瀰漫已久的梅雨在這一日的中午時刻由稀疏轉入終止。當鍾其民坐在視窗眺望遠處的天空時,天空向他呈現了亂雲飛渡的情景。他曾經伸手接觸過那些飛渡的亂雲,在接近山峰時,如黑煙一般的烏雲從山腰裡席捲而上。那些飄浮在空中的龐然大物,其實如煙一樣脆弱和不團結,它們的消散是命中註定的。
在空地上,李英又在呼喊星星。星星逃離父母總是那麼輕而易舉。林剛在那裡掀開了蓋住簡易棚的塑膠雨布,他說:
「也該曬曬太陽了。」
「哪兒有太陽?」王洪生從簡易棚裡出來時信以為真。
「被雲擋住了。」林剛說。
他說得沒錯。
「翻開雨布吧。」林剛向王洪生喊道,「把裡面的氣味趕出去。」
幾乎所有簡易棚的雨布被掀翻在地了,於是空地向鍾其民展示了一堆破爛。吳全的妻子站在沒有雨布遮蓋的簡易棚內,她隆起的腹部進入了鍾其民的視野。李英在喊叫:
「星星。」
「別叫了。」王洪生說,「該讓孩子玩一會兒。」
「可他還是個孩子。」李英總是哭喪著臉。
音樂已經逃之夭夭。他們的嘈雜之聲是當年越過盧溝橋的日本鬼子。音樂迅速逃亡。鍾其民從椅子裡站起來,此刻戶外的風正清新地吹著,他希望自己能夠置身風中,四周是漫漫田野。
鍾其民來到戶外時,大偉從街上回來。
「地震不會發生了。」他帶來的訊息振奮人心,「他們都搬到屋裡去了。」
「星星呢?」李英喊道。
「我怎麼知道。」
「你就知道自己轉悠。」
「你只會喊叫。」
接下來將是漫長的爭吵。鍾其民向街上走去。女人和男人的爭吵,是這個世界裡最愚蠢的聲音。街道上的雨水依然在嘩嘩流動,他向前走時,感受著水花在腳上紛紛開放與紛紛凋謝。
然後他看到了一些肩背鋪蓋、手提灶具的行人,他們行走在烏雲翻滾的天空下,他們的孩子跟在身後,他們似乎興高采烈,可是興高采烈只能略略掩蓋一下他們的狼狽。他們正走向自己家中。王洪生他們此刻正將鋪蓋和灶具撤離簡易棚,撤入他們的屋中。
地震不會發生了。
他感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星星站在他的身旁,孩子的褲管和袖管都高高捲起,這是孩子對自己最驕傲的打扮。
星星告訴鍾其民:
「那裡沒有人。」
孩子手指過去的地方有幾棵梧桐樹,待一位老人走過之後,那裡就確實沒有人了。
孩子走過去,他的手依舊扯著鍾其民的衣服。鍾其民必須走過去。來到梧桐樹下後,星星放開鍾其民,向前幾步推開了一幢房屋的門。
「裡面沒有人。」
屋內一片灰暗。鍾其民知道了孩子要把他帶向何處。他說:
「我剛從房屋裡出來。」
孩子沒有理睬他,徑自走了進去,孩子都是「暴君」。鍾其民也走了進去。那時孩子正沿著樓梯走上去,那是如衚衕一樣曲折漫長的樓梯。後來有一些光亮降落下來,接著樓梯結束了它的伸延。上樓以後向右轉彎,孩子始終在前,他始終在後。一隻很小的手推開了一扇很大的門,仍然是這隻很小的手將門關閉。他看到床和其他傢俱。窗簾垂掛在兩端。現在孩子的頭髮在窗臺處搖動,窗簾被拉動的聲音:嘎——嘎嘎——孩子的身體被拉長了,他的腳因為踮起而顫抖不已。嘎嘎嘎——嘎——孩子拉動窗簾時十分艱難。
嘎——兩端的窗簾已經接近。孩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窗簾縫隙裡流出的光亮在孩子的頭髮上飄浮。孩子順牆滑下,坐在了地上,仔細聽著什麼,然後說:
「外面的聲音很輕。」
孩子雙手抱住膝蓋,安靜地注視著他。孩子的眼睛閃閃發亮,孩子期待著什麼他已經知道。他將門旁的椅子搬過來,面對孩子而坐,應該先整理一下衣服,然後舉起手來,完成幾個吹奏的動作,最後是深深的歉意:
「簫沒帶來。」
孩子扶著牆爬了起來,他的身體沮喪不已,他的頭髮又在窗臺前搖動了。他的臉轉了過去,他的目光大概剛好貼著窗臺望出去。他轉回臉來,臉的四周很明亮:
「我以為你帶來了呢。」
鍾其民說:「我們來猜個謎語吧。」
「猜什麼?」孩子的沮喪開始遠去。
「這房屋是誰的?」
這個謎語糟透了。
孩子的臉又轉了過去,他此刻的目光和戶外的天空、樹葉、電線有關。隨後他迅速轉回,眼睛閃閃發亮。
孩子說:「是陳偉的。」
「陳偉是誰?」
孩子的眼睛十分迷茫,他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很好。」鍾其民說,「現在換一種玩法。你走過來,走到這櫃子前……讓我想想……拉開第三個抽屜吧。」
孩子的手拉開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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