他們的喋喋不休要比那幾個女人的嘰嘰喳喳來得溫和。她們一旦來到窗下,便似有一群麻雀和一群鴨子同時經過,而這經過總是持續不斷。

大偉穿著那件深色的雨衣,向街上走去。星星在三天前那個下午,戴上紙眼鏡出門以後再也沒有回來,大偉駝著揹走去,他經常這樣回來。李英站在雨中望著丈夫走去,她沒有撐傘,雨打在她的臉上。這個清晨她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看到吳全的妻子從敞開的屋門走出來,她沒有從簡易棚裡走出來。隆起的腹部使她兩條腿擺動時十分粗俗。她從他窗下走了過去。

「她要幹什麼?」林剛問。

「可能去找人。」是王洪生回答。

他們還在下面站著。清晨的寧靜總是不順利。他曾在某個清晨躺在大寧河畔,四周的寂靜使他清晰地聽到了河水的流動,那來自自然的聲音。

她回來時推著一輛板車,她一直將板車推到自己屋門口停下,然後走入屋內。隆起的腹部使她的舉止顯得十分艱難。她從屋內出來時更為艱難,她抱著一個人。她居然還能抱著一個人走路。有人上去幫助她。他們將那個人放在了板車上。她重新走入屋內,他們則站在板車旁。他看到躺在板車上那人的臉剛好對著他,透過清晨的細雨他看到了吳全的臉。那是一張喪失了表情的臉,臉上的五官像是孩子們玩積木時搭上去的。她重又從屋裡出來,先將一塊白布蓋住吳全,然後再將一塊雨布蓋上去,有人打算去推車,她搖了搖手,自己推起了板車。板車經過窗下時,王洪生和林剛走上去,似乎要幫助她。她仍然是搖搖手。雨點打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使她的頭髮有些紛亂。他看清了她的臉,她的臉使他想起了一支名叫《什麼是傷心》的曲子。她推著車,往街的方向走去。她走去時的背影搖搖晃晃,兩條腿擺動時很艱難,那是因為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的孩子和她一起在雨中。

不久之後那塊空地上將出現一個新的孩子,那孩子摸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路,就像他母親的現在。孩子很快就會長大,長到和現在的星星一樣大。這個孩子也會喜歡簫聲,也會經常偷偷坐到他的腳旁。

她走去時踩得雨水四濺,她身上的雨衣有著清晨的亮色,他看清了她走去時是艱難而不是粗俗。一個女人和一輛板車走在無邊的雨中。

在富春江畔的某個小鎮裡,他看到了一支最隆重的送葬隊伍。花圈和街道一樣長,三十支嗩吶仰天長嘯,哭聲如旗幟一樣飄滿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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