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公園,我四十多年前就在逛了,還有照片的:黑白的,我穿著呢子衣服,劉海遮住額頭,背後有隻梅花鹿。我很喜歡這張照片,覺得美,而且對我來說很珍貴。
小嘉在的八年裡我們只來過一次。小嘉不太喜歡這裡,他沒多說什麼,我知道他覺得這裡的人顯得太急切了,但他不想批評別人。我還是替他們辯解說:「年紀大的人不會去網上尋朋友,只有來公園。」小嘉想了想說:「如果我沒有碰到你,或者別人,我大概也不會在公園或者浴室裡認識人,可能會一直一個人吧。」我想,可能會的吧。他不適應那個動物世界般的世界,極樂鳥張開雙翼和胸盾,變成面目全非的形狀,只有一張炫藍色的痴笑,跳起奇怪的舞蹈,蜥蜴高挺起胸腹,邁著短小的腿爬上一塊高出地面沒多少的石頭,在空中揚起喉間絢麗閃耀的旗幟,張望著,急切而滑稽,令他目眩,難以應對。雖然認真說的話電視裡那些動物們是在追求異性和繁殖,但高潮總是在兩隻雄性華麗扇喉蜥什麼的扭打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嗎?他又說:「你大概會在公園裡尋朋友的。」如果不認識他的話。我說:「可能會的吧。」我二十多歲的時候,生活裡沒有網際網路,越洋電話也要等父母從美國打過來,只有來公園。但我不希望小嘉覺得他可以被我在公園裡找到的人代替,或是想象我一個人在公園裡尋找目標的樣子,就又說,我小時候就喜歡和平公園,因為這裡有動物園,我和小學同學在西南角那個下面有個防空洞鐵門和梯形磚牆的小山上玩「電報一二三」的遊戲,山頂上是我們的「老家」,沒有什麼引頸期盼的男人。當「鬼」的時候,在山頂的假山石上趴著數數,突然意識到周圍一片寂靜,只有自己一個人背對著世界,於是心裡一慌,生怕別人都不告而別。那時候總是從正門進公園,覺得這座帶梯形防空洞入口的小山在公園深處,後來可能因為人長大了,公園的格局也改了,發覺它其實沒有那麼深。我和小嘉來到山上,山下有個比我們年紀還大一點的男人一直往上面張望,最後終於決定走上來,小嘉看他往上走來,就說:「下去吧。」不想給他上來向我們開口的機會。在小山徑上碰到的時候小嘉沒有看他,我和他對看到一眼,他大概覺得我和小嘉是剛在山上認識的。我走下去以後再回頭看,他站在小山頂引頸期盼著。
我有時會想起他們,在山上,在假山上的亭子裡,韶華已逝,皮肉衰敗,身上已經完全沒有雄性動物的豔麗,灰黑一團,在假山步道上,轉來轉去,尋尋覓覓,飢腸轆轆,轉過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做著夢。白天的光全沉沒了他們還在那裡。然後我就會想到小嘉。「小嘉救我。」我想。這次我很快想起小嘉不在了。以後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
現在我還好,還挺得住——從各個方面來說。
昨天晚上自己在家吃晚飯的時候就想,今天要去逛一下和平公園。吃早飯的時候看到天不太好,颱風要來了。到公園的時候已經在下小雨。
桂花很香,但天氣很慘,風大,看不見人。路邊花壇裡並肩挽手站著一對白色的石雕古裝男女,真人大小,像連環畫裡仙女和農夫,雕塑的名字叫「愛情頌」,再走幾步又是一個嬰幼兒窩在一個像桃子的花苞裡的雕塑,叫「人之初」,銘文寫著:「……賦予生命的神奇,孕育生命的義務,珍惜生命的可貴……」再往前一點兒還趴著一個纖腰豐臀的石雕裸女,叫「生命迴歸」,這些頌揚異性婚戀和生育的小擺設把我看笑了,就像一個鬼進門,看見到處擺了一堆沒什麼用的桃木劍、拂塵、符籙之類鎮邪的東西,不禁覺得好笑。接著又看到一個也很好笑:一男一女對坐在棋盤兩側,兩個人姿態都很不放鬆,坐得直直的,女人腿上還坐著一個小孩,也正對著男人,像她的砝碼,這真的不是個比喻嗎?
眼看著雨好像要下大了,我走到公園裡的小動物園入口處,猶豫要不要買張門票進去看看動物。這時有哭聲傳來,我看見不遠處有個女人站著痛哭,身材有點笨重,穿著一件很樸素的深藍布衣服。售票亭裡有兩個女人,她們談論,順便也分享給我兩句說:「兔子死掉了,她就窮哭啦!」另一個說:「兔子沒死!」「那她說兔子死掉啦?」「沒死沒死,是她聽到兔子有可能會死掉,就窮哭了,實際上兔子沒死。」
藍衣服女人對面有個穿黑衣服的高個男青年在跟她說話。我走過去聽聽怎麼回事,男青年看樣子是公園的工作人員,大概生怕別人誤會他在欺負中年婦女,就對我解釋說:「昨天她媽媽把兔子拿過來,要丟在我們這裡,大概因為曉得我們這裡有志願者,平時會救助一些小動物,我們就收下來了。結果是她的兔子,她去住院了,聽到她媽媽把兔子丟到我們這裡就跑來了。那麼我們就跟她說,我們這裡沒有寄養服務的,她媽媽把兔子送過來,我們就當她遺棄它了,我們這裡接收它,養它,但是我們這裡的條件肯定不可能像它原來住在家裡一樣,以前它可能自己單獨住一個籠子,到了我們這裡就要和別的兔子待在一起,它不一定能適應,別的兔子還可能會咬它,它有可能會被咬死掉,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要看它自己的本事,我們沒辦法向她保證什麼,她跟這隻兔子也已經沒有關係了,我們只好這樣跟她說。她要給我們兔子平時吃的東西,還有錢,我們不收她的。就是這樣一樁事情。」藍衣服女人只是一個勁嗚嗚地哭,可能聽到兔子會被別的兔子咬死,可能是聽到兔子跟自己已經沒關係了,她一下子崩潰了,號啕大哭,情緒激動,一時間無法交流,只反覆說一句話:「他們叫我去看毛病呀,我要去醫院了呀。」真是生離死別,我想。男青年也不知道再說什麼好,看著她,又朝我看。他說話時,我也「嗯嗯嗯」地點頭,表示理解。
她媽媽為什麼不能幫她照顧兔子,我不知道,也許討厭兔子。養兔子也很麻煩吧。可能她年紀也很大了,照顧自己都不容易。藍衣服女人看上去好像也有五十幾歲了,那她媽媽要七十多歲了。七十多歲的人是很辛苦的吧,有的人四十歲的時候已經累了。不過她媽媽還能把兔子拿到公園來,也不是徹底精疲力盡的老年人。我媽媽好像前不久還去爬山了,她在電子郵件裡提到一句,應該身體還不錯吧。也有很多活得十分硬朗的老年人,比他們年輕的人都倒下了,他們還頑強地活著,靠的是什麼呢?命好,有特別充沛的精力,或是把不多的精力全都集中用在自己身上,一心一意、不顧一切地活下去?眼前這個女人,老了,生病了,沒有能託付寵物的親戚或朋友,跟寵物分別,媽媽還把她的兔子扔了,寵物可能會死,自己說不定也會死,太慘了。人怎麼會這麼慘?我心想,一不留神就會這樣的吧。我有點想幫她養這個兔子算了,但是聽人家說過兔子很臭。
「兔子是不是隻能養在籠子裡的?」我問男青年。「一般好像是這樣,」男青年說,「也有人放出來玩的。」我說「哦」。
男青年又去勸她:「你還是先快點去看毛病,自己身體要緊。」
女人又要把一包東西塞給男青年。男青年說:「真的不能收,吃的東西我們這裡有的,也不需要你的錢,現在我們來負責養它。」
女人想伸手拉男青年,男青年擺手後退。兩個人都挺無助。
我問女人:「你要在醫院裡住多久呀?」言外之意,你生了什麼病?要緊嗎?會死嗎?
結果女人一下子又受了刺激,又哭了,說:「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呀!」我想,想到自己生病了,說不定要死了,是蠻傷心的,林黛玉就常常傷心。被人問,又於事無補,還要自己再說出來,也很痛苦。
「要不我幫你養吧。」我聽見自己說。
他們兩個人一起看向我。女人馬上要把那包東西給我。我說:「這是什麼?」男青年說:「兔子吃的,還有一千塊。」我說錢我不要,兔子吃的給我吧,我也不知道兔子吃什麼,讓它先有得吃。男青年很高興,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疊也沒用什麼東西包一包的錢交給女人,把塑膠袋給我。女人拿著錢還想給我,我說你看病很花錢的,我兔子應該養得起的,沒關係的。男青年說:「那我們去拿兔子。」邊走還邊說本來他們這裡已經救助的動物也沒有再讓人領養的程式,不過也不用那麼死板。
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到動物園門口,男青年對售票亭裡的女工作人員說:「快點幫她把兔子拿出來,剛剛碰到這位先生說他來幫她養。」
售票廳裡兩個女人都朝我看了兩眼,可能會想:一個逞英雄的老男人,抓住機會,一個箭步欺近一個孤寂的老女人,像跳交誼舞裡的動作那樣,這種動作她們在公園裡應該看得多了。其中一個女工作人員從售票亭裡出來進了動物園,剩下一個在售票亭裡繼續觀察我們,等下可以和她的同伴分享。男青年說:「那你們要不要加個微信,可以交流一下兔子。」我們就加了微信,藍衣服女人的微信名字叫馮美佳。
我問馮美佳:「兔子幾歲了?」
「六歲,」她說,「六歲半了大概。」
「哇,那年紀也蠻大了。」男青年說。
我和小嘉在一起的時候,馮美佳和兔子在一起,我想。
女人又要哭了。「它很乖的。」她說。
「它是男的還是女的?」我問。
「男的,絕育了。」她說。
「它有名字嗎?」我問。
「沒什麼名字。」她說。「就叫兔子。」她又說。
這時她還接了個醫院打來的電話,她說:「我馬上就回去。」
「醫院遠嗎?」男青年問。
她好像沒聽到。
過了一會兒女工作人員跑出來問售票亭裡的另一個女的:「伊只兔子啥顏色的?我忘記了。」
裡面的人說:「就是白的。」
馮美佳著急了:「淡咖啡顏色的。」
頭一個說:「有好幾只咖啡色的——讓她自己進去尋吧。」
馮美佳就跟她進去了。男青年找話閒聊,誇我人好,說今天這個天氣真是不大好,雨也有一點點大。他沒傘,就站在售票亭屋簷下面。我撐著傘。男青年又問售票亭裡的女人兔子昨天是怎麼拿過來的,是不是有個籠子。裡面的人說好像是有個籠子。
然後馮美佳抱著兔子哭著出來了,兔子很髒,腳上身上都是泥水,淺棕色混著一點白色,跟我想的不一樣,毛還是長的,頭縮在馮美佳懷裡,看不見臉,不知道還好不好。馮美佳一邊哭一邊用衣服擦兔子,我過去給她們撐了一點傘。
售票亭裡的女人問一起出來的女工作人員:「這兔子是不是還有個籠子的?」
女工作人員說:「啊?好像沒有的。」
男青年說:「那她媽媽是怎麼帶過來的?」
「塑膠袋拎過來的,」女工作人員說,「我記得就一隻塑膠袋。要麼我去幫你尋只塑膠袋。」
馮美佳等她們找出了一隻塑膠袋,看我把塑膠袋裡的兔子拎好,男青年說:「那你快點去醫院吧。」她沒說什麼,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把兔子放在腳踏車籃子裡,把塑膠袋稍微攏一攏,擋掉一點雨,把另外一包它的吃的掛在腳踏車龍頭上,一隻手撐傘,也給前面籃子裡的兔子撐一點,騎腳踏車回家。沿途都沒看到寵物店。我提著兔子走樓梯,它還挺重的,一動不動,像個西瓜。我可能什麼時候要考慮搬回老房子去了,我想,總有一天我會爬不動六樓,那時弄堂裡可能沒什麼認識我的人了,不會再有人問我「爸爸媽媽回來過嗎」「你怎麼不去美國」,到那時我就搬回去,我還可以假裝結過婚,有一個叫馮美佳的前妻。進到家裡,我想了想把兔子和塑膠袋一起放進浴缸,開啟那包吃的東西看,裡面是乾草和好幾種兔糧,我拿了幾根乾草、一點兔糧放進塑膠袋,心想它要吃就吃,不吃聞聞說不定也能放鬆一點,然後用手機搜了一下寵物店,再出門給它買籠子。結果我去的店裡沒有專門的兔籠,我買了一個普通的籠子,還有滾珠水壺、食盆、尿墊什麼的。回到家,兔子還在塑膠袋裡,我想可能還是待在籠子裡透氣一點比較好,但我不太敢直接抓它,不知道要抓哪裡,也不敢抱它,怕它害怕。我給籠子鋪上墊子、裝上水壺,拿到浴室裡,把兔子和塑膠袋一起從籠子上方放進去,再想辦法把塑膠袋脫出來,脫到一半我覺得算了,塑膠袋聲音太響,不要連續不斷地動它,讓它緩一緩。
然後我要開始做下午飯了。
從冰箱裡拿出昨天下班買的牛肉、捲心菜、土豆、番茄和洋蔥。洗土豆,洗番茄,掰掉捲心菜外面的幾片葉子,隨便洗洗裡面那顆球,削土豆皮,啊對了,把平板電腦拿過來,找個綜藝節目點開,擺在旁邊,一片喧譁一下子從小螢幕裡湧出來——像有點冷的天裡小電飯煲煮好飯頂上冒出來的熱氣,散漫在一小塊空間裡,讓人鬆弛下來。我接著削土豆皮,把土豆切成塊,切番茄,切牛肉,掰捲心菜,不記得小嘉確切的做法了,就這樣一股腦放進鍋裡,放水,放煸過一下的洋蔥,倒上一整罐梅林牌番茄醬。「要聽裝的,不要瓶裝的。」他叫我買的時候說。過一會兒就會冒出讓人動感情的香味,最後加鹽,變成第一次做也會成功的、溫暖人心的美味的湯。
蓋上湯鍋蓋,我用手機搜尋起關於兔子的事。「兔子的壽命」,「兔子受到驚嚇」,「兔子換新家」,「兔子多久認識主人」,「養兔新手指南」……有個兔子年齡計算表說兔子六歲相當於人類五十六歲,跟我差不多,比我還老一點。看了一個講解兔籠佈置的影片,心想我要去買個好一點的兔籠,不知道它能不能挺過來。兔子膽子很小,敏感,脆弱,很容易被嚇死,他們說。我想,其實人也有很多在遭變故後、被放逐和流亡中,因為不堪驚惶、憂愁、顛簸和勞累而死去的啊。
我輕輕走到浴室門口看了看兔子。不要死啊。我心裡對它說。如果你不死,我就給你買個厲害的籠子。眼前是老年,一起生活很多年的人住進醫院,後來死了,剩下你一個,這種事我也剛經歷過哦,還是要活下去的。又說不定馮女士只是被一場小手術嚇壞了,過兩個禮拜就好了,還要來把你要回去的。不禁以養父的心情想起了那種生母棄兒、回頭又想認親的事件。
最後我覺得衛生間裡可能有點冷,還是儘可能輕手輕腳地把它搬到了連著廚房的小小的廳裡。也讓你聞聞羅宋湯的香味,我想,裡面有捲心菜哦。《彼得兔》裡的兔子都吃捲心菜,等你身體好一點,也給你吃一點。這個用番茄醬和捲心菜代替了甜紅菜的羅宋湯,或許給流亡的白俄帶去了慰藉和哀思,如今也慰藉了我,使我懷念,但願也能對你有點幫助。至少現在房間裡暖烘烘的,隔著玻璃窗看外面,天很陰沉,雨要下大了,樹搖得很厲害。
羅宋湯,色拉,炸豬排。
小嘉離開以後的某一天,我想要開始試著做一些他做過的食物,我想列個單子,然後就寫下了這三樣東西。它們以絕對優勢出現在我腦海裡,彷彿世間最好吃的三樣東西,令小嘉做過的其他食物、世上的一切食物都敗下陣來。爆炒豬肝也很好吃啊,炒鱔絲也好吃,小嘉還做過煙燻槎鯿魚、奶油蹄筋這種好像比較厲害的菜呢,我努力回想,不過沒有用,沒有什麼比得上羅宋湯、色拉和炸豬排,我應該把它們三個畫成聖像供起來,羅宋湯在中間。這是小嘉第一次做給我吃的東西,好吃得令人感激。「這是我家裡經常喝的非常普通的湯,我上小學的時候就會做了。」小嘉笑著說。
我上小學的時候家裡沒人會做湯,或炸豬排,或別的什麼。曾經有一個保姆做飯,後來走了,不知道是為什麼。我就吃冷麵、冷餛飩、小籠饅頭和生煎饅頭,從家裡拿著空的鋼宗鑊子到馬路對面去買一份,等他們幫我把東西裝進鑊子,再端回家。要回想母親的樣子,萬壽齋裡一臉怨怒的營業員阿姨的面孔卻會浮現出來。如果爺爺奶奶想讓我補充營養,就讓我去買一盤白斬雞,如果想讓我開心,就給我吃一顆三角形的桉葉糖,再來一杯麥乳精。而他們自己很喜歡抱著方的餅乾聽,從上面圓形的開口伸手進去,摸出一塊蘇打餅乾,或者萬年青餅乾,或者華夫餅乾,湊在餅乾聽上吃,以免餅乾屑掉在地上,像兔子一樣,十分可愛。後來我看到別人手伸進方盒子上的圓洞裡摸獎,就會想起我的爺爺奶奶。我覺得他們在拿出來之前就已經摸出來那是什麼了,如果不是他們當時想要的,就會再去摸別的。
前段時間,我路過一家招牌看起來像傳統老字號的小吃店,門口貼的海報上寫著「老上海炸豬排」,我就推門進去了,點了一份老上海炸豬排,一碗百葉結粉絲湯,心怦怦跳,以為能吃到小嘉做的那種炸豬排:裹著很細的麵包糠,顏色有一點深,不是日式餐廳或便利店盒飯裡那種金黃色、麵包糠像鱗片一樣、搶豬排的戲的炸豬排。沒想到豬排端上來,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它看起來像一張油炸過以後膨起來的麵餅,裡面夾著肉。怎麼會這樣!誰要吃麵皮啊!我失望極了,想找人評理,對人哭訴,難道你們小時候家裡吃的不是小嘉做的那種裹細麵包糠的炸豬排嗎?他用刀背代替小錘子,橫著豎著、正面反面,敲打生豬排,打碎雞蛋,放一點鹽,把豬排浸進去,按壓,再拿出來放進盛麵包糠的盤子,我也跟著他一起做,按壓蛋液裡的生豬排這件事真是讓人開心,還很性感,最後炸成的豬排顏色是深的,外面的麵包糠細而緊實,好吃無比,是真正融合了的炸豬排的一部分,而不是肉外面的油炸面屑,或麵皮外殼,你懂嗎?我簡直想哭了。我土生土長五十年,連老上海炸豬排是什麼樣的都搞不清。
當我難過的時候,或是不知所措的時候,我就到廚房,打一個雞蛋,把蛋黃倒進一個大玻璃碗裡,想起小嘉說「兩個蛋更好」,就再打一個,用牙籤挑掉蛋黃外面的一層膜,用四根筷子開始打蛋,一直順著一個方向,打啊打,直到蛋黃完全散開,加入半勺色拉油,再繼續打,把油打不見,再加油,大概要加很多次,加到終於不想加了為止。筷子在碗裡「誇誇誇誇」的聲音不是很好聽嗎?為什麼有人要買電動打蛋器那種東西呢?最後我把打好的色拉醬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裡。有時候第二天再去買土豆、紅腸、裡脊肉和罐頭青豆回來做色拉。有時候我把色拉醬包放進冰箱裡,發現冰箱裡面還有兩碗。然後我就整天吃土豆色拉,也吃不膩。上班的中午,同事看見我又拿出了玻璃飯盒裝的土豆色拉,大概會覺得我和前段時間分開了的女朋友又複合了,就為我高興起來。
當小嘉教我浸排骨的時候,還有叫我幫他打蛋的時候,剝蠶豆的時候,包蛋餃的時候,我都會想到小嘉媽媽和小小嘉曾經也是這樣,關係親密。他媽媽肯定也很懷念那段時光。我嚐到的都是小嘉媽媽的味道。「如果你小時候認識我,可以來我家裡吃飯。」小嘉說。「現在呢?」「現在伊要氣煞。」小嘉說她在他二十七歲的時候知道了他喜歡男的。「然後呢?」「哭呀,一直哭,還去普陀山求菩薩。」但菩薩本來是男的,我想,他不大在乎是男的還是女的這種事。後來他們和好了,他媽媽就當沒那回事一樣。
還有很多時候,我開門回家,就聽見從廚房傳出來歡聲笑語,一邊伴隨著音效,一邊做著飯的小嘉就像是他們場地邊上的一員,一個替補樂手,一名燈光師,或等著上下一場節目順便觀看本場錄影的嘉賓什麼的,他好像認識那些綜藝節目裡的每個人,知道他們結婚、離婚、被騙錢、被媽媽討厭、自殺未遂、以前是男孩、現在是女孩、最近這些年又開始陸續死去的事情,聽上去很苦,卻有說有笑著。那時我雖然沒能感受到綜藝節目有什麼好看,但是覺得愛看綜藝節目的小嘉非常可愛。我繼承了他的這個習慣。彷彿有個律師來告訴我,他給我留下了這個,我說好的。
晚上,我發現兔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塑膠袋外面來了。但還是蹲著不動,像一大團毛,頭上高聳著長毛的耳朵,像戴著歌舞秀裡的羽毛冠,眼睛黑咕隆咚,睜著,也不動,看不出來在看什麼、有沒有在看什麼,又平靜又空洞,像颱風眼一樣。我記得之前吃的東西里有兩朵像蒲公英的黃色乾花,現在沒有了,別的看不出來還少了什麼。墊子上有尿和大便,大便有點不成形,但也不是很稀。我開啟籠子,把塑膠袋拿走,加了點乾草和零食葉子,又找了四朵黃花給它。上網買了一個兔子廁所、幾包帶蒲公英的兔子零食。
半夜裡我被一種「嗒嗒嗒」的響聲吵醒了一會兒,不知道兔子在幹什麼,沒有起來,半夢半醒中為它活著而感到高興。第二天發現那是它從飲水器上喝水的聲音。小黃花又沒了,邊緣鋸齒狀的葉子好像少了一點點。
馮美佳沒來問兔子情況,不知道是治療得很忙很苦,還是心裡想好不管兔子了。
我在家裡看看書看看電視劇,繼續喝羅宋湯,外面還是颳風下雨,兔子還是蹲著不動,悄靜無聲地排出尿液,或是滾落下糞球。彷彿兔子就是這樣為世界乾點什麼的。我覺得兔子幹得不錯,不比人類差勁。
又到了晚上十點多、快十一點的時候,我看見兔子在吃東西,嘴和鼻子一起快速細碎地動,「嚓嚓嚓嚓」,一片幹葉子消失在那個匍著的大毛團的邊緣,接著又一片,哇——我的心一雀躍——然後它又停下了,一動不動,彷彿也想在一陣靜止之後消失一樣。厲害的籠子但買無妨,我想,如果馮美佳把它要回去,我可以再養一隻小兔子,一隻符合我喜歡的樣子、稱心如意的小兔子,短毛的,橘棕色或淺褐色,或者白色帶黑眼圈的,毛茸茸的,年幼、健康、活潑、快樂的,我想。
我給馮美佳發了一條訊息,說兔子挺好的,吃了東西,喝了水。
過了兩秒鐘我的手機就響了,馮美佳要跟我視訊通話,這鈴聲怎麼設計的,感覺一響起來特別嚇人,比手機鈴聲還嚇人,我有點措手不及——向別人發起視訊通話的邀請這種行為是合法的嗎?馮美佳你這種習慣是跟誰學的?曾經有人跟你視訊通話嗎?現在他在哪?應該叫他幫你養兔子。還是說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朋友的?但我馬上想到她要看兔子,不是要看我,就接通了,馮美佳的臉佔滿了整個螢幕,在醫院的燈光下慘不忍睹,在公園裡我其實沒怎麼看她的臉,憔悴、鬆垮、浮腫,慘白色的,灰白條紋病號服的領口比較松,露出許多脖子,真是太難看了,難看得讓人同情和措手不及。我也看到了螢幕右上角的我自己的臉,當鏡子照了一下,改用手機背面的攝像頭,對著兔子。我又點了點兔子的小螢幕,於是兔子變大了,馮美佳的臉變小了,我也看著螢幕裡的兔子。
馮美佳看到兔子就帶著哭腔呼喚起來:「乖囡!乖囡!」
我心想,兔子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不要一聽見你的聲音又激動起來哦。兔子轉過頭來,開始尋找她。她更激動了:「哎呀我在這裡呀,媽媽想你呀。」
我感到有點尷尬。兔子找不到人,有點困惑和失望,可憐。讓領養兒童和生父母通話應該更加謹慎,我想。而且這麼晚了,病房裡其他的人聽到她這樣喊「乖囡」,不要恨她的嗎?他們應該連我說話都聽得到的。我想起在地鐵上見到過跟一個女的大聲視訊通話還說了很久的男的,「戇卵」,我當時想。不是戇卵的人都不應該在公共場所開視訊通話,除非發生了什麼災難,有人快要死了,比如在失控的正衝向地面的飛機上。不過馮美佳如果也快死了呢?
我說:「你房間裡其他人是不是都休息了?」
她說:「伊吃了什麼?出來玩過嗎?」
我說吃了黃顏色的花,還有幾根葉子,還沒出來玩過。好了,這下他們發現這邊不是一個小孩了。
她說:「你要讓它出來的,不要一直關在籠子裡。它會上廁所的。你這個籠子也太小了。」
我說:「好的。我已經買了大籠子。你要不早點休息吧,明天再講。」我想讓病房裡的人聽出我是個好人,我不想吵他們休息。
但是她又開始對兔子說話:「乖囡你要多吃點東西呀,要吃草的呀。」
我說:「太晚啦,大家都要休息啦。」
她說:「只有我要死掉啦。」
我停頓了一下,還好她病房裡沒有心情很差的人說「要死就安靜點死死掉」之類的話。我只好說:「不要瞎想。」
她說:「沒瞎想,醫生說的。」
我說:「你現在快點休息,要麼我過兩天去看看你。」
她說:「哦。啥辰光啊?」
……一般人不是會說「不用了」嗎?
「嗯……下個禮拜一?我禮拜一禮拜二休息。」我一邊說,一邊替那邊病房裡隔著簾子豎著耳朵的人心想:好的,今天是禮拜二,這個人休息在家裡兩天也沒有來看她,大概是因為天氣不好不高興出門,他在家裡看看書、看看電視劇、喝喝湯,也沒想去看看那個要死了的女人,沒良心的。他們一定想。
「下個禮拜我就不在了。」她說。
「你要出院了嗎?」我說。
「我要死了。」她說。
他們一定想:好煩!一個作女人,一個壞男人!快結束通話!就看你的了!
我只好說:「那後天好嗎?明天我真的有點事情不方便請假。」像在討價還價。
「哦。你不要騙我哦。」馮美佳說。
我說:「不會,你早點睡,明天把醫院幾號樓病房號床號什麼的發給我。」
她說:「嗯,晚安。」
我說:「晚安。」
她又說:「晚安。」
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是被捲進這樁事裡的還是自己跳進去的啊。
她過了兩分鐘就發來了醫院樓號病房號床號。
我覺得醫生不會對一個人說「你要死了」這句話,小嘉說當他們覺得事情真的很糟,會問:「有家屬陪你來嗎?」你可能已經在影像報告上看出來一點了,你想問醫生怎麼辦,而他卻問,你有家屬陪你來嗎?「沒有。」我彷彿聽到小嘉、馮美佳和我都這樣回答。家屬總是在你自己知道壞訊息以後才被驚動的,這就是成年人。
馮美佳有家屬陪著嗎?我覺得八成沒有。沒人幫她養兔子,從醫院跑出來沒人跟著,晚上還在病房裡跟算不上認識的人視訊通話。她一個人在醫院裡,孤獨得要死。病房裡的其他空間中,擠滿了別的病人和他們的家屬,他們摩肩接踵,彼此說著「不好意思讓一讓」側身穿插而過,插進彼此的聊天,在床和床之間找空當坐著,夜裡在床腳和牆壁之間搭起租來的摺疊床,隨著更多親友臨時湧進來,坐到床上、貼著牆壁站著,為多佔用了大家本該平分的空間而對親友少的病人感到抱歉,都滿到了馮美佳這邊來了,全都看到了馮美佳是那麼孤獨。「好可憐呀」,不約而同地想著,趁她離開病房去做檢查的時候一起感嘆出來。然後他們更親密了一點,顯得馮美佳更孤獨了。他們可能也想跟馮美佳說話,但是馮美佳沉默地坐在床上,基本無隙可入。她坐在床上玩開心消消樂,命都用光了,叫好友幫她加精力也沒什麼人幫她加,她下狠心花了不少錢買道具。
我決定對馮美佳好一點,如果她發來消消樂加精力求助我就幫她加,如果她發來拼多多連結要我幫砍價我也幫她點,幫人點一點,舉手之勞,手有餘香,對不對。
我說要去看馮美佳是隨口說的,但我並沒有不情願去看她。最近我正打算多出去走走,也沒多少地方可去,去醫院探望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算得上是個好行程。
星期四上午我煮了個牛肉蛋花粥,自己吃好,給馮美佳裝了一飯盒,坐一輛公交車,下來還要走二十分鐘,路上看到一個花店挺美的,進去買了一束小小的花,這束小花可愛極了,我自己也想收到這樣的花,沒有一大堆包裝紙,沒有會弄出很響聲音的玻璃紙,有一團淡藍色的繡球花,還有幾朵紫菀、雛菊,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白花和草葉,我看著這束花想,繡球花送給馮美佳,繡球花不能吃吧,其他的可以送給兔子。繡球花是我挑的,看見它我就想起了那天雨裡的馮美佳。不要笑,你大概覺得繡球花是很華麗的花,但是我覺得那種淡藍色往白裡去的繡球花,很像洗曬太多發白了的顏色,非常樸素乃至貧寒,花形也很簡單,花瓣薄薄的,淋在雨裡很可憐,隨隨便便散一地。要說身材麼,也是一大團,又不像單朵的大花那樣有重量感,很像馮美佳的。我喜歡手裡拿著花的戲劇感,好像我和什麼重要和珍稀的事情產生了聯絡一樣,等我拿一會兒,就送給馮美佳。真的,大家都應該相互送送花。現在我覺得帶的那盒粥有點多餘了,因為我還要撐傘,手裡有三樣東西。
雖然在下雨,醫院附近路上的人還是很多,大家都很苦。我看見一個人撐著傘,穿著病號服,身旁掛著一個透明塑膠盒子,用紗布帶像背單肩包一樣背在肩膀上,盒子上連著管子,通到他衣服裡,應該也通到他身體裡,上邊還有個兩頭都通盒子的彎彎的管子,正像個包把手,盒子裡豎分成幾格,裡面是淡黃色半透明的液體和一點血水。他從行人中穿出來,彎進一家小餐館,在門口的櫃檯前點東西吃。後來我又看見幾個拎著自己的盒子和體液在外面走來走去的人,像從一場警世時裝秀裡出來的,有的很當心,護著自己的盒子,有的好像根本不怕別人撞到他的盒子。
當我拿著花出現在馮美佳病房門口,病房裡的人就全都看向了我。對的,那個討價還價的人來了。他們剛吃好飯,洗好的飯盒還虛掩著蓋子放在小桌子上,彼此之間也打聽得差不多了,正好來了我。他們會想,我跟馮美佳是什麼關係,還有馮美佳花頭還蠻濃的,看不出來。馮美佳在最裡面靠窗的床上坐著,倒沒有我想的那麼孤獨,旁邊還坐著一個女的,看上去是她朋友,因為跟她完全不像,個子小小的,長著一張畏畏縮縮的、憂愁的臉,臉色暗沉,看見我像驚恐的小動物一樣跳起來,要把座位讓給我,我看到她的灰湖藍色人造革的包,脫皮脫得很嚴重,到處都脫皮了,她還在用。我說你坐你坐,把花遞給馮美佳,她露出了笑容,有點難為情,說:「謝謝,怎麼這麼好看的啦。」她的女伴也附和說:「是的呀,太好看了。」我說我還帶了粥,有微波爐的話可以熱一熱吃。馮美佳說吃過飯了。她的女伴說:「剛才沒吃多少,牛肉粥好的,補充蛋白質,我去幫你轉一轉。」她從我手裡拿過飯盒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好像我跟馮美佳有什麼悄悄話要說一樣。但房間裡還有六七雙耳朵呢。
我說:「你好點了嗎?」
她說:「沒。」
我覺得病情是別人隱私,而且旁人問一句,病人就要自己再說一遍,只徒增心煩,我就不想問,她想講就講。
我說:「你要聽醫生的話,自己不要多想。」
她說:「我沒想到你會來看我,還帶了這麼好看的花,還帶了粥。」
我說:「這都沒什麼的。粥我自己也要吃的。」
她不說話。
我說:「兔子還可以,頭兩天不吃草,只吃零食。昨天我看見它吃草了,還讓它出來玩了一會兒。」
她說:「你當心不要讓它咬東西。」
我說:「嗯,我在旁邊看著的。在網上給它買了個大籠子,還沒送來。大概明天會到的。」
她說:「那我給你錢。」
我說:「不用不用。」
她說:「哦。」
我說:「你這個位置蠻好的,能看看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