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走的時候,都留下了狗。「都不容易。」狗說,表示諒解。它們說完這一句之後,通常就閉嘴不再說什麼了,然後做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看著它們的眼睛,你能看到它們就是那麼善良、體貼、同情人。
這些狗們很守規矩,懂事,彬彬有禮,從不在夜裡亂叫,不在硬地面上留下排洩物,不追逐野貓和同類,避讓兒童和老人,綠燈時才過馬路,堪稱狗中楷模,使居民們沒人想到要去向有關部門反映野狗的問題,它們彷彿下了決心,要努力留下來。白天它們很少在顯眼的地方晃來晃去,就躺在綠化帶的樹籬後睡覺,它們挨著樹籬,躺在影子裡,就像影子一樣。正午,它們把身體抻到最長,變成儘可能細的一條,太陽漸漸下去,它們也慢慢放鬆開來;沒影子的陰天,它們就是渙散的灰濛濛的一團。
很多人甚至沒發現這些狗的存在,他們走在路上,不會注意到天空、樹和狗,對在眼前發生的事都熟視無睹,他們只能留意到跟自己最接近、有最直接聯絡的那些事,自打出生就是這樣。
那些人離開以前,大家也沒怎麼見過他們,因為他們大都早出晚歸,天黑的時候看不清他們的臉,分不出誰是誰。他們搬走的時候,你也分不出在搬東西的人,誰是他們,誰是幫忙的。
不過住在我隔壁院子裡的青年搬家那天,我在家,我站在陽臺上,看見那些搬東西的人把電視啊洗衣機啊搬上卡車,但他們一個也不是住在我隔壁院子裡的青年。我突然想:「他在哪?他們不會是賊吧?」
於是我下了樓,問他們這是要把東西搬去哪兒。
他們說,搬去他們自己家用,這是住在我隔壁院子裡的青年賣給他們的,他把他所有東西都賣啦。
「啊,」我心想,「那他人呢?」
「不知道。」他們都不知道。
這時候我看見我家隔壁院子裡有隻狗,小小的黑狗。
原來他也是會把狗留下的人,我心想,從夜裡橘黃色亮燈的視窗看他裸著上身刷牙的時候看不出來這種事。
我說:「這狗也是他的嗎?也賣給你們了嗎?」
他們說狗不是,他們沒有買狗。
狗看看我。
我不知道住在我隔壁院子裡的青年之前養狗。
不過我可不想養它,誰想平白無故添個這樣的負累呢。「我不要狗,」我心裡對狗說,「別看著我。」
狗轉開了頭。
後來,這隻曾經住在我隔壁院子裡的青年之狗也加入了白天在綠化帶的樹籬陰影裡睡覺的行列,它也很守規矩,懂事,彬彬有禮,不在夜裡亂叫,不在硬地面上留下排洩物,不追逐野貓和同類,避讓兒童和老人,綠燈時才過馬路。夜裡,我看見黑洞洞的綠化帶、樹林裡、草地上有星星點點的光亮,我走下路肩,跨進綠化帶,看見那是狗們在綠化帶的草地上看手機,看短影片、看電視劇、刷社交媒體、打遊戲、搜尋附近的狗,有時它們甚至會叫一份外賣,備註放在一個地方。我看見曾經住在我隔壁院子裡的青年之狗,在看脫口秀節目,它抬頭看我,我想沒錯就是它,我看了看它正在看的脫口秀,那個說脫口秀的人跟曾經住在我隔壁院子裡的青年好像有點像,好像又不是。它用狗的善良、體貼、同情人的眼睛看著我,好像說了一句「來當狗嗎」,我沒有聽清楚,因為這時候一團蚊子在黑暗中朝我頭臉團團圍來,我雙手往空中揮舞,驅趕它們,雖然我看不見它們。我來不及想什麼,說「哎呀蚊子好多」,忙不迭爬上路肩,回到路上,走回了家。
(2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