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出門向右,大約走兩百米,有個公園,不大不小,週末有人打棒球,大多數時候都空寂無人,連通著周圍同樣空寂的社群街道。穿過公園,有一座小小的淨土真宗寺廟,沿著河的右岸走,經過一個墓園,來到橋的一端。橋那邊有回轉壽司店、拉麵店、燒肉店,更遠一點有個購物中心,但總的來說也不是什麼繁華的地方。到橋那頭約有兩百米,河寬百米有餘,這些是我從地圖上得到的數字,憑肉眼看的話,和道路差不多平的橋架在空曠的河面上,河靜默平緩,時而露出些許河灘,坡岸上長滿了禾本科的植物,風媒花若有似無,天空十分開闊,烏鴉叫著,令人心中茫然,掌握不好距離感。在橋頭折返,下到離河更近的平行小路上走一段,再回到大路上來,經過公園,走回宿舍,這就是我平常散步的路線。除此以外,時常默唸著「週一週四廚餘,週五可回收物,週二幹垃圾」,彷彿謹記和遵守這套法則,就能風平浪靜地生活下去,避免遭受風暴和迷失。每週能持續寫出一點論文,洗乾淨飲料瓶和牛奶盒放到架子上,等待週五,一日三餐主要靠便利店裡的東西解決,有時吃外食,也沒有什麼廚餘,發的一個月十五萬日元的生活費還有節餘,不必動用存款。乘電梯時很少碰到人,走廊上也總不見人蹤影,樓上和兩側隔壁從未傳出過任何動靜,不知道誰與我同住在這座宿舍裡,只有扔垃圾時會看見鐵籠子裡還有別的袋子,彷彿是那些隱形的人辛苦一週抓捕到的生物。他們是否也在寫著什麼論文?他們中難道沒有喜歡站著聊天聊個沒完的歐美人嗎?一概不得而知。
不過實際上平日裡也並非與世隔絕那麼回事,每星期三天有課,課上還要上講臺發言,每個月要開一次三十人左右的談話會,偶爾也有學姐相約一起去旅行,藉助鐵路可以去到不少地方,學長則沒有多少來往。剛到的時候好些人一起吃過一頓飯,席間有人一直說著看不慣日本這個那個,夾塊刺身也要嫌棄「蕞爾小國」,又說日本人的書法也種種不行,兩三個人應和著。學姐說他們日語都很差,「我們傳統文史專業尤其嚴重,越傳統,日語說得越差,因為他們很有自己的驕傲,從前有個男的——現在已經是很不錯的高校的副教授了——博士期間來交換,一句日語不會,到處參加學會,到處抱大腿,每個著名教授的課只去一兩節,討個簽名,拍個照片,半年後回國,沒多久畢業、留校、出書,在自己的博論後記裡寫了長長的感謝名單,說自己非常感念在某大訪學的那半年,上過某某某某一大串教授的課與研究班,深受啟發,對某某某某問題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還經常在報紙上寫關於某某學派的討論文章,每篇文章都會附上他跟某個老師的合影,特別有說服力。」後來我看到確實有人上課全部是講中文的,因為在座的日本人都會中文。不知道他們對我不太喊「師兄」一事是不是有所察覺。
雖然說只當是個普通稱呼就好,卻時常無法順暢無礙地說出口。看到他們「某某兄」「某某兄」地來去時,就會感到身體裡的僵硬。他們或老練或笨拙地做著同一套抱拳作揖的動作,圈定了自己人和山頭,自己們是四傑七賢一百零八將,然後盯著座次,不肯輕易坐下,奉承話說得令人驚疑:他說這話是發自真心還是假的?假的怎麼能說得這麼真誠,真的怎麼會如此虛妄。但我見過某某兄揹著他當面奉承過的某某兄說他不行,可見還是假的,至少一半假,真的一半是:捧高他人即捧高自己,自己還是更高一籌,與對方應是天罡和地煞的區別。如果「師兄」叫出口,好像也湊到了那張桌邊,又回想起某位前輩在聚會時獨獨對在場唯一身為女性的我說「小美女來給大家倒水」,一會兒又說「女學生麼,搞搞《列女傳》好了呀」。當時我想起有篇南宋時的墓誌,說墓主還是個九歲小姑娘的時候,李清照賞識她的才華,表示願意教她,她回答說:「才藻非女子事也。」這一淑德的答覆讓她父親頗感意外,親手抄錄了數十個《列女傳》故事給女兒,「她便日夜誦讀不輟」,讓人不知說什麼好。我是個表面上比較柔和的人,一般都笑吟吟的,但想想別人可能感覺得出來。有人會在群裡說誰誰沒有給自己點贊,都數著,幾次不點贊之後就要拉黑了。這麼心細,怎麼會感覺不到我不熱情。我也從不給他點贊,他還沒拉黑我,是不是已經算縱容忍讓了不近人情的女同學。我想對他們說:我其實沒有治學的志向。但想想我志向如何不需要對他們說。他們可能也覺得我沒有用,不會成為什麼人物,也不酬唱和答,不樂意倒水,還上過班,年齡大了。我是既無志向、亦無企圖、但自知之人。因為我對他們無所求,所以是真的無用。當然,可欽佩的男性學人還是有的,諸般形狀者可能也在做著手裡的學問,對專業的喜歡或多或少也是有的。做學術也只是一個行業,世上總有許多人在混生活,各行各業,到處都是。混生活凡人難免,無法責備,不能寫得像契訶夫那麼好的人也仍然要寫作,有那麼多人、那麼多期刊、那麼多事務要運轉,就像源源不斷生產過剩的毛巾一樣不可能停下來,停在什麼也不做的虛空中,而且要吃飯。但太混終歸尊重不了,之前在報社工作時,去參加博物館的特展釋出會,身後的男記者熱烈地討論著股市,聲音大到令人困擾的地步,各個條線多的是這樣的記者,既不愛,也不懂;而本報的新聞部主任,女性,整天在朋友圈號稱為身為新聞人而熱淚盈眶,乾的是私自將版面送出換取自己做一個近視眼手術的事。稱職或令人欽佩的記者當然也有,不過我工作時好像已經越來越少了。既不愛,也不懂,也許是這世界上大多數人和事情的情況。我的牢騷無足輕重,本來並不是要說這些。
散步,上課,吃東西,在宿舍裡寫論文,冬天還去了一次北海道,冬天之後,我已經新寫出了七萬多字,拆成小論文,到處投稿。不喜歡做例如寫申請、寫摘要之類的事,感覺向別人描述自己寫了什麼論文比寫論文還要麻煩,寫簡歷也是,說自己幹過些什麼,也比那些事幹下來還要麻煩,也不喜歡講課,很難站在那裡一直講而堅信值得別人一聽。要是能純學習就好了,但沒有那等好事。就在那時,我在公園裡看到了那個人。從東邊過來,使我想起「生疏」這個詞,像結束冬眠從洞裡出來不久的步態,背微駝,低垂著頭擺弄手機,有點成綹的長亂髮披垂在眼前,彷彿還沾著碎的髒雪,等走近一點兒,還能看見他的臉上也蒙著一層蒼白和如夢似幻的神情,既不像只是穿過公園、要前往某處的人,也沒有將公園當成目的地,彷彿走在與這個世界重疊而又不完全重合的世界裡,就像套印沒對齊的版畫,他不時徑直走出路外,走到草或土上,對著不明所以的方向站住一會兒,陸續經過草地上一隻兔子和一隻老虎模樣的兒童攀爬架,往「獅子在天空中飛翔的日子裡」(一隻白色獅子蹲坐著的雕像,不太像飛過的樣子)偏去,到了旁邊卻沒有看它,接著終於抬頭看了看另一樣裝飾物:兩根頂上都有一個帶海鷗翅膀的球的細柱子,連帶著看到了我,露出一絲「這是什麼東西」的驚愕、困惑和覺得好笑的笑容——我像是被歸入了球形海鷗一類莫名其妙、令人費解的存在——然後很快低下頭——鼻樑挺直,握手機的手指細長——回到他的平行世界裡,沿著來的方向返回,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過了幾天,又在更往河邊去一點的一個雙手合十的僧人雕像那裡看見了他(那尊雕像的上臂十分地長,我上網搜尋看到,那位雕刻家還有上臂更長的雕像作品,以至於理應相合在胸前的手處在大約胃的高度)。我覺得我快要對他說話了,差點就要開口。「哎,」或者,「請問你在玩什麼?」
我還想起,大約幾個月前一個有點冷的晚上,在便利店裡見到過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女孩渾身上下都是連綴成片的奢侈品標誌,看臉年齡很小,眉頭緊鎖,男孩我沒看清,他們無聲地不融洽著。我買完東西,出門看見他們站在門口,經過他們身邊時還是沒聽到什麼。現在沒什麼根據地在記憶裡辨別:那是不是他?也許瞬間想了一串:是中國人嗎?喜歡的是女性嗎?有在交往的人?可能分手了嗎?住在附近?還會遇到?人像是有個開關在腦子裡的什麼地方,一被撥上去,腦筋就刺啦一聲轉起來。
我從小是多情的兒童。走在有說有笑的表哥表姐身後,心裡充滿愛慕和痛楚——既愛表哥,也愛表姐,他們是四肢纖長、靈活美麗的少男少女,而我是大額頭的兒童。在公共汽車上,會用側面感受站在身旁的陌生青年,其實什麼都感受不到,也沒有長著食草動物的眼睛,對他已下車去不知不覺。一個人到對方長大的地方遊玩,懷著近似微醺的興沖沖、樂陶陶和淡淡惆悵,沿著水庫往山的關隘走上半天,一片秋水不斷輕泛著明媚的波光,至今是美好的回憶,但與對方的短暫來往卻不是,假使本人或回憶尋上門來,只會引起不知所措和尷尬,如果躲避不了,只能帶著歉意說是誤會一場。驟然感到的,是好奇和過於活躍的想象。喜歡在瞭解之前無從談起,瞭解之後又不見蹤影。貿然開口,貿然表露出興趣,到近旁一看就失望惶惑地退開,這樣的事也不止一次。學習對方學習、研究、從事、喜歡的事,蘑菇、礦石、音樂、消防、情報工作、宇宙……多半比真的和本人相處要有意思——也許吧,我好像也從沒進入真正和別人一起的生活,總是在很淺的地方就走開了。強烈吸引著我的興許是大千世界,是大千世界在眾生的細小切面上折射出的閃光。而愛是罕見的。在過去很久之後,我想有一兩次或許是真的,但也沒有真的在一起,所以我仍然不知道。我逐漸學著認識自己突然湧起的激情,為免因心思活絡而成為輕浮之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別太在意,掩藏一下,有時三五天就會消退,因人而異。就是這樣對世界熱心,又和世界保持著距離。
還有像坐立難安,從家裡出去,到對方住處附近,或是可能出沒的地方,或只是在隨便什麼街頭走來走去,走上一通,排遣掉一點心裡的激情,這樣的行徑,和忽然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去尋覓伴侶的貓有多少區別?我們都會被春夜感召嗎?
理智是一回事,未能遏止我在散步時想要遇見他的期望。
以前我在郊區住過一段時間,在樹林裡散步經過一條小溝渠時,兩隻翠鳥一前一後從裡面驚飛出來,炫麗的藍色像一個奇蹟,我想,原來這裡有翠鳥啊,猜測翠鳥的家就在小溝渠的泥壁上。之後散步就盼望著見到翠鳥,當然不是常常能看見。它像小小的活的神一樣,總是突然現身,叫人一陣驚訝(不管見過幾次)。啊還有隼,偶爾會看到隼在很高的天空中飄浮或滑翔著,隨之度過安靜、緩慢而易逝的片刻,也會因為想要見到它而常抬頭看天,絕大多數時候天上空空蕩蕩,或有白針般的飛機緩緩前移,又增添了一點對它身影的懷念。眼下也是相似的心情。不過那個人既不像翠鳥,也不像隼,非要說的話,大概像非繁殖期的紅胸姬鶲,不顯眼的灰綠色,在近地面的灌木叢中覓食。
隨著電視裡播報東京櫻花提前開放,公園裡的櫻花也一下子開了,團在原本空的樹枝間,卻沒有人來看。書裡寫盛開的櫻花林中若無人,便空餘悚然,令山賊都不禁害怕。山賊怕什麼呢?大概是看見了正在發生著的靈魂飄散、生命凋落的情景,以及天地的無動於衷和世人無窮無盡的慾望,總之就說櫻花會令人意亂神迷,要是一個人突然發現了那些事,可能是容易發狂的。但我看到櫻花很高興,心想,那個人快來看呀。在公園待了一會兒,他也沒來,帶著那股高興勁兒走到河邊,一直走,順著輕柔的西南風,過了橋,順便彎進了便利店,竟看見他在冷櫃前看便當。我順著高興勁兒走過去,看到春季限定的竹筍便當,對他脫口而出:「這是新品。」他像有點兒受到驚嚇似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冰櫃,說:「啊。」出於禮貌應付似的點了點頭。好像被當成了奇怪的人,像醉酒上山被冷風一吹又碰到一頭老虎,輕飄飄的心情登時凝結成一塊石頭,頗落托一下墮在懷裡,並且這麼近看他的臉,發現十分年輕,更讓我羞慚。我裝出若無其事、只是一個多嘴路人的表情,隨便抓起一樣去結賬。離開後回想著當時的日語發音是否標準,到底有多唐突,怎麼不拿那個「新品」,拿了是不是能當成是自己在說話,尷尬的程度小一點,想來想去,悶了一會兒,最後想,把整件事拋到腦後算了,就是一場微微小的風波,櫻花使人頭腦發昏的說法不是毫無道理。
幸好沒過兩天,之前說好從國內過來旅遊的朋友到了,我和他們一起出門玩了幾天,遊覽了一些名勝,參觀文物,看到許多端麗的春日美景——到處遊人如織,落英繽紛——留下了一些膚淺然而愉快的印象。我可以想到,一些場景將來會在我腦海中浮現,像淡漠的美夢似的泡影,諸如巨大的寺廟、巨大的垂櫻、幽深的墓群、寶塔間的空地、紀念品商店、古裝演員、春天寒冷的河水、繞行下一座假山……我也許會混淆記憶中的假山,混淆假山和不太大的真山,這一座和那一座,這一次和另一次旅行,旅行所見和從電視裡看到的、從社交媒體看到的、別人看到的,它們何其相似,也不知道是誰像誰。總的來說,當代旅遊對人的心靈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並不總能開啟人的眼界心胸,所以有很多人儘管說起來去過很多地方,但仍然沒什麼見識的樣子。我跟隨著朋友,朋友跟隨著網際網路評價,我們吃吃喝喝,像別人一樣快樂。我一邊遊覽,一邊看文物,一邊和朋友聊天,一邊喝著酒,一邊抽空想起那個人,彷彿是為了想起才出了遠門,在安靜地看著火車窗外掠過電線杆、樓群、田野、多雲的天空和遠遠近近的山時,沒有比這更適合想著什麼人的時刻。
「也不是很好看的。不是什麼令人一見難忘的美男子。像那種終年不見陽光的宅男。說起來有點是‘醒目’的反面,那個人看上去蠻‘虛’的,‘畫面發虛’的感覺,在這個世界上影影綽綽,你會覺得這個人不盯著他看說不定走著走著就要消失了,所以會特別引起注意、盯著他看。」跟朋友說。
「鬼嗎?」
「還是要搞一下才知道虛不虛。」他們說。
「說不定認識以後發現很傻。這也很有可能的。」我說。
「那就只搞一搞。還是要搞一下才知道,不搞都是虛的。」
「《聊齋》裡有個男鬼叫王六郎,就是在河邊出沒,是個溺死鬼,跑上來跟一個漁夫喝酒,幫他打魚,後來來告別,說榮升了土地神。」
「沒勁,還是喜歡做官呀。」我說。
「《聊齋》裡有沒有跟女人搞的男鬼?」
「只記得有個男狐狸精,跟一個人妻搞在一起,丈夫和兒子就很氣。這個狐狸還是壞的,把女的身體搞得很差,那些男的跟女鬼怪搞還能做官,也沒被搞虛,女鬼怪還能給他生兒子,男狐狸精就是壞的。最後那個小孩設圈套把男狐狸精毒死了,不孝子,意思好像是表揚這個小孩智勇雙全,讓他長大以後也做了大官。蒲松齡很喜歡做官的。」
「蒲松齡是山東人啊。」
朋友回去以後,公園裡的櫻花還開了兩天,然後就一下子凋落了。據說這種櫻花被大規模廣泛栽種、在各地齊開齊落、讓人感到短暫易逝是近百多年來的事,也常遭人批評嫌惡。在此之前,多種多樣的櫻花紛紛揚揚、可以此起彼伏開上好幾個月的歷史卻有一千多年。
我處理了一些雜務,在宿舍出門左轉到學校路上的便利店買東西,春天的水汽從窗外湧進來,這間屋子和我國內自己買的房子差不多大,進門後囫圇一間,這大概就是我此生所能擁有的房間大小,以後也不可能再大,趕上了也許是我可能買得起房子的最後一年,已經要慶幸。我想起一個前男友,在市中心有一套父母買給他的房子,他們請走租客,裝修了那個房子,對我說如果不喜歡上班,可以在家裡看書,做任何我喜歡的事,譬如純學習——也許寫點什麼,像伍爾夫那樣,他說,但最後我沒去住。我感到抱歉,可是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問過、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房子,我都沒想過這個問題,所以不能說是我的責任。我甚至是到今天才突然意識到那個房子、他們給我提供的那個房間在多麼市中心。好幾年前的事了,就是想起來一下,沒有什麼眷念的。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必須屈服於什麼的那一天。到目前為止,我一直一步一個腳印地一意孤行,設法當一個比較自由的人。我是會為此付出各種代價的。
又過了十天左右,在幾個雨天和零散陣雨間的黃昏之前,我打算到橋那邊去轉一轉,吃點東西,逛一下商場。走在橋上,我不禁朝對面的人行道望去,四條機動車道上車來車往,橋寬約二十五米,是以前上學時不到十秒能跑到的距離的一半,我看見那個人從橋那邊過來,我就看著他,然後他不知為什麼,也許感受到了注視,朝我這邊看過來,看到了我。我不知道要做何反應,略微牽了牽嘴角。這時他被一輛小貨車擋住了,好幾輛車,我似乎感覺到黃昏突然降臨,車流一下子變密了,我站了一小會兒,看不見他,往更左邊看,也看不見。於是我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在車流偶爾中斷的空隙,我看到他竟然掉轉了方向,與我同向而行,並看向這邊,瞬間又被車輛遮擋。隔著四條車道、歸心似箭的車、隔離欄、腳踏車道、騎腳踏車的女高中生、嘈雜、正在降下的暮色,我們在橋的兩側同向而行,偶爾露出,又很快被擋住。橋走完後,他穿過橫道線朝我走來——我放慢了前進的速度,將他的整個身影看得很清楚——走到我面前告訴我他對竹筍過敏。
「那天我不知道‘筍’的日語怎麼說。然後看見你用支付寶結賬,但你走得很快。」
因為朋友來旅遊前叫我手裡多留點現金,省得他們去換錢。
「如果你吃了筍會怎麼樣啊?」
「會頭暈吧。」
「哦,」我點點頭,然後說,「你吃晚飯了嗎?一起吃嗎?你對燒肉過敏嗎?」
就這樣和他一起吃了便利店旁邊的燒肉,得知他之前讀了兩年語言學校,又在府大唸了一年「研究生」,現在在約莫兩公里外的大學——「全日本排名六百多的大學」,他說——讀修士第一年,住在這裡是因為他母親希望別人認為他在我的大學上學,之前她也不跟別人解釋日本的「研究生」其實只是旁聽生,「我猜別人可能心裡有數,但也不拆穿她,都靠虛假活下去」。選的專業是「國際觀光」,「因為是很短的四個漢字,一眼看到,覺得好笑——說的就是我吧,別的都是很長的片假名,看起來頭疼,就選了這個」。又說這麼草率並不值得誇耀,簡直是白痴作為,因為不喜歡旅遊業。但來這裡也不是他的主意,他就是沒反對。「總之是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權宜之計吧,」他說,「對家裡來說算不上是負擔,我倒絕不是那種看著家裡人省吃儉用還能在這裡敞開肚子吃燒肉的那種不知輕重的人。」我說讀博士可能也是權宜之計,雖說喜歡學習,但以學習為工作是另一回事,自己也不如期望的那樣聰明。我猜他估計了一下我的年齡。我說:「中間還上過班呢。」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大學上了五年。」我說:「啊,為什麼?」他想了想笑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說:「留級嗎?」他說「嗯」,我也估計了一下他的年齡。我告訴他,我的簽證只有一年,九月到期,還剩不到半年時間。
他在公園裡是在玩一個手機遊戲,要守護真實世界裡那些像雕像、石碑、兒童滑梯、趴在草地上的大象、兔子、烏龜凳子、奇怪的裝飾物或圖案之類的東西。「總的來說是些有點特別的東西,看到就會認出來,」他說,「你要走到它們旁邊。」「然後呢?」我問。「把它們連起來。摸一摸。」他說。「摸一摸」,這是他用的詞,其實就是在手機上點一點,得到帶著它們照片的鑰匙,以及往外冒的其他東西,你可以想象它們是一些泉眼,遊戲裡叫「門泉」,「就是找點理由走走路,因為坐久了不動也很累,猝死在別人房子裡變成新聞總歸不好」。因此他熟知這一帶每個地藏的位置。「這一帶只有我,沒有友軍,也沒有敵軍。要不你也玩吧。」他說。「‘年紀輕輕,/就摸遍了地藏,/這一帶只有我。’像石川啄木寫的。」我心想。他又說:「走了一陣子,呼吸了新鮮空氣,身體果然好了起來。」我又覺得這話也蠻像一百多年前的人說或寫的。
說的話大概就是這些,當然不是說我們只說了這麼點話,包括後來我們又吃了一些飯,又說了一些話,大抵沒多大意義,中間隔著少許不屬於沉默的安靜,浸濡在一團暖烘烘的氣氛裡。
回想從前和喜歡過的人在一起時說過些什麼,我也幾乎想不起什麼,不記得討論過什麼問題。詩人也好、科學家也好,都不會談論多少詩或科學,說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話。倒是清楚記得接觸過又不怎麼喜歡的人說過的蠢話,記得那些話一說出來,就頓時興趣索然、幻想破滅、心下嫌惡的時刻。也許聰明人不一定會說什麼,主要是沒說什麼,沒有蠢話冒出來,那團氤氳的氣息就不會突然散開。我就可以愛著,他還可以推波助瀾。當然詩與科學都引人入勝,並使一切都更加引人入勝,我在那團氤氳裡,看著對方臉部某一處線條,聽著好聽的嗓音,間或還能聽見自己笑的回聲,被一種複雜的、包含了「我們也許會上床,那麼何時」的懸念深深吸引,可能臉上不自覺地洋溢著笑,回家臉有點發酸,覺得自己也許當時表情傻乎乎的。(不過實際上我也沒有很喜歡上床,而且有時那團氤氳是在床上突然散開的,這個防不勝防。)
第一頓飯吃完,我們出了燒肉店就分頭走了,我一個人從橋上走回去,又開心,又有點在意應該是我回去的路比較長,想象他一回到家,像進門放下包一樣,就把我拋到了腦後,做起其他事來,而我還在走路——啊,都不用等回到家,有可能店門口一轉身就拋下了。再約吃什麼的時候,他說了句:「你那邊好像沒什麼吃的。」我想:確實,又為之一失落——他是真的想吃飯啊。「我這邊有可樂餅。」我說,說出去之後他仍然建議了橋那邊的餐館,當然可樂餅是獨自一人也可以吃的東西。一開始我自然而然地認為我年長並且工作過,會想替年輕學生的經濟著想,但很快發現用不著。有時又會想起那位渾身名牌的女孩,或許是他私立大學的同學,心裡感到嫉妒的刺痛。不過第二次在橋那邊吃完飯,他說想走一走,要去摸雕塑,就跟我一起往公園走。並肩走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傾向我,飄在臉前的髮梢晃動著,雖然只是很小很小的幅度,還有一些頭髮別在耳後,鬢角很俊秀。我走得豎直,無論出門時多麼踴躍,臨睡前多麼浮想聯翩,到了面前我就很謹慎,手腳收得很老實,講話也很清爽。到了球形海鷗那裡,他好像放慢了腳步,我們就告別了。回去我就想,不知道摸一摸這個球形海鷗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他是不是真的很想摸海鷗,我就也下載了遊戲,自己試一試,好像是會被地圖上的小點引誘走得更遠,於是更吃不準,簡直想去問別人:「你說他是不是真的想摸海鷗?」想想別人也不知道,只有問他自己。於是有天我問:「如果不去摸海鷗會怎麼樣?」他說:「也不會怎麼樣。」我說:「那你是為了陪我走過來嗎?」說完就想:年紀大了也很妙,雖說有時比年輕時膽怯,但又會有這樣的勇氣,這在我小時候可能問不出來。聽到他答:「嗯。」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然後說:「你可以來我宿舍玩。」又馬上說:「不過我宿舍沒什麼好玩的。」他說:「那去我家打遊戲嗎?」我沒想到話突然就說到了這裡。說沒想到也不對,因為想象過,但也真的有點突然。我說:「好。」我們就往回走。經過便利店,他說買點東西,我們就進去,我拿了一瓶水,看他拿了飲料和零食,就又拿了一包零食,說不清為什麼,和別人在一起時,我總不能隨心所欲地買東西,而且我又想起了一下名牌女孩。
到了他住的地方,他讓我穿他的拖鞋,他光著腳,我用了一下衛生間,沒發現有女性留下的痕跡,聽見「嘀」的一聲,是他開啟了遊戲機。「你要玩什麼?」他問,我說你本來在玩什麼,讓我看看吧。
他開啟一個遊戲,把手柄塞到我手裡,「這是方向,往前跑,這是轉視角,這是開槍,這是瞄準,這是扔手雷,算了你有空再扔,打一會兒就會了,這是跑,這是開槍,去吧。」我看見黑色螢幕上的字說:「超過6000萬名士兵參加了這場‘完結所有戰爭的戰爭’。最後這場戰爭什麼都沒完結。」「你即將抵達前線戰場,在那裡存活的機率十分渺茫。」它說。「什麼?」我心想,猶如在爵士樂中突然被拋到歐洲戰場上的非裔美國人——
所有樹只剩枯樹幹,所有房子只剩殘牆,所有人都在殺來殺去,令人措手不及。我開了幾槍,好像打到了人,然後我就被打死了,這麼快?出現一個名字和生卒年,這是我嗎?根本來不及看清名字,我以為是我沒做對什麼(我看看他,他說「沒事」),遊戲會結束,讓我重新開始。這次我會試著幹得好點兒,爭取活久一點——可是並沒有,我又出現在一座機槍上,這是另一個我,剛才那個我已經死了,無可挽回,我朝他們掃射,他們是誰?我為什麼要打他們?我心想,炮彈的火光在空中橫飛,壕溝裡冒著火,接著機槍巢就被轟塌了,我摔進廢墟,聽見有人在喊:「守住窗子!」沒完沒了的人從破得不成形狀的窗爬進來,可是側面已經沒有牆了啊,我心想,真荒唐,如果一個房子破得只剩窗,那窗也不存在了。窗守不住,而且他們明明會從側面進來,我只有一把霰彈槍,上彈好慢。他們還有……火焰噴射器……火焰噴射器來了!我想對叫我看住窗子的人喊,這是什麼玩意兒!我根本打不死他,他的頭盔很硬,渾身都硬,像個會走的碉堡,我像老鼠一樣躲躥,還徒勞地朝他開槍,我快嗆死了,火很燙,我看見我在燃燒,要死了,我死了,瞬間化作焦灰,又出現一個名字和生卒年,我很年輕,我還是沒看清我叫什麼,但我知道不是剛才那個。遊戲還是沒結束,我坐在了坦克裡,對著坦克側面的射擊窗,這下我好像可以稍微喘口氣了,看看環境,天上的龐然巨影,是美麗又恐怖的齊柏林飛艇,還有略小的飛艇,它們懸浮在空中彷彿一動不動,十分冷漠,天邊小小的戰鬥機的身影像些零亂的飛鳥,遠處近處都有人在奔走,分不清進攻和撤退的人,隨著坦克前進,我看到近處有個人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不知道是不是敵人,於是我用機槍打他,把他打死了,「原來是敵人」,我想,「還好……」又看見一個人頹然地走著,我又用機槍把他打死了,我就像飛艇一樣冷漠,我想。然後我坐的菱形坦克炸了。又一個我死了,我已經知道會再出現一個名字和生卒年,這個我也很年輕。又一個我置身黃綠色毒氣瀰漫的森林,森林已經放棄了所有樹木,比白天暗,比夜晚亮,鐵水般的溼泥反著光,沒完沒了的敵人,我開始沒完沒了地死,一個又一個,不同的槍,不同名字和生卒年,我到底能死幾次?我問,永遠打不過去就永遠在這裡嗎?怎麼才能打過去?直到人死光?6000萬個,我想起來。最後總算結束了。「他們推進,我們就推回去。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會死命推進,直到雲層中出現一道曙光……我們麻木不仁,我們天真無邪……我們是天空的騎士、沙漠中的鬼魂、泥土中打滾的鼠輩。」它說。
「哎。」我深吸一口氣。我沒想到是這樣的。我以為遊戲裡的人都不會死,不會真的死,死了就會重來,即使大開殺戒也像狂歡節。沒想到死了就死了,遊戲繼續,完全不在乎我死了,而且那些有名有姓的人顯然是真的死了。「太慘了,」我說,「是我太差了嗎?如果你玩也會死嗎?」
「也會死的。這是註定的。」他說。
「能贏嗎?」
「贏不了。」
「你平時就玩這麼慘的遊戲嗎?」
「我平時聯機,和很多人每天打個沒完沒了。」
「每天嗎?」
「嗯。」
「打了多久啦?」
「好久了。大概一年半了吧。」
「真是漫長啊。」
「是很漫長的。」
「像在服役一樣啊。」
「大概再打三年‘一戰’就結束了。」
「然後呢?」
「然後當然還有別的戰爭,現代戰爭啊什麼的。」
我們沉默了一下,接著就接吻了。
這樣的時刻他存在得很結實,皮膚乾爽,髮質細軟,身體很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身上留著一件短袖——我覺得這樣更好,擁抱的時候顯得很孤獨,手指甲剪得很短,動作溫柔而謹慎,氣味清淡好聞,像一種紙,像突然要下雨的黑下來的天,接著像有風的晚上的河水,水鳥的翅膀,頭髮從耳後滑脫,髮梢飄到我臉上。
這天后來,他還和我說了他「當初也是突然被推上戰場」的事——
「我們列隊站在一條船上的時候,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拿著大喇叭對我們喊話,就是那些‘為國效力的時候到了’、‘決不寬待懦夫和叛徒’、‘我們有全副武裝,德國人一無所有’什麼的,旁邊還有幾個士兵用槍指著我們,讓我感覺很不好——‘不是自己人嗎’,我想,他們站得比我們高,所以槍能指到所有人,在後面的人也逃不掉。我偷偷數了數,我們一船有大概三十來個人。周圍河面上都是我們這種不大的、最簡單的船。是個陰天。對岸城市的黑影子豎在半空裡,像懸崖峭壁一樣,又像一塊佈景板,不知道它怎麼樣了,死了沒死,看不出來,你知道有些殘骸什麼的,死了但不倒下去。
「船一會兒就開進了對面的封鎖線,炮彈擦著我們嗖嗖地飛,無數機槍,天上都是斯圖卡,就像天很熱的日子裡河上空聚整合群的黑耳鳶,有一架盯上了我們,對著我們直衝過來,然後肚子從我們頭頂上滑過去,海里的小魚逃過鯊魚第一次襲擊之後瞥到一眼的鯊魚肚子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我又想。船上有個人被嚇壞了,大喊著‘它還會回來的’,跳進河裡,那幾個拿槍的人就對著河裡一通掃射。
「上了岸就排隊領槍,我看見排在我前面的人領到了一把槍,但輪到我的時候,我被跳過去了,好像很難解釋但發生得特別自然、順滑——發槍的人略過我,再前面的人給我一把子彈,隊伍往前拱著,你排在隊裡,就會像卡著齒輪的履帶一樣一格格往前滾,我接過幾顆子彈,就被拱出了隊伍盡頭,我心想:什麼?還想是不是弄錯了,想往回擠,接著聽見或是看見有往回擠的人好像被槍斃了,明白了就是這麼回事,找他們問是沒用的,只能硬著頭皮往前,前面是槍林彈雨,我沒槍,開玩笑一樣。
「我只能儘量找掩體躲一躲,但是掩體根本沒用的,你趴在那裡就看見它被越轟越小,很快就剩一點渣,所以沒法在那裡一直躲下去。後來有個炸彈砸下來,我耳朵裡先是‘嗶——’地響起來——像那種頻道突然被切斷的很尖的拖長音,接著就好像聾了一大半,世界一下子變清靜了很多,只能聽到一點兒很弱很悶的聲音,像隔著什麼東西,或者我被什麼透明的東西罩起來了。轟隆隆的槍炮聲變小了以後,我竟然沒那麼害怕了,好像真覺得我有個屏障一樣。我在這種很荒誕的安寧裡,看見我們的人在往上衝,他們的姿勢看上去很奇怪,都弓著身子,又爬得很快,像一群鬼怪,臉也很怪,都長著豬鼻子,他們就那麼弓著身子迅速地往坡上爬,有一瞬間我懷疑我剛才是不是已經被炸死了,所以看到一副陰間景象。然後我的聽力恢復了,我重新感到了害怕,我盯著地面找,想撿把槍,我想跟在一個有槍的人後面,如果他不幸被炸死……看到附近的人也沒槍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樣我就不用盼著別人死了,可以當個好人。後來我忘記我是怎麼衝上去的了。躲在彈坑裡,趴在別人的屍體後面,反正最後衝上去了。」
「記得好牢,」我說,「像真的一樣。」
「很多年以前了,我上高中時候的事。」
我留意到他在說遊戲的時候一直很自然地使用著「我」,和擁有我眼前這具肉身的他很平滑地銜接在一起,聽上去有點奇異,但我也會這麼說的,大家都這麼說的:「‘我’跳不過去」「救‘我’」「‘我’死了」。在那些時間裡,我們全神貫注於那個角色,而將原本的自己暫時忽略、懸停於空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