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中國故事
《紐約客》:《紐約客》這一期刊載你的小說《女人的勝利》涉及一個相當普遍的情況:一個女人發現她的丈夫對她不忠誠(起碼情感上如此,即使沒有發生性關係)。然而,與其說這個發現的後果是一次婚姻中的危機,不如說是一種意志的戰鬥。據你的理解,林紅為什麼以她這個方式應對她的發現?
餘華:是的,這個故事講述的確實是一種意志的戰鬥。林紅髮現丈夫李漢林的不忠之後的反應是懲罰他,不是結束婚姻,可是她又沒有找到懲罰的方法。在這場意志的戰鬥中,看上去林紅佔據了主動,其實沒有,她一直處於被動之中,她在等待李漢林懲罰自己,等待李漢林找到解決這場危機的方法。李漢林在家裡低聲下氣,唯恐什麼地方惹怒了林紅,看上去他十分被動,實際上他並不被動。兩個人在面對這個危機時,採用的方式雖然不同,可是都在消耗對方的意志。因為雙方都不想因此結束婚姻,所以意志的拉鋸戰只能持續下去,用中國人的話說是鈍刀子割肉。
《紐約客》:小說的題目,以及最後幾句話,意味著林紅是這場戰鬥的勝利者。但是,她到底贏得了什麼?
餘華:小說結尾的時候林紅勝利了,在她的要求下,李漢林做了似乎是羞辱自己情人的動作,至少在林紅看來是這樣。當然她只是在心理上勝利了,婚姻繼續下去,此外她並沒有贏得什麼。
《紐約客》:你很小心地不讓我們從李漢林的角度瞭解這個故事,除了個別比較關鍵的地方以外。他是否也覺得他獲得了勝利?還是他會覺得他輸了?
餘華:李漢林被林紅髮現婚外情之後,一直夾著尾巴做人,其目的就是保住婚姻,所以相比林紅,他更像是一個勝利者。不同的是,林紅是一個公開的勝利者,李漢林是一個悄悄的勝利者。
《紐約客》:在林紅髮現了丈夫的秘密以前,你如何想象這一對夫妻的婚姻?
餘華:這個問題很重要。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必須去考慮很多不會寫進小說的內容,這些會幫助我更加準確地去敘述小說中所要表達的內容。我設想過林紅和李漢林之前的婚姻狀態,就像比較普遍的婚姻那樣,他們的生活很平靜,很少有爭吵的時候,也很少有興奮激動的時候,與其說是他們正在相愛,不如說是他們正在生活。反而是危機出現後,他們發現是相愛的。
《紐約客》:《女人的勝利》被收入《黃昏裡的男孩》一書,這個短篇小說集的英文版將於明年一月出版。此書的副標題是——隱秘的中國故事,許多篇章的主人公是處於劣勢的小人物,是在當代中國社會受欺負的弱勢者。你認為林紅也屬於這一類人群嗎?這些故事在什麼意義上是「隱秘的」?
餘華:這部短篇小說集表達的是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在今天的社會里,人們關注的是一系列事件,日常生活總是被忽略,事件成為公開的故事,日常生活反而成為隱秘的故事。我想,這可能就是「隱秘的」在文學中出現時的意義。
《紐約客》:在你以前的一些作品中,例如《活著》與《兄弟》,你觸及了「文化大革命」的暴力。《黃昏裡的男孩》收集的小說,顯得更溫和。這是因為你作為寫作者發生了轉變,還是因為你的國家發生了轉變?
餘華:我的寫作總是在變化,因為我的國家總是在變化,這讓我的感受變了,看法也變了。另一方面,我的寫作有著不同的層面,有《活著》和《兄弟》這樣觸及「文革」的殘忍和暴力的作品,也有《黃昏裡的男孩》這樣溫和的作品。這和我具體的寫作有關,有時候是題材決定的。比如我剛剛出版的小說《第七天》,表達的是今日中國,具體說是二〇一一年中國的現實。它講述了一個人死去後的七天經歷,生者的世界充滿悲傷,死者的世界卻是無限美好。這是一部借屍還魂的小說,我自己覺得寫得很有力量。
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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