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裡的一天,我聽見外面響起一種音樂聲,就像垃圾車或雪糕車或灑水車會放的那種音樂,是一支很熟悉的曲子,它好像停在外面了,一直唱著。我就到陽臺上去看是什麼車,結果也沒有看到垃圾車或雪糕車或灑水車,是有一輛小車,像是一個貨郎在賣東西。好多鄰居在那裡,有貓的女人也去了。於是我也下了樓,去看那是什麼。
「賣燕子。」一個鄰居跟我說。
「啊,買燕子幹什麼啊?」我問。
「吃蚊子啊,」鄰居說,「我們每年都買幾隻。」
小貨車上放著一紮一紮捆起來的黑乎乎的東西,還有一點兒白霜,有點像幹海帶、海藻之類的東西,又像錫箔元寶疊在一起,不過是黑色的。
我看大家都買了。賣甘蔗的車來的時候,大家也都會買甘蔗。賣雜貨的小推車來的時候,大家也會紛紛買點紐扣、橡皮筋、練習簿之類的東西。
我湊到跟前問:「這是燕子啊?」
「對啊。」賣燕子的人說。
「這買回去怎麼用啊?」我問。
「掛在屋簷下面,它吸了空氣裡的潮氣就會變成燕子了。」旁邊的熱心鄰居對我說。
我聽見了「十塊錢一個,十五塊錢兩個」。我對賣燕子的人說:「十五塊錢兩個對嗎?」他說對。我就用手機掃了他的收款碼,付了十五元。他正好散的都賣完了,又拆了一捆,從那些疊在一起的燕子裡拿出兩個給我。
「你要給它弄個細繩子,掛起來。」鄰居對我說。
我仔細一看,從那扁扁黑黑乾乾的東西上可以用指甲掀起來兩條東西,像掀幹紫菜那樣,彎一彎就可以鉤在什麼地方。我把它們掛在陽臺上。
今年雨下得特別多,每天都在下雨,還很大,到處都傳來了洪水的訊息。我時常到陽臺上去看燕子,它沒過幾天就有點兒鼓起來了,兩片黑色的像花萼似的東西微微開啟,露出裡面縮著的一個淺色芯子,再往後皺縮的花萼舒展開來,芯子長成一個花苞那樣的東西,上端露出了一點紅色。偶爾不下雨的時候,我到外面散步,也會留意別人屋簷下的燕子,碰到鄰居,就問:「你家燕子開了嗎?」「快了,今年燕子開起來快來。」鄰居說。「一個燕子能用多久啊?」我又問,「能用一個夏天嗎?」「一般麼到秋天就謝掉了,」鄰居說,「還會有人來收的。你丟掉也可以,收也沒兩鈿。」「收去做啥呀?」我問。「大概做藥吧,我也搞不清楚。」鄰居說。
我想,這裡的人春天時買燕子,就像有些人春節的時候會買幾個水仙花頭回家養起來一樣。
有天我的燕子開了,它們嘰嘰叫著,撐開了翅膀,翅膀下面一道道褶子像摺扇子一樣,怪好看的。飛出去的時候,我有點兒擔心會不回來。但是它們過一會兒就回來了,用爪子抓住晾衣繩,倒吊著休息、聊天。我聽不懂它們聊什麼,但也為燕子開了而感到高興,還對著它們拍了好幾張照片,發到社交媒體上。
每天我看著我的燕子,都感到很高興,蚊子好像也確實少了。我還想再買兩隻。我問鄰居:「賣燕子的人還會來嗎?」鄰居說:「這講不定呢。有可能來,有可能不來。」賣瓜的人也是,爆米花的人也是,這些人都是說不準什麼時候會來的,所以他們來的時候,這裡的人都很高興似的,都會圍上去買一點兒。爆米花的人來的時候,大家都從家裡拿出玉米粒和米去請他爆,空地上「嘭」啊「嘭」啊地響了一下午,空中一直充滿了甜香,像過節一樣。
過了些天,好不容易有一天當中雨稍許停了一歇,那個音樂聲又來了,我跑下樓又買了兩個燕子。
這次的燕子長得比之前的還快,但是花萼伸出來以後,怎麼裡面好像也是黑黑的。最後,竟然長成了全身黑乎乎、長著毛的東西。
混蛋,這不是蝙蝠嗎?買的時候那一坨就有點兒像茶餅。「你是沭陽來的嗎?」心裡對著賣燕子的人說。聽說從沭陽賣出來、說好是什麼的花籽和花苗,結果總是開出莫名其妙、完全不對的花來。
賣燕子的人又來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去責怪他:「你第二次賣給我的是蝙蝠啊!」
可是他堅持說,那是因為今年的雨下得實在太多了,所以他的燕子有點兒發黴而已。「米也發黴了,被子也餿了,太多雨了啊。發黴了,但也是燕子啊。」說著,他還塞給我一個小小的黑色圓球,說是蟬:「給你個這個拿去聽!天熱了就開了!」
明明是蝙蝠,這個奸猾的人。我心想著,扔掉了那個蟬球。萬一長出來不是蟬呢!
不過蝙蝠也吃蚊子,也吱吱叫。我聽不出來和燕子有什麼區別。它們都翅膀尖尖地在空中飛。自從有了燕子,又有了蝙蝠,我每天都睡得很安穩,沒有蚊子來打擾,聽到它們吱吱叫,我也分不出來有什麼區別,誰是誰,是白天還是晚上。
(2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