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出來

女人的勝利 餘華 第2頁,共2頁

我弟媳失聲驚叫:「老男人?」

綿羊說:「我喜歡老男人。」

我弟弟用拳頭捶打起自己腦袋,喊叫道:「你怎麼會和一個老男人好上了。」

綿羊說:「沒你老。」

然後我接到了一個突兀的電話。那是星期天的中午,我正在吃飯,手機響了,我一邊咀嚼嘴裡的飯菜一邊接聽電話,電話那端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是孫強。」

「你是誰?」我的聲音從飯菜裡擠出去時含糊不清。

電話那端說:「訊號不好,我沒聽清。」

我把嘴裡的飯菜嚥下去後說:「你是誰?」

「我是孫強。」

「哪個孫強?」

電話那端的自我介紹讓我吃了一驚,竟然是那家著名出版社的社長孫強給我打電話,當年對我說「我不是門診醫生」的孫強,主動給我打電話。孫強在電話裡說,綿羊告訴他,我有幾個不錯的長篇小說構思,他很有興趣,想聽我說說,問我什麼時候有空和他見面。

「任何時候都有空。」我脫口而出。

孫強問:「現在可以嗎?」

「當然可以。」

「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過會兒見。」

孫強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向妻子稱讚起了綿羊,我說綿羊這孩子太好了,過去我精心輔導她寫作,現在她回報我了。我妻子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我告訴她剛才孫強電話裡說的話。這時我的手機嘀嘀響了兩聲,孫強的簡訊來了,我立刻起身出門,我妻子在後面叫道:

「你還沒吃完飯呢。」

那時我五十歲了,文學在我心裡早已是一潭死水,孫強的電話像是一顆手榴彈扔了進來,把死水炸成了海浪。我的雙腿健步如飛彷彿是二十歲的雙腿,我的身體擠上公交車的時候也彷彿是二十歲的身體,轉了三次公交車以後,我滿懷二十歲的激情來到孫強簡訊裡指定的那家茶舍。

孫強已經在那裡了,坐在一個小包間裡,我進去後自我介紹,他發福的身體站立起來,與我握一下手,請我坐下。我坐下後看著他,當初他很不耐煩地對我說「我不是門診醫生」,現在他正在對我微笑,雖然他的微笑看上去有些勉強。

「綿羊說你是她文學的啟蒙老師。」他說。

「說不上啟蒙,」我說,「我只是輔導過她怎麼寫作文。」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我等待他詢問我的構思,等了一會兒,他的眼神讓我覺得他正在沉思,我只好主動說了。

「我有四個長篇小說的構思,第一個是辛亥革命題材,第二個是抗戰題材……」

「綿羊還好嗎?」他突然問我。

我愣了一下說:「不太好。」

「什麼不太好?」

我遲疑起來,不知道是否應該把綿羊懷孕的事告訴他。

「綿羊怎麼了?」他又問。

「她懷孕了。」我低聲說,說完就後悔了,我補充道,「這事沒有外人知道,只有我弟弟、弟媳和我老婆知道,我兒子也不知道,您是第五個知道的,不要讓第六個知道。」

「我不會讓第六個知道的,」他神色凝重,「男的是誰?」

「我們都不知道,」我說,「她不說。」

他輕輕吐了口氣,喝了一口茶水後想起來我的構思了,他問我:「你剛才說有幾個構思?」

「四個。」

「第一個是什麼?」

「關於辛亥革命的。」

「不要寫,」他擺了下手,「這個是重大歷史題材,要向上面報批,太麻煩。第二個是什麼?」

「第二個是抗戰題材。」

「不要寫,」他又擺了一下手,「這個氾濫了,你知道中國最大的抗日戰場在哪裡?」

我說:「淞滬會戰。」

他搖搖頭,我又說:「長沙會戰。」

他還是搖頭,然後說:「在浙江橫店影視拍攝基地。」

看到我滿臉疑惑,他解釋道:「在橫店殺死的日本鬼子人數已經超過日本現有總人口了。」

「第三是什麼?」他接著問。

「第三個是這幾年出現的念頭,還沒有想好。」我突然覺得心裡沒底了。

「什麼題材?」

「現實題材,」我說,「關於強拆的。」

他第三次擺手了,他說:「我告訴你,我的抽屜裡有十多份不同題材書籍的檢討初稿,哪本書捱上面批了,我就要拿出相應的檢討修改一下交上去。」

「既然有風險,您為什麼還要出版?」我有些不明白。

「那些書能給我掙錢,」他說,「說起來我們是國家的出版社,國家不給一分錢,我必須自己去掙,要想掙錢有時候不得不冒一下風險。」

「我明白了,」我說,「我沒有名氣,寫的書掙不到錢。」

他點點頭說:「你可以先寫寫沒有風險的題材。」

「第四個構思應該沒有風險。」

「什麼題材?」

「是一箇舊故事。」

「什麼時候的?」

「清末民初。」

「有共產黨嗎?」

「沒有。」

「有國民黨嗎?」

「沒有。」

「什麼故事?」

「悲歡離合的故事。」

「這個可以寫。」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是我坐下來以後喝的第一口茶水,我準備詳細說說第四個構思時,他又提到綿羊了。

「綿羊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她懷上的孩子。」

「她要生下來。」

「不能生下來。」他突然低聲叫道。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水後,抬頭微笑一下,聲音緩慢地說:「綿羊是有點名氣的女作家,突然生下一個孩子會成為醜聞的,媒體會藉此炒作。」

「我們勸她把孩子打掉,」我點頭說,「我弟弟和弟媳,還有我,我們勸她把孩子打掉,讓這件事無聲無息過去。」

「對,」他說,「一定要讓她把孩子打掉。」

「我下午還要去她家,說服她去醫院墮胎。」

「對,」他說,「一定要說服她去醫院墮胎。」

他看了一下手錶,把擺在茶桌上的手機放進衣服口袋,說他還要去參加一個會議。他叫來服務員結賬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問他:

「這個舊故事可以寫嗎?」

「可以寫。」

他結賬後起身時囑咐我:「一定要說服綿羊去墮胎,讓這件事無聲無息過去。」

我的舊故事寫到五萬字,寫不下去了。我的情緒來回踱步,我的思維寸步難行,我的情節無法推進。每次的續寫都是無功而返,讓我覺得是進入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封閉屋子。我只能求助綿羊,請她讀一下,指望她的意見,尤其是建設性的意見,可以為我開啟一扇靈感之窗,讓我的舊故事找到前行之路。綿羊接過這艱難跋涉出來的五萬字,轉手給了坐在身旁的孫強,讓他先讀。

這時候綿羊已和孫強結婚,他們的兒子來到世上十八個月了。他們做起了甩手父母,讓我弟弟和弟媳照看他們的兒子。

我弟弟和弟媳已是奶粉專家,說起進口奶粉的品牌時如數家珍,他們杜絕國產奶粉,說絕不能讓國產奶粉接近他們的外孫,他們說這話的腔調裡充滿了使命感。他們把綿羊和孫強手機裡的電話號碼輸入到自己手機裡,每週選擇幾個打過去,詢問他們何時出國,去哪個國家?然後做出周密計劃,請他們順便帶回不同國家不同名牌的奶粉。他們是按照外孫逐漸增大的胃口來增加奶粉的購買次數,同時算進去百分之五十的誤差率,因為這些綿羊或者孫強的朋友出國時有的忘了,有的壓根就懶得買奶粉。

我不知道這個胖乎乎的小子吃過多少國家的奶粉,我弟媳知道,她說吃過二十一個國家的奶粉,我弟弟在一旁驕傲地補充:

「我們的外孫吃著聯合國的奶成長。」

這期間綿羊出版了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評論很好,銷售也不錯,一位法國漢學家開始動手將其譯成法文。這個訊息讓我一向謹慎的弟弟和弟媳狂妄起來,他們說幾年之後,他們外孫吃過奶粉的國家的書店裡都會擺著綿羊的小說。說完後叮囑我不要對外說,我弟弟對我說:

「這話是關起門來說的。」

孫強離婚時是淨身出戶,他把房子和銀行裡的錢全給了前妻,然後勝利大逃亡住進了綿羊租來的公寓裡。他們舉辦了一個隆重的婚禮,來了兩百來人。我弟弟和弟媳坐在主桌,那張桌子還坐著孫強的幾個領導,孫強的父母和正在上大學的女兒。

作為綿羊的伯父,我很榮幸和一位著名作家坐在一起,我對這位作家仰慕已久,他知道我是綿羊的伯父之後,指指我的弟媳說:

「看上去孫強和綿羊的媽更般配。」

我看看坐在主桌那裡的孫強和我弟媳,為了表示對這位作家的尊敬,我點頭附和:

「從年齡看確實更般配。」

孫強讓一位電視臺的主持人來做婚禮的司儀。司儀拿著話筒說,請新郎新娘上臺。孫強和懷胎八個月的綿羊走到臺上,眾人嬉笑鼓掌。然後司儀把孫強正在上大學的女兒請到臺上,問她對父親喜新厭舊的行為怎麼看,孫強的女兒嘻嘻笑著接過話筒,說她很想代表母親祝賀父親二度新婚,可是母親拒絕了,她只好代表自己。她說小時候很想有個弟弟陪自己玩,父親也答應過,可是一直沒兌現,她很高興父親現在兌現諾言了。她看看綿羊挺著的大肚子,許下自己的諾言,說將來弟弟想泡妞了她會牽線搭橋。

孫強女兒在眾人的掌聲和歡笑聲裡走下臺,我妻子皺著眉在我身旁低聲嘀咕:「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司儀問孫強:「二婚的感覺怎麼樣?」

孫強說:「二婚的感覺就是二婚。」

司儀又問:「二婚的婚禮怎麼樣?」

孫強說:「我本來不想搞這個婚禮,扯個證合法地睡在一起就行了,可是綿羊不幹,只好搞了。」

司儀問綿羊:「為什麼一定要搞這個婚禮?」

綿羊說:「不能讓人覺得孫強是偷偷摸摸爬到我床上的,要證明孫強是堂堂正正爬到我床上的,所以一定要有婚禮。」

孫強聽了不服氣,他對綿羊說:「明明是你爬到我床上的,怎麼成了我爬到你床上了?」

綿羊好像生氣了,她問孫強:「第一次,第一次是我主動往你懷裡撲,還是你主動來抱住我?」

孫強不甘示弱,他問綿羊:「是你有事沒事打電話約我出來,還是我有事沒事打電話約你出來?」

綿羊真的生氣了,她說:「我約你出來不是約炮,是約文學。」

我妻子聽不下去了,低聲對我說:「有文化的人說話這麼沒文化。」

司儀看到他們兩個較真了,打斷他們:「我聽出來了,你們爭論的關鍵是床,我現在問你們,第一次是在誰家的床上?孫強家的床上,還是綿羊家的床上?」

孫強和綿羊互相看看,司儀壞笑地問他們:「第一次是不是在賓館開的房?」

孫強和綿羊都笑了,司儀對他們兩個說:「所以,既不是你爬到她床上,也不是你爬到他床上,是你們兩個爬到別人床上去了。」

孫強和綿羊在婚禮上打了一個平手,兩個月以後孫強就甘拜下風了。我不知道綿羊是怎麼搞定孫強的,此後他們兩個出現在社交場合時,孫強像是綿羊的跟班,胸前掛著一臺單反相機,笑容可掬跟在綿羊身後,綿羊站著和人說話時,孫強站在一旁摁下快門,綿羊坐下來一邊吃飯一邊和人說話時,孫強在一旁蹲下去摁下快門。孫強常常遇到自己的熟人,熟人和他沒說幾句話,那邊傳來綿羊不耐煩的叫聲「孫強」,孫強立刻丟下熟人,跑過去摁下快門。綿羊喜歡和名人合影,孫強只要見到名人,馬上把綿羊拉過去摁下快門,或者把名人拉到綿羊身邊摁下快門。不管什麼名人,打球出名的、跑步出名的、寫作出名的、唱歌出名的、跳舞出名的、演戲出名的、在網上寫性愛日記出名的、做變性手術出名的,孫強一個不漏地摁下快門。

我的五萬字遞到孫強手上一個多月後,綿羊打電話給我,說他們正在一個聚會上,等聚會結束了,他們來我家,孫強要和我談談。電話那端聲音嘈雜,我有些不安地問她孫強讀完覺得怎麼樣,電話結束通話了。我妻子正在看電視劇,問我是誰的電話,我說是綿羊的,孫強要來和我談談我的小說。我妻子立刻關掉電視,說趕緊收拾一下屋子。我站在那裡沒有動,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孫強的態度是肯定還是否定。我妻子一邊收拾客廳,一邊讓我趕緊出去買些水果回來。我懵懵懂懂走了出去,又懵懵懂懂買了水果回來。

晚上十點的時候,綿羊和孫強來了。綿羊進來後坐在我身旁,斜靠在沙發上說累死了。孫強坐在我對面,胸前掛著那個單反相機。我知道這個相機是剛才的聚會用的,不是來我家用的。我妻子笑容滿面為他們沏茶為他們拿水果,我心想決定這個舊故事能不能寫下去的命運時刻要來了,想笑可是笑不出來。綿羊懶洋洋吃下去一根香蕉後說不想再吃,孫強吃了香蕉又接過去我妻子遞給他的一串葡萄,慢條斯理吃了起來。

我坐立不安,看著妻子手裡還拿著切好的西瓜準備隨時遞給孫強,我心想別再讓他吃了,讓他趕緊說話。我瞪了妻子一眼,妻子誤解我的意思了,直接把西瓜塞進孫強手裡。孫強說夠了,吃不下了,說著把西瓜和沒吃完的葡萄放在茶几上,用紙巾擦了擦手,然後開啟相機盒,舉起相機對綿羊說:

「綿羊,打起精神來,跟伯父合個影。」

綿羊挽住我的手臂後,孫強摁下快門。我五十二歲的心臟跳出了二十歲的聲響,孫強的相機從來只是對準綿羊和名人們的,現在對準綿羊和我了,看來我的舊故事有希望往前推進。這時孫強對我妻子說:

「伯母,你也坐過去。」

我妻子從另一側坐到我身旁,孫強摁下快門,我的心跳返回了五十二歲,覺得自己剛才是自作多情。

孫強放下相機,終於說起了我的五萬字。他說認真讀了兩遍,如果算上反覆讀裡面吸引人的片段,他差不多讀了七八遍。聽到孫強嘴裡出來的「吸引人」三個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孫強馬上說了一個「但是」,「但是」之後,他說這五萬字橫讀豎讀怎麼讀都只是一個開頭,我聽後恍然大悟,對孫強說: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寫不下去,原來我一直呆在開頭裡,一直沒從開頭裡出來,我只要出來,就能寫下去了。」

孫強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我,他說:「對,從開頭裡出來。」

我說:「明天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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