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監測儀一直沒有出現異常情況。這天上午,雨開始趨向稀疏,天空不再是沉沉一色,雖然烏雲依然翻滾,可那種令人欣慰的蒼白顏色開始隱隱顯露,梅雨已經持續了三天。他望著此刻稀疏飄揚的雨點,心裡堅持著過去的想法:地震不會發生。
街道上的雨水在嘩嘩流動,他曾經這樣告訴過顧林他們。工宣隊長的簡易棚在操場的中央。阿爾卑斯山峰的積雪在藍天下閃閃爍爍。但他不能告訴工宣隊長地震不會發生,他只能說:「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監測儀?」
工宣隊長坐在簡易棚內痛苦不堪,他的手抹去光著的膀子上的虛汗。
「他孃的,我怎麼沒聽說過監測儀?」
他一直站在棚外的雨中。
工宣隊長望著白樹,滿腹狐疑地問:
「那玩意兒靈嗎?」
白樹告訴他唐山地震前三天他就監測到了。
工宣隊長看了白樹一陣,然後搖搖頭:
「那麼大的地震能提前知道嗎?什麼監測儀,那是鬧著玩。」
物理老師的簡易棚接近那條小道。他妻子的目光從雨水中飄來,使他走過時猶如越過一片陽光燦爛地照射著的樹林。監測儀一直沒有出現異常情況,他很想讓物理老師知道這一點。但是插在褲袋裡的手製止了他,那是一把鑰匙制止了他。
現在飄揚在空氣中的雨點越來越稀疏了,有幾隻麻雀在街道上空飛過,那喳喳的叫聲暗示出某種燦爛的景象,陽光照射在溼漉漉的泥土上將會令人感動。街上有行人說話的聲音。
「聽說地震不會發生了。」
白樹在他們的聲音裡走過去。
「鄰縣已經解除了地震警報。」
監測儀始終沒有出現異常情況。白樹知道自己此刻要去的地方,他感到一切都嚴重起來了。
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走在街上時,會使眾人仰慕。他的眼睛裡沒有白樹,但是他看到了陳剛:
「你爸爸好嗎?」
後來陳剛告訴白樹,那人就是縣革委會主任。
縣委大院空地裡的情景,彷彿是學校操場的重複。很多大小不一的簡易棚在那裡出現。依然是阿爾卑斯山下的營地。白樹在大門口站了很久,他看到他們在雨停之後都站在了棚外,他們掀開了雨布。
「那氣味讓人太難受了。」
白樹聽到他們的聲音裡有一種晴天時才有的歡欣鼓舞。
「這日子總算到頭了。」
「虛驚一場。」
有幾個年輕人正費勁地將最大的簡易棚上的雨布掀翻在地。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站在一旁與幾個人說話,和他說完話的人都迅速離去。後來他身旁只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那雨布被掀翻的一刻,有一片雨水明亮地傾瀉下去。他們走入沒有了屋頂的簡易棚。
現在白樹走過去了,走到他們近旁。縣革委會主任此刻坐在一把椅子裡,他的手撫摸著膝蓋。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和一張辦公桌站在一起,桌上有一部黑色的電話。他問:
「是不是通知廣播站?」
革委會主任擺擺手:「再和……聯絡一下。」
白樹依稀聽到某個鄰近的縣名。
那人搖起電話:
嘎嘎嘎嘎。
「是長途臺嗎?接一下……」
「你是誰?」革委會主任發現了白樹。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白樹聽到自己的聲音哆嗦著飄向革委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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