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海鷗

老實好人 顧湘 第2頁,共2頁

成千上萬個小時,他靈魂出竅,遊蕩在那些樹林、原野、村莊和城市,臉上籠著幽光,忽明忽暗,他盤腿坐著,手垂在腿上,握著手柄,就像一個修行者,沉浸在一盤接一盤玩下去的清涼之流裡,鎮撫和紓緩時間從身上篩過帶來的痛楚,獲得一種寧靜。這成千上萬個小時是真的,一點沒假。

「也會和姑娘在一起吧。」我說。

「哪有那麼多姑娘。」他說。

我從來沒有像《永別了,武器》裡的姑娘那樣問男人問題,我想。你愛我嗎?你還有別人嗎?我們是戀人嗎?那位護士小姐和小夥兒中尉好上之後說了很多傻話,問傻問題,小夥兒中尉呢,睜著眼睛說瞎話,她愛聽什麼就答什麼,只想叫她「再上床來」。我看他也沒打什麼仗,沒幹什麼事,就在戰地邊吃著飯,捱了一發迫擊炮,受了傷,因為受了傷,就有人幫他弄到了勳表,被授了勳,別人問「你都幹了些什麼呀」的時候,就交代得過去了,不用說「我呀,誰也不是,無所作為,花家裡的錢」,那個功勳就是世俗生活中的帳篷地釘一類的東西,就像土石松滑的山坡上可以抓住的一支很細小的、未成樹形的樹;除了勳章,還有他爺爺給他寄即期匯票,他就靠著勳章和匯票,過那種看賽馬、上戲院、上館子、吃野味和甜點、喝這種酒那種酒的日子,撤退時還能給人小費,乘著馬車上旅館,為了有派頭,「又有護照又有錢」,我記得這句。我會想,他們碰到的是別人也可以的吧?也會愛上的吧?別的護士,別的中尉,飛行員,女學生,都差不離,只要差不太多,碰到誰就會愛誰,是不是?

我很快感到了低落,我記得帶小狗的女人那時就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連日來保持在高水平的化學物質降了下來,先頭你一門心思只想親近他、把他搞到手,這會兒你要開始想接下來怎麼辦,又有很多事不清不楚,但也沒什麼好問的。九月我就回去了。我心想。說不定我喜歡不到九月。很多人經不住多喜歡幾天。激情的風停住時,空洞之人便癟塌下去……是靠你自己的激情鼓吹起來在那裡舞動的充氣人。我想起「一戰」紀錄片裡,那些一百年前的樹林、原野、村莊、道路,不知為何時常飄著縷縷白色煙霧,也許是攝影技術的關係,人走路的樣子也顯得新鮮,是剛剛學會存留自己身影的人。一百年前,契訶夫筆下總有人在憧憬:一百年以後,美好的時代會到來,人人都去工作,就會獲得幸福——結果也沒有。工作也很空虛,沒準兒比遊手好閒更空虛,認為工作能使能夠察覺人生空虛苦悶的人的人生不空虛苦悶是上世紀初的天真,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實實在在的、有益身心的勞動留給我們幹,尋求意義和有所喜歡都很難。

「我還記得越南,」他冷不丁地又說起,「也慘得要命,到處是噴火器和燒焦的人和東西。」

「像這些遊戲都是這樣,你這盤是美國人,下一盤可能是越南人,沒個準兒,一樣的,就看起來不一樣,打起來一樣,我覺得這倒是說了個真相:兩邊上戰場的人是一樣的,對面的人和我是一樣的人,比誰都更瞭解我的處境,跟我心意相通,比那些我不認識的人、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更像我的兄弟。你看,愛和平的人天天玩打槍遊戲也只會悟到這個。

「有天我看見一名友軍往水邊跑,那裡停著一艘摩托艇,我就跟著他跑,想讓他帶我,省得自己用腿跑到前線去,也要跑好半天,他上了摩托艇以後等了我——有的人不會等,上了載具就一溜煙地開走。我一開始以為他是想從水上繞到戰場側面,但是他一直往戰場的反方向開,一點兒要繞的意思也沒有,一直開到很遠很遠的水面上,離戰場遠得要命,離岸也很遠,然後就熄火停在那兒。我想:啊?考慮是不是要跳下船游回去,但覺得好遠,比之前用腿跑上前線還累。我說:嘿!他不理我,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就像所謂的靈魂出竅,還是在閉目養神,專門到這兒來聽音樂的,船的收音機裡放著鄉村民謠。就在不太遠的地方人們在拼個你死我活,我和這個人卻在一條船上,像度假的人那樣躺在一片乾淨明亮的水中央——水隔開了我們和現實世界——不好意思,我竟然說‘現實世界’——看著棕櫚樹,聽著鄉村樂。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兒,當然是我自己跳上了他的船,他可能沒想帶我來。我在船上待了一會兒,後來我還是跳到水裡游回去了,費了老大的勁兒游回岸上,奔向戰場,一邊遊啊跑啊,一邊想:待在船上不是美滋滋嗎?為什麼寧願去尋死呢?因為游泳和奔跑的路很長,又很無聊,我就想了好一會兒,直到開始交火。

「啊,是的,有時候就是在放著音樂的船上待不住,寧願跳到水裡去。」我說。

「嗯。」

「活得不耐煩的感覺。」

「對。」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但其實特別想活。比活得耐煩的人還要想。我猜。」

我想起以前上班的時候,我常常說「好想死啊」,不是從心裡冒出來,自己念著,就是情不自禁說出口,掛在嘴上,有時要用手機打出來,但我一點也不顯得悽苦,總是笑嘻嘻的,而且話多,嘰嘰喳喳,發出許多沒什麼意義的啁啾,像我不曾想過什麼,彷彿我是那樣輕快的、無憂無慮的人。這令一位同事困惑不解——也許不止一位——問我:「你老是說想死,是真的嗎?我看你每天都很開心呀。」「真的很鬱悶啊。」我又笑嘻嘻地答。同事將信將疑。絕不是假裝的憂鬱,每日苦悶,忍不住發出苦悶的呢喃,其實也不是真的想去死,只是不太想活,既不想活也不想死,但甚至又想要長生不老,假如可以長生不老的話,就不那麼想死了,因為不可能,才對眼下別無他法的生活、時間有限又徒然流逝倍感痛苦難耐。工作讓人破碎。可是無從對置身同樣處境而並不感到痛苦的人講述痛苦,人與人十分不同,也沒有一模一樣的處境。「有這麼難受嗎?」他們會說,也有冷酷或溫柔的區別,同事是溫柔的好人。我還記得,三歲時的一個夏天,跟父親一起睡午覺,醒著的我盯著熟睡著的他的裸背,上面有幾個很小很小的血管痣,我很清楚地意識到:他有天會死,我有天也會死,這件事就像那幾個小紅點一樣清楚。當時我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寂靜,而且很孤獨,任憑席子把它的花紋慢慢壓進我左邊身體裡,永遠留在了那兒似的。我告訴瞬。瞬(shun),我看見他在遊戲裡叫這個名字。不過辭職以後我就不想死了,直到現在,也許是因為多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雖然不是完完全全,也可能是因為年紀大了,據說人年紀大了,通常會比較不再那麼想死。

「你喜歡寫論文。」他說。

「嗯……還挺喜歡的。」

「這興趣愛好挺好的。」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就是興趣愛好。

接著他似乎想了想,又說:「我跟你說,我以前就想過,你跟一個從來沒想過死的人、不知道什麼叫‘想死’的人,永遠也沒法真的說上話。有很多那樣的人的,我問過他們。」

我想起一些人。想起我媽媽,想起很多年前我在電話裡跟她說了一句什麼,透露了一些消極的情緒,結果她大驚失色、勃然大怒,斥責說你怎麼能這樣,我們家沒有這種人,又講了一通抄牆報似的套話,我當時想:你們家是誰家?不能跟她說真心話,不能跟她認真說話,經過這麼多年,我終於掌握了跟她交談的辦法,就是不跟她真的交談,她也終於得到了她要的一點兒溫情。

我握著他的手,覺得那些我沒問的問題也不重要。

電視的聲音關掉了,畫面還開著,光在我們身上變動,像霧靄從螢幕裡飄出來,使我們呈藍灰色,我看到光照在他腿上,有縫過針的疤痕,三條。「怎麼搞的?」我問。

「從樓上跳下來,」他說,「我媽把我送戒網中心了。你知道戒網中心嗎?」

「我看過報道。」我很震驚,等了一會兒,問,「遊戲打得太多了嗎?」

「不是玩遊戲的事,」他說,「我覺得是她突然覺得她人生裡的事都到頭了。」

「沒有可以再努力的事了,」他又說,「她是個用力的人。」

「她要你幹嗎?」

「愛她。」

「在那裡最慘的是,你想搜一搜‘三樓跳下來會不會死’,但上不了網。」

「跳下來以後就自由了。」他說,接著又補充說,「一點兒。」

父母愚蠢,令人痛苦而羞恥;跟被電擊的痛苦相比,父母愚蠢或許稍好一點;父母愚蠢到送你去接受電擊,多重痛苦翻倍疊加,帶著震驚和懷疑,比得上挨迫擊炮了,我心想。有時人會生下跟自己相距甚遠的孩子,比自己強得多或是差勁得多,或從很早的某一天開始與你背道而馳,然而彼此之間還是有著緊密的關聯。他會跟每個看到他脫了褲子的人都說一遍他媽把他送戒網中心這件事嗎?

後來有一次他拈起我洗完澡很溼地貼在後背衣服上的髮梢,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我說你是不是不喜歡這麼溼,他說覺得說出來有點像變態怕嚇到我,但他沒有變態的意思,我說你說好了,他說你這樣被電起來的話會特別痛。在那裡只有五分鐘洗澡時間,也一定要留出時間來仔細擦乾。這是他僅有一次說到有關那裡的事。

我沒有告訴他我想起了《永別了,武器》和別的什麼,因為挺傻的。也不會對他說「好好學習,找個工作」這種話。對喜歡的人、重要的問題,我的話不怎麼多。話語被無休無止的一層層思慮的浪濤捲走。就像我不曾想過什麼。

無論如何,時間的河水都會推著我們往前,時徐時疾,各人也永遠有著自己的生活,我本來就喜歡我的生活,努力保持著原來的節奏和平心靜氣,吃便利店食物,給論文收尾,不想使人困擾,也不想有人尷尬。休息天我想出門,我們就坐車出去。沒有無法把他拉出戰鬥小屋的跡象,也許像他說的,他其實沒那麼愛玩遊戲,或是現在喜歡上了要出門玩的遊戲。在路上我們開啟那個遊戲,看看有什麼可以摸的門泉,繁華的商業街、美術館和名勝古蹟那些地方都佈滿了門泉,漫溢著一汪汪能量。在人不多的地方,他就可能會走走停停、緊緊慢慢、忽前忽後、忽左忽右,時不時說「我過去一下」,繞遠些許,去夠那些偏離直線的門泉,再跑回來。「像沒牽繩遛小狗。」我說。像有關打仗的小說和電影裡的假日,我心想,在某個駐地,房子帶噴水池,樹木茂盛多蔭,食物充足,他們走動,用餐,喝酒,找姑娘,唱歌,寫信,寫日記,看照片,學習,看起來悠閒、快活,但火線就在九公里外,過不了多久就要開到前線去調防,也許火線還會被推到眼前,時間所剩無多。回去以後,等我畢了業,就要陷入生活的苦戰了吧。

在此期間,有有名的年輕學者突發急病去世,看到大家競相發悼文:「我跟大佬有段往事」,「我跟大佬一起出去玩,一起開會,一起聊微信,大佬送我書,我送大佬書」,「我有幸見過大佬」,「我曾對他說(我的某個想法、研究,一大段),他對我說(鼓勵、欣賞、以批評的口吻先抑後揚,一大段)」,字裡行間都是大大的「我」,我從熱鬧裡感到冷清,為他的英年早逝更難過了一點兒。又想,或許可以不那麼憤世嫉俗——也許世人經由種種世故常情而盤根錯節,正是如此固定住了浮世的土壤大陸。我沒有那樣的根團,似乎憑著逃避和別開生面的孤蓬般的稟賦以及別的什麼,我覺得我未嘗深入過一種生活或關係,像水黽一樣從那些生活的表面滑過,與社會的聯結薄弱,沒有跟誰緊密而長期地相處,沒有深耕的職場,沒故鄉感,家庭緣淺,諸如此類,大概是不能使世界免於分崩離析、煙消雲散的。從有的角度看,就屬於沒什麼用的可有可無的人吧。學習歷史,也是想知道別人曾經怎樣生活過,想尋找自己生活下去的辦法。還有,說什麼學習是興趣愛好,又得到了難得的訪學資格,之後也不一定打算留在學界,你這傢伙,未免也太輕飄飄了吧!真讓人火冒三丈,別人可是下了決心要待在這行裡謀業謀生的啊——能想象有個聲音對自己說,於是我決定不再評論別人什麼。我又想:有多少人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又怎麼能做到,只是在飄零。你扔掉那些輜重試試看,過輕飄飄的人生也絕不輕鬆。偶爾有朋友發來某地高校招聘的訊息,想想我不會講課,對績效考評和行政雜務望而生畏,對環境的日益艱險也有所耳聞,我這麼虛無……覺得是我去不了的地方。

我有個關係遠得說不上有什麼關係的親戚,這兩年過年忽然要去他們家拜訪。去年或前年,他在飯桌上問我:「你讀的那個書,有什麼用場不啦?」言下之意即沒有,沒有掙到什麼錢,也沒有謀得什麼位子。然而還要繼續讀,這下仍然沒錢沒位子。我想他其實是想問我爸:「哥哥,你這個大學生,有什麼用場不啦?」我看過寫你這樣的人的書,我心裡想,沒讀過什麼書,討厭讀書人,認為他們沒有用,整天閒坐著,不事生產,還講屁話,浪費時間,浪費錢,有機會就忍不住要嘲笑奚落他們。父親是農民,母親是村幹部,他自己經營建材小公司,精明而實際,碰到了大型外資企業興致勃勃前來的年月和隨之而來的好得空前絕後的拆遷條件,一下子有了足夠多的房子,兒子們都吃著公家飯,並娶妻生子,他喝了酒,想著自己的這一切,又見我爸貧寒而一事無成,或還有我孑然一身——「城裡人真是虛浮而羸弱,連後代也要沒有了」,實在是得意,情不自禁要問讀書有什麼用。如果我爸不是軟弱無能而對人事十分魯鈍和天真的人,凡事不放在心上,他也不會對我說那種話。我當著記者,自己買屋供屋,在他眼裡像沒正經工作似的,跟讀書一樣可疑,也許更糟——搬弄是非,聒噪,煽風點火,說到「記者」二字時,他露出那種「心照不宣」的譏諷笑容。我雖然上班上得痛苦,但我的工作有我始終喜歡的地方,我也絕不覺得我的工作比他們的更沒意義。過年是一年裡討厭的幾天,又常有冷清淒涼浮現的時刻。我爸是生活能力很弱、習慣依賴別人、不怕麻煩人也不會察言觀色的樂天男子,凡不好、不願意想、甚至已然發生但不想接受的事都以一句「不會的!」就輕鬆推開,擅長理化但是個笨蛋,明明做喜歡的事心靈手巧,但不做家務,連家裡修修補補的小事也要找鄰居幫忙來做,說他不會。我說怎麼可能不會,人家又不是你的工人,為什麼要來幫你幹活,他說有什麼關係,大家都是幫來幫去,人家找我幫忙我也都傾力相幫,我心想你能給人幫得上的忙可是越來越少呢。像那樣「有用」和「沒用」的男人都讓人頭疼。

跟瞬相處,並不會有「沒用」的感覺,因為他很有獨自生活的能力和常識,這點我很喜歡,也有觀察力和感受力,我想這可能是因為他小時候受過一些苦,有沒有受苦不一定和錢有關,我也見過那些家境一般但在風平浪靜中備受寵愛長大的男孩女孩。不過這裡說的「獨自生活的能力」確實沒包括掙錢。上學時就自己打工掙錢來買東西的我有時會對他有種想要揶揄又帶著一點兒羨歎的心情,不過很淡,像一絲風,我知道人的幸運和不幸都不能被指責和評估。我自己不是也討厭工作嗎?時常會想:「要不是為了錢……真是浪費時間啊……」,自己討厭工作,看到不需要工作的人,卻會在意他沒有工作掙錢,這是為什麼呢?工作就獨立自主了嗎?也沒有啊,也要低頭,疲於奔命,束手束腳。向領導和老闆低頭比向父母低頭低得少嗎?混進一個機構比啃老正當嗎?我們不也常想,如果有個地方,每個月發我一些錢,也不用多,讓我乾點喜歡的事……有時我忍不住胡思亂想一通,但也來不及想出什麼結論。年輕人的臉像小狗一樣湊過來,心就鬆散開,一片沾著露水的野花簌簌搖晃。「你知道什麼叫‘無用之人’嗎?」倒是他有次忘了怎麼會說到,「‘無用之人’就是出生時體力、精力、智力、信仰、敏捷……什麼都是10的人。數值低倒不要緊,都可以加,但是你不知道要加什麼,很容易迷失,沒有志向、天賦和決心,沒有長處,雖然也沒什麼特別大的不足,最後就變成‘無用之人’。」

「沒有什麼特別不足的人已經很稀罕很可愛了啊。」我說。

「你自己是魔法師就說場面話吧,這麼普通的人不是很多嗎?」他笑著說。

「不多的。」所以我很喜歡你,我心想。如果我是魔法師,也是個沒用的魔法師,血薄精力短,很容易疲憊,沒有力氣幹那些需要很多力氣乾的事,只能常常望而嘆息。

「想象你拿著一根小棍子颩颩地放靈魂箭也挺可愛的。」他說。

靈魂箭是什麼東西,把自己的靈魂變成箭射出去嗎?我上網搜了一下,有不少影片,但沒找到說明。

六月中我做完了大報告,從那時起我們開始任性地前往遠處。像種子搭上鹿那樣,搭慢車隨意移動和落下。地圖上或近或遠的門泉引人不斷向更遠處走,譬如一條兩側不少捲簾門上畫著塗鴉的街巷,或是鏡子般水田的那邊有一個孤零零的遺址。我們走過各式各樣的道路,一天大約走上三十公里,參拜樹蔭和白雲,從熱鬧的地方走到沒人的地方,又從沒人的地方走到熱鬧的地方,比直接坐車到一個地方跟前的感受更清晰和能更明白一點兒,諸如山是怎樣隆起的,河水怎樣流淌,人和他們的生活怎樣在大地上聚攏和離散,寺廟、便利店和郵局又何其相似。人頭攢動的市中心商圈、交通樞紐、寺廟、神社和幽寂無人的墓園裡,門泉都擠擠挨挨,一視同仁地大量形成於短暫虛浮的生和堅固長久的死之中。

因為一做完報告就出去了,還錯過了十八號的地震。

有天我們在京都清水寺遇到了另一個在玩這個遊戲的人,他走得比我們快,我們過了仁王門的時候就發現我們剛才沿著寺門前商店街一路佔領過來的門泉被攻陷了,隨後他漸漸追了上來,不過也陷入了越來越稠密的人流中,像我們一樣只能緩緩向前挪動,我們點開他的遊戲檔案,發現是個紀錄驚人的玩家,在大殿裡,他佔領了我們身邊的門泉,這意味著他離我們很近,就在周圍摩肩接踵的人群裡。我們四處張望,想找到他,就像我最初注意到瞬一樣,玩這個遊戲的人很好認,大殿裡太擁擠了,我不想妨礙別的遊客,就和瞬來到大殿外稍微空一點兒的懸空平臺上等著,接著就看見了他。果然好認,你一看到就知道是他,他外表普通,約莫三十多歲,戴眼鏡,頭髮略蓬亂,穿黑色西裝外套、淡藍色襯衫和淺卡其色長褲,斜背一個單肩小包,左手腕套著裝飲料杯的塑膠袋,左臂上還掛著一支透明長柄傘,突然從人群中游離浮出,從我們面前走過,我們小聲說了聲「嗨」,他沒抬頭,徑直向前走去,我看見了他的手機螢幕。我們再次參觀他的檔案:在這個遊戲裡,他步行了兩萬多公里,做了一萬六千個任務,參加了四十三個任務日,算他從遊戲釋出時就開始玩,四年多,他平均每天走十五六公里,做十個新任務,參加了舉辦過的所有任務日活動——像朝聖者一樣在玩這個遊戲,也許搭上了生存之外的全部時間和精力。人群中有這樣一位全神貫注於攀登虛空之塔的人,而只有我們發現了他。我們到地主神社的時候,看到他已經去過上面,從石階走下來。我們為這時隱時現於人群中、全神貫注於攀登虛空之塔的人駐足了片刻。

他走了以後我們也上去了,上面全是人和用於各種良緣祈願和占卜的大小物件,我覺得有點尷尬,瞬也不感興趣的樣子,我們很快離開了那裡。

到了河邊,不自然的感覺就消散了。他問我在想什麼,我說我在想我沒有什麼想求和想問的。我已經遇到特別好的旅伴了,我們很快會分開。

我也記得海明威那些沒打仗的小說,有很多篇都是男的攤牌,說覺得沒勁了,讓女的一個人走了,男的留在樹林裡、河邊,自個兒清靜清靜,我能感受到她走的時候他長舒了一口氣,輕鬆、快樂、不在乎她的死活。真可怕。即便我好像是那個喜歡留在樹林裡、河邊,自個兒清靜清靜的人。

「你請我吃鰻魚飯吧。」我說。

「好啊,為什麼忽然想起來。」

「因為‘我去你留兩個秋’。」

夏天繁盛而美麗,但會結束。「青春18」的車票買了又買,用掉了好幾張。夏天到了最嬌豔的時候,風裡就能辨認出秋天的預告。桔梗和胡枝子開著花,坐渡輪穿過的淺海灣愈加澄澈,邊緣倒映著葳蕤蓊鬱、但其實它這一年的努力已經進入尾聲的樹木,獨角仙跌落在地。山裡的狐狸快長出新絨毛了吧,真想摸一摸呀,忍不住想。

「人的腦子裡會閃過各種念頭,」我說,「只是想了想,沒有打算真的要怎麼樣,而且想了以後覺得更不可能,所以也許可以說是不值一提的東西。」但是現在這麼安靜,只有海浪嘩嘩響,我覺得說說也無妨。

「很早的時候我就想象你開了一個小公司,做旅遊生意,但是不景氣,沒有生意,接待客人用的袋泡茶也快過期,有天接到了客人,結果是你媽媽帶人來幫襯你。我還想象過,你住在我很小的房子裡,整天坐在床上,這也不能怪你,因為我的房間確實放了一張床就沒什麼別的地方了。我知道我看你坐在那裡,很快就會很煩躁,希望你快走,當然我覺得你也不會坐在那裡,你看到我的小房子,就知道住不下。」

他忽然笑著說:「看來你真的蠻喜歡我的。」又說:「你要不要聽聽我想過的?」

「我本來覺得,沒做到的事,就不要說比較好,不然很像騙人。可是聽你說了,我又覺得說也可以。」

「我有個語言學校認識的老師,還做勞動力中介,有天我想我也許可以去找他介紹我去長野種生菜,然後把我的學費給你再上個學,反正你喜歡上學。」

「給你看個東西。」他說。

他開啟手機,給我看了一枚門泉鑰匙,那是一棵佇立在田間道路中央的山梨木樹,四周是廣闊青翠的生菜地,遠處是山。

「不要太感動,」他說,「別抱希望。」

「我沒有,」我說,「把這個鑰匙給我吧。」

我去參加研討會的夏合宿的時候,正是長野的鄉下搶收生菜的季節,今年生菜長得很多,勞動者們早上四點之前就來到田間,因為帶著露水的生菜又甜又脆,太陽出來以後就會變得遜色,有人把生菜割下來,碼在田壟上,有人裝箱,想要試試自己行不行的實習生只管搬運,中間八點休息吃了一會兒早飯,到下午一共搬了大約兩百箱。

我將目光投向遠處,感到我們就像浮游生物,藻類,或糖塊,浮沉在時間的河流裡,並慢慢溶解其中,我們的此刻正一起溶進山和海,海面上正閃耀著無數細碎的波光,那些粼粼波光,還有懸崖邊和山澗裡的白色水花,時隱時現的青苔,站臺上的鳥叫聲,數碼投影的水母,鬧市中的卡丁車,來過村莊的海嘯,海嘯還會再來的海岸,一些念頭,水黽或蜉蝣般的一生,比廟宇高得多的樹,每一刻,都被我認真而用力地吸納和蓄存在心中,無謂短暫或長久,真實或虛幻,全都真實無比。我望著海的平面,想著這顆地球正在旋轉,世界或許正在緩緩傾斜,如果來日我所站立之處變得乾涸貧瘠,生活皺縮起來,我也將憑著儲藏在心裡的水,像苔蘚一樣活下去,並使我腳下一點石頭化作土壤。

(2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