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出來

女人的勝利 餘華 第1頁,共2頁

一

我是一個卑微的作者,很久以前在兩家不知名的雜誌上發表過兩個短篇小說。一篇有三千五百八十七個字,包括標點符號;另一篇長一些,有四千六百二十三個字,也包括標點符號。

我準備寫一部長篇小說,有幾個構思在我腦子裡居住了二十多年。它們不是好鄰居,經常吵架,我知道它們都期望自己第一個寫出來。我勸說它們,誰第一個寫出來不重要,誰寫得最好才重要。可是它們對我的寫作能力缺乏信任,認為我這輩子只能寫出一部長篇小說,如果不是搶在第一個被寫出來,就會胎死腹中。它們爭吵不休,讓我二十年來一個字也沒有寫出來。當然這只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我沒有把握寫出來以後能否正式出版。

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下午,我小心翼翼步入一家著名出版社的大門,沿著斑駁的水泥樓梯走到五層,輕輕敲響這家出版社文學編輯室的虛掩之門,裡面一個女聲說:

「請進。」

我推門進去,編輯室裡有十多張書桌,當時只有一男一女兩個編輯坐在裡面,男編輯看上去二十多歲,女編輯有四十多歲了,女編輯問我:

「你找誰?」

我不知所措地看看高高堆在十多張書桌上沒有開啟信封的書稿,又看看牆角里堆成小山似的書稿,我注意到桌上的書稿信封上都寫著編輯的名字,牆角里的書稿信封上沒有寫編輯的名字,只寫出版社的名字。年輕的男編輯坐在門口的書桌旁,我看見堆在他桌上的書稿信封上寫著孫強收,就說:

「我找孫強編輯。」

女編輯指指年輕的男編輯說:「他就是孫強。」

這位名叫孫強的編輯疑惑地看著我,他的記憶裡沒有我的臉。我謙卑地微笑,從背包裡拿出發表過我短篇小說的兩本雜誌,翻開後遞給他,說明哪篇是處女作,哪篇是第二次發表。他的目光從兩本雜誌上掃了一下,冷淡地問我:

「你有什麼事?」

我說我有幾個長篇小說的構思,要說給他聽聽,如果他對其中的一個有興趣,我回家就動筆。我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下,準備滔滔不絕講述時,他對我說:

「我不是門診醫生。」

我愣了一下,沒有明白他的意思,遲疑之後還是向他講述起我的第一個構思。我才說了兩句話,他就不耐煩了,打斷我說:

「我告訴你了,我不是門診醫生。」

「我知道,」我忐忑地說,「你是編輯。」

這時一個回收廢紙的人拿著幾個塑膠編織袋走進來,好像和他們很熟悉的樣子,進屋就指著牆角那堆小山似的沒有開啟信封的書稿說:

「今天不多啊。」

他說著蹲下身子將那些書稿往袋子裡裝,孫強起身走出屋子,都沒有看我一眼,似乎我並不存在。我尷尬地坐在那裡,那位四十多歲的女編輯對我說:

「你回去吧,把稿子寫完寄到我們這裡。」

我點點頭,看看還在往袋子裡裝書稿的那個人,站起來走出屋子,走出這幢樓房。我站在大街上,看著這家著名的出版社,知道自己的構思寫出來寄到這裡是什麼命運,就是被那個回收廢紙的裝進塑膠編織袋,賣給造紙廠回爐後再變成嶄新的紙張。

後來我又去了一家不著名的出版社,見到一位五十來歲的編輯,他雖然沒有說「我不是門診醫生」,可是同樣沒有興趣聽我講述構思。他的態度比孫強友好多了,他動手翻了翻那兩本不知名的雜誌,直言不諱告訴我,像我這樣的無名作者,長篇小說寫出來也是難以出版。看到我垂頭喪氣的模樣,他微笑地問我:

「你寫小說是想出名呢,還是熱愛文學?」

「熱愛文學。」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熱愛文學就好辦了。」他說,「你可以自費出版,印五百本送給親朋好友。」

我有點動心了,問他:「印五百本多少錢?」

他說:「兩萬元可以出書了。」

「這麼貴。」我失聲驚叫,當時我一個月的薪水才兩百多元。

「只有出版社才有書號,中國的出版社都是國營的,民營的不準有出版社,民營的出書只能到我們國營這裡來合作。」

「如果我自己找個印刷廠印出來呢?」

「那就是非法出版物。」

「非法出版物危險嗎?」

「把你抓進監獄裡去。」

我起身離開這家不著名的出版社,心灰意冷走在街道上,然後心灰意冷走過了這些年的時時刻刻。

我曾經希望兒子繼續我的未竟之業,可是他喜愛遊戲。他上中學時,我弟弟送給他一個psp,他夜夜躲在被窩裡悄悄玩遊戲;現在他工作了,天天拿著手機公開玩遊戲。我的侄女喜愛文學,我微不足道的文學基因沒有直傳給兒子,倒是橫傳給了侄女。我對待她就像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精心輔導她的小學和中學作文,她上大學的時候不需要我輔導了,她開始在雜誌上發表散文,繼而發表短篇小說,一篇接著一篇發表,就像春天裡花兒接連開放那樣不可阻擋。

然後她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出版,是我仰慕的那家著名出版社出版的。孫強,那位當年說「我不是門診醫生」的編輯,那時是那家出版社的社長,親自為她短篇小說集的出版主持了新聞釋出會。孫強稱她是張愛玲再世,媒體稱她是美女作家。

這時候她懷孕了。此前我沒聽說過她有男友,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弟弟和弟媳也沒有聽說過,她就突然懷孕了。

她是中午睡醒後懷疑自己懷孕了。自從她成為作家以後就沒在上午醒來過,她中午醒來洗漱一番,又梳妝打扮一番,然後對父母說,她兩個月沒來例假了,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是否懷孕了。說完她走出了家門,沒吃午飯。

我的弟弟和弟媳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弟弟問我弟媳:「她剛才說什麼?」

我弟媳想了一下說:「她說去醫院檢查。」

我弟弟再問:「她是不是說去檢查懷孕了?」

我弟媳點點頭:「她是這麼說的。」

「怎麼可能呢,」我弟弟喊叫起來,「她沒結婚,男友也沒有。」

「她是沒結婚,」我弟媳說,「會不會有男友了。」

「她跟你說過有男友?」

「沒說過。」

「跟我也沒說過。」

我弟弟給我打電話了,第一句就是:「你知道綿羊有男友嗎?」

綿羊是我侄女的筆名,她在文壇小有名氣以後,她的父母好像忘記她的真名了,口口聲聲都是綿羊。

「綿羊有男友了?」我拿著電話問,「她男友做什麼的?」

「我們不知道她有沒有男友,」他問,「你知不知道?」

我說:「你們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他說:「綿羊有些話不跟我們說,會跟你說。」

其實綿羊不跟他們說跟我說的都是文學那些話。我說:「我不知道,她沒跟我說過男友的事。」

他說:「你都不知道她有男友,她怎麼就懷孕了。」

我聽到弟媳在旁邊說:「她是去檢查,不一定懷孕。」

「怎麼回事?」我問。

我弟弟在電話那頭解釋起來,我弟媳不斷補充,我弟弟不耐煩了,衝著她說:「你別打斷我的話。」

我弟媳一把搶過電話,對我說:「她沒頭沒腦說一句可能懷孕了,就去醫院了。」

我說:「她可能正在寫一部這樣的小說,不知不覺念出小說里人物的話。」

「有可能,」我弟媳說,「她當上作家以後經常有些不正常。」

我弟弟問我:「作家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怎麼說呢,」我說,「應該是有時候正常,有時候不正常。」

「你為什麼一直都正常?」我弟媳問我。

「我哥算不上是作家。」我弟弟在旁邊說。

「小聲點。」我弟媳低聲對他說。

我說:「不用小聲,我聽到了,我確實還不是作家。」

綿羊是下午四點左右回家的,把醫院的化驗單遞給父母,告訴他們,她確診懷孕了。面對父母驚慌失措的表情,她若無其事地吩咐他們,從現在起她要靜養保胎,吃飯也在床上,除了上廁所,她不會下床,一直等到把孩子生下來以後再下床。說完這些,她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躺到了床上。

我弟弟和弟媳腦袋碰到一起,看起了化驗單,看到懷孕檢查那一欄裡顯示陽性。我弟媳跑過去推開綿羊臥室的門喊叫起來:

「你還沒結婚,怎麼就懷孕了?」

「沒結婚就不能懷孕?」綿羊反問。

我弟媳求救似的看看我弟弟,我弟弟也喊叫了:「你什麼時候有男友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我什麼時候有男友了?」綿羊仍然是反問。

我弟弟和弟媳莫名其妙地互相看著,過了一會兒我弟弟問:「你沒有男友?」

「沒有。」綿羊回答。

我弟媳再次喊叫:「沒有男友,你怎麼可能懷孕?」

「我有情夫。」綿羊說。

我弟弟和弟媳張口結舌了,他們不知道綿羊說出來的情夫是什麼意思,綿羊揮手讓他們出去,對他們說:

「把門關上。」

他們站著沒有動,還在想情夫是什麼意思。

綿羊不耐煩了,她說:「我在保胎呢。」

這天晚上,他們打電話讓我過去。綿羊成為作家以後,我弟弟和弟媳臉上一直掛著驕傲的表情,就像貼著創可貼那麼明顯。現在他們愁容滿面,讓我覺得他們的臉好像沒有洗乾淨。他們對綿羊咬文嚼字式的說話不理解,綿羊說自己沒有男友有情夫,他們問我男友和情夫有什麼區別?

我也不知道,想了一會兒後只能猜測起綿羊的意思,我說男友可能是指未婚的,情夫可能是指已婚的。

「什麼?」我弟弟失聲叫道,「綿羊做人家小三啦。」

我弟媳眼淚流了下來,她說:「太丟臉了,綿羊做了人家的小三,還懷上了人家的孩子,還要保胎,還要生下來。」

我安慰她:「現在的姑娘和你們那時候不一樣了,現在的姑娘和有婦之夫好上的很多。」

她哭出了聲音:「綿羊有了私生子,我們哪還有臉見人啊。」

我弟弟埋怨我了:「都是你,從小給她買文學書,培養她做作家,現在好了,做人家小三了。」

我說:「我是培養過她做作家,我可從來沒培養過她做小三。」

他叫了起來:「她不做作家,會做小三嗎?」

他蠻不講理的邏輯讓我很生氣,我說:「你送給我兒子一個psp以後就把他毀了,他只知道玩遊戲,一點事業心也沒有。」

他說:「我寧願反過來,你送給綿羊一個psp,我培養你兒子做作家。」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我弟媳替我說話了,她指著我弟弟的鼻子說:「你懂文學,你能培養出作家來?」

我弟弟不說話了,我弟媳懇求我:「你去勸勸綿羊,她就聽你的。」

我看了弟弟一眼,這小子歪著腦袋不看我,我心想算了,不和他計較。我走到綿羊臥室門口,舉起手準備敲門時聽到綿羊在裡面打電話,我的手放下了。

綿羊在裡面說:「我不出來見你,我要保胎……放心吧,我不會破壞你的家庭……我要生下來,我自己會把孩子養大的,不用你管……我說過了,我不出來見你,我要保胎……我累了,我要保胎。」

裡面沒有聲音了,片刻後我覺得綿羊已經關上手機。她剛才的話證實我的猜測,她和一個有婦之夫好上了。

我輕輕敲了幾下門,綿羊在裡面說:「我在保胎,別打擾我。」

「是我。」我小心翼翼說。

「是伯父?」

「是的,我可以進來嗎?」

「嗯。」

我推門進去,綿羊靠在床上看著我,左手拿著手機,問我:「他們叫你過來的?」

我點點頭,問她:「你好嗎?」

「很好,」她說,「我懷孕了。」

「我知道。」

接下去我不知道說什麼了,我弟媳要我來勸勸她,可是沒說勸她什麼。

我傻乎乎站了一會兒後對綿羊說:「你好好休息。」

「嗯。」

我走出綿羊的臥室,輕輕關上門的時候,看到她對我親切地微笑一下。我走回客廳,我弟媳急切問我: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勸她了嗎?」

「讓我勸她什麼?你沒說呀。」

我們這才意識到剛才的爭吵把三個人都弄得暈頭轉向,現在我們覺得應該勸說綿羊把孩子打掉,讓這件事情無聲無息地過去。我弟弟脾氣火爆,他罵罵咧咧說著要去找那個混蛋算賬。我說這是以後的事,現在是要說服綿羊同意墮胎。我弟媳指責他,說他只知道發火,沒有別的辦法。我弟弟嚥了一下口水,把滿嘴的髒話也嚥了回去。他們兩個要我再去勸勸綿羊,我不願意了,我說應該給綿羊幾天時間,讓她好好想想,也許過幾天綿羊自己去醫院墮胎了。

接下去的一個星期裡,綿羊一直在床上,用她自己的話說是進入了保胎程式。我弟弟和弟媳只有在送飯的時候才可以進入她的臥室,其他的時候聽到綿羊的手機響了,就悄悄站到臥室門外去偷聽。很多電話都是綿羊所說的情夫打來的,那個情夫顯然一次次要她出去見面談一談,因為綿羊一次次回答:

「我不出來,我要保胎。」

我弟弟和弟媳幾次小心翼翼向綿羊打聽那個男人的情況,綿羊幾次說:「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有一次綿羊不耐煩了,她說:「是個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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