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膽小如鼠 餘華 第1頁,共1頁

深夜的時候,鍾其民的簫聲在雨中漂泊。簫聲像是航行在海中的一張帆,在黑暗的遠處漂浮。雨一如既往地敲打著雨布,嘩嘩的流水聲從地上升起,風呼嘯而過。蚊蟲在棚內成群飛舞,在他赤裸的胸前起飛和降落。它們缺乏應有的秩序,降落和起飛時雜亂無章,不時撞在一起。於是他從一片嗡嗡巨響裡聽到了一種驚慌失措的聲音。妻子已經睡去,她的呼吸如同湖面的微浪,搖搖晃晃著遠去——這應該是過去時刻的情景,那些沒有雨的夜晚,月光從視窗照射進來。現在巨大的蚊聲已將妻子的呼吸聲淹沒。身下的草蓆蒸騰著絲絲溼氣,溼氣飄向他的臉,使他嗅到了溫暖的腐爛氣息。是米飯餿後長出絲絲絨毛的氣息。不是水果的糜爛或者肉類的腐敗。米飯餿後將出現藍和黃相交的顏色。

他從床上坐起來,妻子沒有任何動靜。他感受到無數蚊蟲急速脫離身體時的慌亂飛舞,一片亂七八糟的嗡嗡聲。他將腳踩入流水,一股涼意油然而生,迅速抵達胸口。他哆嗦了一下。

何勇明的屍首被人從河水裡撈上來時,已經泛白和浮腫。那是夏日炎熱的中午。他們把他放在樹蔭下,蚊蟲從草叢裡結隊飛來,頃刻佔據了他的全身,他浮腫的軀體上出現了無數斑點。有人走近屍首。無數蚊蟲急速脫離屍首慌亂地飛舞。這也是剛才的情景。

我要回屋去。

他那麼坐了一會兒,他想回屋去。他感到有一隻蚊蟲在他吸氣時飛入嘴中。他想把蚊蟲吐出去,可很艱難。他站了起來,身體碰上了雨布,雨布很涼。外面的雨水打在他赤裸的上身,很舒服,有些寒冷。他看到有一個人站在雨中抽菸,那人似乎撐著一把傘,煙火時亮時暗。鍾其民的視窗沒有燈光,有簫聲如鬼魂般飄出。雨水很猛烈。

我要回屋去。

他朝自己的房屋走去。房屋的門敞開著,那地方看上去比別處更黑。那地方可以走進去。地上的水發出嘩嘩的響聲,水阻擋著他的腳,走時很沉重。

我已經回家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東南的屋角一片黑暗,他的眼睛感到一無所有。那裡曾經扭動,曾經裂開過。現在一無所有。

我為什麼站在門口?

他摸索著朝前走去,一把椅子擋住了他,他將椅子搬開,繼續往前走。他摸到了樓梯的扶手,床安放在樓上的北端。他沿著樓梯往上走。好像有一樁什麼事就要發生,外面紛紛揚揚已經很久了。那樁事似乎很重要,但是究竟是什麼?怎麼想不起來了?不久前還知道,還在嘴上說過。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樓梯沒有了,腳不用再抬得那麼高,那樣實在太費勁。床是在房屋的北端,這麼走過去沒有錯。這就是床,摸上去很硬。現在坐上去吧,坐上去倒是有些鬆軟,把鞋脫了,上床躺下。鞋怎麼脫不下?原來鞋已經脫下了。現在好了,可以躺下了。地下怎麼沒有流水聲?是不是沒有聽到?現在聽到了,雨水在地上嘩嘩嘩嘩。風很猛烈,吹著雨布胡亂搖晃。雨水打在雨布上,滴滴答答,這聲音已經持續很久了。蚊蟲成群結隊飛來,響聲嗡嗡,在他的胸口降落和起飛。身下的草蓆正蒸發出絲絲溼氣,溼氣飄向他的臉,腐爛的氣息很溫暖。是米飯餿後長出絲絲絨毛的氣息。不是水果的糜爛或者肉類的腐敗。米飯餿後將出現藍與黃相交的顏色。我要回屋去。四肢已經沒法動,眼睛也睜不開。我要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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