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公園

老實好人 顧湘 第2頁,共2頁

她說:「一直落雨,暗黜黜的。」

這時女伴端著熱好的粥來了:「吃一點吧,人家吳先生的心意。」

我想,好的,她都知道我姓什麼了。

馮美佳說:「這是我朋友小朱。」

我說:「你好。」

小朱說:「吳先生,你真是個好人,美佳碰到你,總算碰到了一樁好事體。」

我說:「哎,沒什麼的。」

小朱很抱歉地說:「我家裡房子也很小的,家裡人也多,事體也多,實在是幫不上她什麼忙。虧得碰到你,否則她在這裡心不定,心情也很影響康復的呀。」我看著她的臉,腦子裡響起一句歌:「你說你嚐盡了生活的苦……」

我說:「是的是的,好好休息。」

小朱說:「美佳也老可憐的,你知道嗎,她待在醫院裡,字都是自己籤的,她媽媽沒來過。」

我說:「是不是身體不大好。」

小朱說:「蠻好的。你說年紀大了麼總歸有點不舒服,但是大毛病沒什麼的,每天走進走出,我們鄰居都看到的。你說怪嗎?」

我說:「嗯。可以自己簽字的嗎?」

小朱說:「那沒家屬也沒辦法的。」

馮美佳說:「我吃不下了。」

我說:「吃不下不要吃了。」

小朱說:「所以我想人還是要有自己的家庭。吳先生你說對嗎?」

我說:「我也沒家庭。」

小朱說:「哎喲。」她停了一下,可能把「那麼正好」嚥了下去,說:「哎。有的事體也講不清,要看緣分的。」

馮美佳對我說:「要麼你早點回去吧。下雨。」

我說:「沒關係的,再待一會好了。」

馮美佳坐在窗邊的光線裡,雖然是不好看,但是沒有那天晚上視訊通話裡那麼難看。仔細看看也不是完全沒有好看的地方。

一時間大家都有點沒話說。

我說:「你還想吃點什麼嗎?我去幫你買。」

她說:「不想吃。」

我說我剛才看見好幾個拎著插管子的盒子的人在外面走,有一個還跑到小飯店裡去吃東西,就想是不是醫院裡東西不好吃,要自己拎著盒子走出去太辛苦了。

這時旁邊床病人的家屬忍不住插嘴說:「那個是要走的,開好刀第二天就會叫你起來走,躺著要被護士罵的,要不讓裡面粘起來,還有積液要排出來,排的量不夠不讓你出院。我們也走過的,之前住在六樓的時候就在走廊裡走,走廊裡全是拎著盒子走過來走過去的人。」

我說:「哦……」問馮美佳:「你要起來走走嗎?」

馮美佳說:「我不用走。我又沒開刀。」

她停了停又說:「我已經不好開刀了。」

我心想:啊……這下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小朱嘆了一口氣,握住了馮美佳的手。

我說:「那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馮美佳說:「沒什麼不舒服,我就是腳痛。」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現在渾身不舒服了。」

這時從外面進來幾個醫生,直奔馮美佳這邊,不料帶頭的醫生長得有點好看,配著白罩衣更加顯得聰明可靠,他看到我說:「朋友來啦。」我第一反應是從馮美佳身邊退開半步——我不一定真的退了——我就是不想讓他覺得我是馮美佳的誰,隨即為此暗自羞愧起來。

馮美佳咕噥了一聲。

醫生問了兩句很快走了。

接著又進來了護士,推著輸液的架子,說:「打下午的藥水了哦。」

護士來的時候,我退讓到床腳,看見床尾插的卡片上寫著馮美佳,四十八歲。

等護士走了,馮美佳輸著液,我說:「那麼我也走了。」

馮美佳說:「哦。」

小朱又要把她的座位讓給我:「再坐一會嗎?」

我說:「不坐了。你自己保重哦。」

馮美佳說:「哦。」

我說:「聽醫生話,醫生會幫你想辦法的。你自己儘量多吃點,晚上早點睡覺,不要玩手機。」

馮美佳說:「等你跟兔子熟悉了幫它梳梳毛。」

我說:「好的。」

小朱又很抱歉地說:「實際上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下午要去幫女兒送被子。她學校裡宿舍漏雨,漏得床都溼了。」

我說:「還有這種事。」

小朱說:「是的呀。」

我不想跟小朱一起走出去,路上還要講話,就搶先走了。然後去衛生間把馮美佳吃剩的粥倒掉,洗了一下飯盒,到了外面,正好看見小個子的小朱急匆匆地走了,撐的黑傘傘骨折了幾根,半邊塌下來。「你說你感到萬分沮喪,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雖然我腦子裡一直響起陳年的流行歌曲,但我心裡其實有很多感受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就像當時有一天我來到小嘉的病房,看見小嘉被他的家屬們圍繞著,他們就像是把他保護起來一樣,他的媽媽——我猜她是,而且看得出有一點像——帶著一些怨恨、恐慌和無助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那一刻我想:我吃了很多你家傳的手藝,我們的關係應該多少比現在這樣要親近一點,不過我也從來沒幻想過跟你親近,因為小嘉說過你會氣煞。我甚至想:如果我是個女的,我會跟你有婆媳問題嗎?沒有婆媳關係,不用非得帶上一大家子人,沒有誰和誰要捆綁在一起,沒有那麼多附帶的要求,我一直覺得沒有結婚這檔事的世界也有它好的地方,擁有一種很棒的關係,又不用頂住別人來質疑你們為什麼不結婚、敦促你們結婚來維護這種關係。可是當我們中的一個人生病的時候,他的家人們還是一下子湧現了,除了他媽媽,還有他的表姐、表姐夫和他們的兒子——他本來靠在旁邊牆上玩手機,這時也抬起了頭。彷彿小嘉媽媽需要他們為她撐腰壯膽,她一個人不知道怎麼面對我,又彷彿帶給我們看看:看,這才是正常的家庭。除了那個男孩,他們都那樣看著我,好像一切都怪我,小嘉不結婚怪我,沒有小孩怪我,生腫瘤也怪我,我心裡問小嘉的表外甥:嘿,你喜歡男孩嗎?如果他們將來發現你喜歡男孩,你猜他們會不會也怪到我頭上?不過憑良心講,小嘉認識我的時候也快四十歲了,他不結婚要怪我嗎?小嘉的表姐馬上迎上來,堵住我不讓我再往前走:「吳先生你好,我是小嘉的表姐,我們到外面講好嗎?病房裡太擠了。」如果你們不來就沒這麼擠,我想,原來知道我姓什麼。在他們家裡,他們應該不會叫我吳先生,他們會連名帶姓地稱呼我,如果他們知道的話,或者說「那個姓吳的」。

其實明明是怕在病房裡鬧起來,被別人看到難看。

「你待在這裡沒意思的,我們都在。你看你也是從外頭過來,也沒有陪夜。」

昨天下午剛剛陪他來辦住院,今天只是檢查,又沒開刀,我陪夜幹什麼。小嘉也說不用。

「是的呀,小嘉也說不用。你陪在這裡,別人看了怪嗎?也不方便。」

你們才不方便,你看過他脫褲子嗎?要麼四十幾年前看過。最熟悉他身體的人是我。我沒說出口。別人看了怪也要管嗎?

「別人我們也不去管伊,但是小嘉媽媽年紀大了……」

「……最後還是要回歸家庭……」

「你看,你又不能幫他簽字。」

「媽媽和兒子是世界上最最緊密的關係。」

那倒不一定的,我想。

「實際上多接觸也沒什麼意思的,他現在也沒有精力了。大家傷心來兮。你也傷心。」

他不傷心嗎?傷心不影響治療嗎?

「實際上這也是他的意思,他希望你記得他是好看的,就留在心裡算了。」

哦。

我為什麼要像箇中學生一樣縮頭縮腦地站在走廊上聽她說話啊?因為她是小嘉的親戚嗎?

不然呢?

我表姐,嫁給了一個很英俊的美籍韓裔孤兒,你說棒不棒。

我進去看看他可以嗎?我也不幹嗎。

我進去了,小嘉表姐迅速補位到原先的位置上,封住了空當,幾個人盯著我就像當心不要被我出其不意起腳射門。高看我了,我沒那個本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伴侶不是第一順位嗎?算了。但就像普通朋友一樣探望也要被攔到門外嗎?同性戀臨死前改邪歸正,轉世投胎不會當同性戀了是嗎?如果是平時,我會想和小嘉講講道理,可是講道理大家應該面對面站著,心平氣和地講。但現在小嘉躺下了,他們坐著,只有我一個人站著。哦不對,還有小嘉的表外甥。這個時候我只能順從躺著的人,躺著的人順從他媽媽。一旦由家人出面幫他說話,一個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好像突然就自願退縮回去變小了,變成一個做不了主、不能負責的小孩,這太荒謬了,而且可能他正希望如此。小嘉說要起來跟我出去一會兒,被以會著涼為理由阻止了,他就沒堅持。他表姐說:「要麼你坐下來講好了。我出去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買的東西。」把她的位置讓給了我。表姐夫放下在看的手機說:「要買啥我去好了。要買什麼啦?」他大概在這種氣氛裡有點坐不住了。要買什麼呢?小嘉表姐也講不出來,兩人說著「我出去看看,你待在這裡」「我跟你一起去」「不要,你待著」,我懂,要留個人陪媽媽看著我的。我和小嘉在他們眼皮底下說了幾句話,說了什麼我都忘了,大概就是「睡得好嗎」,「我又幫你拿了只充電寶」之類的廢話。我還問:「你要我待在這裡嗎?」他說:「要麼你先回去吧。」

我也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的。

坐上公共汽車,悲傷慢慢恢復了在我身體裡的迴圈,一開始,就像被久壓的肢體鬆動之後感到的一陣「唉呀呀」,不太能動,也不能碰。

說起來,那首歌是哪一年的?那時我喜歡一個像少年黃秋生那樣的人,還有一個喜歡的女孩,幻想跟她結婚。和小嘉走在路上的時候,我會告訴他:「有點像那個。」「她長到現在這個年紀可能會是那個樣子吧。」她們都和馮美佳相去甚遠,是那種長相溫柔、性格爽朗、充滿好奇心的女性。

我又想,晚飯吃什麼呢?

下車以後,我就去逛家樂福。

在家樂福裡逛來逛去,看到什麼我都覺得不想吃,什麼也不想買,食材並不能激起我的熱情和想象。我終歸不是一個愛做飯的人。不像小嘉,他逛超市的時候,感覺像戴安娜王妃一樣,精神奕奕、面帶笑容,那些蔬菜、肉和香料什麼的都夾道歡迎他,朝他歡呼尖叫。我逛了半天,只拿了一點點東西,又不想為這點東西排隊結賬,又放了回去。出去吃了一碗麵。

馮美佳經歷著怎樣的痛苦,我不知道,我想象不出來。小嘉的痛苦也是。連痔瘡、雞眼、牙疼、失眠這樣似乎尋常的人類的病痛,我也無從得知究竟。這時我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臉頰裡面的口腔潰瘍,是不是除了我也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點點潰瘍就挺痛的,吃飯喝水都很痛。在足浴店裡,發現連長著一雙乾淨的、沒病沒災的腳,都是我的幸運,在見到別人各式各樣的腳和問題之前,我從來沒留意過這一點。就是自己的疼痛,也無法在它突然出現的前一刻想到,那種說不清楚的疼痛,主要在胸前,有時側邊也有,去做檢查也沒查出什麼問題,只能說就是這具軀體老舊了,要將就著用下去,然而比起突然損壞了什麼、胡亂長出了什麼的人,也已經是幸運兒。有些事情你以為會先有個預告,但是並沒有,輕的比如腰疼,重的比如腫瘤。當有些感受來臨時,才會恍然想到,譬如:啊,這就是老花眼嗎?而在年輕時,你怎麼能理解老人們在冬天都那麼喜歡戴帽子呢?馮美佳和小嘉,他們在聽到壞訊息時,也都行走如常,自己走進醫院,走出醫院,上樓下樓,讓人對他們身體裡發生了什麼感到難以置信,連自己都茫然:啊,是真的嗎?後來當他們感到痛苦時,是不是就像身體裡面全都長滿了潰瘍那樣?

人活到一定年紀以後,好像就很容易生病、死掉了。有人生病會讓你最終失去他,有人一生病你就失去了他。但還有人是因為生病而突然冒出來的,比如馮美佳。

在慢慢反應過來以後的日子裡,我會想,如果由我陪在小嘉身邊,我能給他足夠的支援嗎?我自己能承受嗎?我沒有任何信心,我能強過他的母親。他是知道我會這麼想的嗎?因為了解我是個怕麻煩的、會厭煩日常瑣事和事情一直拖著的人嗎?覺得我沒什麼用嗎?在平時的生活裡,也更多的是他關照著我。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很累,他才生病的?我竟渾然不知。他大概是不想理我了吧。據說很多熟年的丈夫,也無從發現妻子早就有想要離婚的念頭。我給他發訊息,他都沒有回我。我也不想糾纏不清,就等他找我,一直在等。

有時我會想,他會不會沒有死掉?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比如蘇門答臘,燦爛的陽光和一道道棕櫚樹葉的陰影像老虎的斑紋一樣落在他臉上,和那些老虎、犀牛、大象,人們認為已經消失了或是即將消失的動物,還有黑皮膚美少年,一起快樂地生活著。

這天我回到家裡,把籠子門開著讓兔子出來,它也不出來,我打掃了籠子,添了草和水,又發了一會兒呆。到了晚上,我下載了那個一直都知道的交友軟體,填上電話號碼,勾選了交友目的——「聊天」「朋友」。關於自己體型的描述,選了「勻稱」,我想,勻稱在這裡指的就是既不壯碩、也不消瘦,普普通通、乏善可陳。個性「成熟穩重」「慢熱」,想認識的人也是「勻稱」,個性「慢熱」「輕熟」,說實話,在那些選項裡挑選的時候,我已經覺得我應該把這個軟體刪了,因為明擺著我在這上面什麼也不會找到。我看了一下上面的人,大多數年紀都很小。

更晚一點的時候,那個軟體上有個人對我說「你好」,我有點緊張,他說:「能看看你嗎?」我說:「我很老了。」他說:「我也不年輕,互相看一眼。」緊接著,我就看見了他的一個正臉——不好看也不難看,非常真實普通的人——然後馬上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已銷燬」三個字。我有點感激他,同時發現我一點兒也不想認識別人,至少眼下是,我覺得他很真誠,是我不太真誠,我感到很抱歉。我說謝謝,但他因為我不發照片而生氣了。我把軟體刪掉了。

後來我跟其他朋友說了這件事,他們說我收到照片以後不回照片有違預設禮儀,只要他讓你看了一眼,你就應該也讓他看一眼。他們還說有空出來吃飯,我說好啊。

怎麼這兩天老是有別人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人那麼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嗎?

不過這讓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我可以裝一個攝像頭讓馮美佳隨時看兔子。這樣我就不用規定她什麼時候才可以跟我視訊通話,她用不著跟我視訊通話,在我上班不在家的白天,我已經睡覺了而她睡不著的晚上,她都可以用她的手機看兔子,甚至呼喚「乖囡兔子寶寶」。反正攝像頭只對著兔子,兔子後面是牆壁。我覺得這個想法真的很不錯,讓我有點高興。

第二天上午上班的時候我花了點時間找了一個可以自己去取貨的網店買了個攝像頭,午休時間跑去拿了一下,下班回家裝好,把攝像頭遠端分享給馮美佳,她不會弄,我乾脆打車到醫院,幫馮美佳手機安裝好那個智慧家居軟體,把我手機上已經關聯好的攝像頭分享給她,教她怎麼開,於是她又看到兔子了。她感動壞了,我看得出來。我也很高興,但我說你不要太激動,我是想你以後不要打我視訊通話,視訊通話那個聲音突然響起來真是心驚肉跳,當然有事也可以找我。然後我很快就走了。我還想,你不要愛上我哦,我只是一個好心人而已!而且我的好心也只有這麼多,不能給你什麼別的支援,不想一直看著你每天掙扎受苦,不知道你會受多久的苦,你就自己看看兔子頂一頂,堅持住。加油吧馮美佳,如果你好過來了,我就去買只短毛兔子,我喜歡短毛的,你心裡是不是有很多公主的夢幻才喜歡長得這麼浮誇的兔子。

後來馮美佳沒再找我視訊通話,有時會發來訊息,「零食吃得太多了!要多吃主食。」「今天水喝得太少。」「一直在睡覺啊。」「睡醒了嗎?」她看著兔子,把我當作傳聲筒,對兔子說著,順便也說給作為兔子保姆的我聽。但有時我一看到還以為是對我本人說的,有點嚇一跳,又不禁莞爾。不知道當我不在家的時候,她有沒有用攝像頭上的麥克風喊過兔子、對兔子說過些什麼,比如叫它乖巧一點,寄人籬下,今非昔比什麼的。看到兔子的新籠子,她說:「你對它真好,兔子比我福氣好。」我聽到別人說這種幽怨的話都會有點尷尬,只當作沒聽到。我也覺得新籠子蠻好的,很大,比一個五斗櫥還寬還深,跟桌子差不多高,佔掉房間一大塊面積,裡面有個斜坡通往二層,像個複式小公寓那樣。如果是貓狗的話,可以跟我共用面積的吧,但兔子是割掉了我的使用面積,雖然不清楚現在一平米房子具體多少錢,這樣看的話,養兔子還挺貴的。如果馮美珍的媽媽把她的房間租出去,每個月還能得到一些補貼,有的老年人會想要這筆收入,當然我是說以後。

馮美佳的訊息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宛若遊絲,有時很久很久無聲無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默默地看兔子,看我打掃兔籠,看兔子或我過來過去。有時我想對著攝像頭說:馮美佳,你在看嗎?就像人往太空發訊號,宇宙沉默不語。也許宇宙已經陷入了昏迷,只留下了一隻兔子。

有天兔子先是舔了我的手,然後跳出了籠子,蹦跳著,往四下探索起來,就像阿姆斯特朗走出登月艙後乾的那樣,同時也就離開了馮美佳的視野,我則很受鼓舞。因為沒看見兔子,馮美佳找過我一次,問我兔子呢,我說兔子在跟我看電視。之後我換了一下攝像頭的擺放位置,讓馮美佳可以看到的範圍稍微大一點,可以看到一部分客廳和廚房。「攝像頭還可以轉,你可以調它。」我告訴她,我想反正我最近也不可能跟人在客廳或廚房大幹一場了,那麼以後呢?我又想了想,我不太想覺得以後也不會了。然而總的來說還是這樣:兔子跟我越好,馮美佳能看見它的時間就越少。後來,當兔子和我在看電視、陪在做飯的我的腳邊、跳上浴缸又跳到馬桶上的我的腿上的時候,我會想,馮美佳這會兒又看不見兔子了。但她沒再問我「兔子呢」,不知道是沒在看,還是不問了。

有幾次,當我在想馮美佳怎麼了,是不是昏迷了的時候,她的訊息又突然冒出來。還是「最近大便好嗎?」「多出去玩玩啊」這種話,我已經習慣了,覺得就當是對我說的也可以。有時只有一個「唉」。另外還講過兩次讓人有點心裡一驚的話,一次說:「講出來你大概不相信,我以前談過一個朋友,相貌也很好的,跟你差不多。」

我想了想回復她說:「相信的呀。說不定跟我之前男朋友差不多好看。」

過了一會兒她說:「原來如此。你們這種事我懂的。比如說後來我只喜歡兔子,兔子也喜歡我,也不要人家來管。」

接著又補一句:「我看現在兔子也蠻喜歡你的。」

還有一次突然說:「你要麼跟我結婚算了。我沒想要你怎麼樣,主要是我還有點遺產,沒有很多,但多少有一點,給我媽媽還不如給你,她也老了,也用不光。」

看到這條訊息我有點受震動。不知道她媽媽對她有多不好。我不過幫她養了兔子。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就僅此而已了嗎?還是說她還是對我動了感情……人到快要死的時候還會愛人嗎?馮美佳有這樣的能力,也很令我欽佩。我馬上想說「你媽媽年紀也大了,媽媽畢竟是媽媽」之類的話,隨即意識到說出這些人云亦云的話是多麼容易。講這種話不用動腦子,又好像能顯得人好,但其實人並不好,連眼前的馮美佳都沒去憐恤,卻要憐恤她媽媽。何況我想講這種話首先只是為了推掉她,為了我自己。我不要當滿嘴這種話隨意往外掉的人。但是我要說什麼呢,我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什麼好的,只好說:「你要麼捐給什麼動物,你還有別的什麼喜歡的動物嗎?」我心裡想,要麼捐給和平公園的小動物園,那個男青年感覺還蠻好的,和平公園幫她做個抱著兔子的雕像擺在公園裡,換掉一個夫唱婦隨或者父慈子孝的雕像。我知道不可能,只是幻想一下。她說:「我只喜歡我那個兔子。」我說:「不過謝謝你哦,我心領了。我剛剛叫你捐給動物,有點草率,你一定不要急著捐,現在醫學研究進展很快的,有可能過兩天馬上有什麼新藥出來了,錢就很要緊了。」

有天她還發來一張照片,是從高樓俯瞰下去,下面有個小人工湖,有亭子、曲橋什麼的。我說你在哪啊,她說三甲醫院不會讓人久住,住在家裡不舒服,就住在醫生介紹的私立醫院裡。醫院名字非常氣派,我忍不住馬上搜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正經醫院,馮美佳別被騙了,結果應該是正經醫院,就是好像很貴。順便還看了一下從我這裡怎麼過去——好遠,乘車倒不算麻煩,如果她叫我去看她我就去,如果她不叫我去就算了,我想。「就當在旅遊,」馮美佳說,「這幾年一直看人家去旅遊,我養了兔子,都沒出去過。」

我說:「看上去有點像揚州。」

她說:「外面像揚州,裡面像迪拜一樣。」

我說:「人間天堂。」

她說:「對的,護士態度都很好,真像人家說的白衣天使。」

她沒叫我去看她。大概只是想讓我看看她住在一個外面像揚州里面像迪拜一樣的地方,身邊有天使環繞,使我忽然想到她的一生中也並不見得只有悲慘。或者讓我看看她確實還有些錢。我想,按照她的性格,如果想叫我去,她會說的吧。

我有時候會想,這也蠻像馮美佳已經死了託夢告訴我的。

這些人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像一團蘑菇,一棵樹,一陣風,一個星球,和宇宙間所有的事一樣。

一種動物不再出現之後多久可以宣佈滅絕?五十年?

我打算把攝像頭一直開著,開到下次我帶一個人回家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再關。

也許馮美佳還會跳出來問我:「怎麼什麼也看不見啦!」

我理解兔子為什麼沒有名字,因為它在馮美佳那裡不需要名字,在我這裡也不需要,名字是給外面的人用的。不過有時候我覺得,假如告訴我它曾經有個藝名,我也不會吃驚,因為它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個頭上戴著羽毛、身穿裘皮大衣的人,一個發胖了的老變裝皇后,我還記得剛見到它的時候它看起來很落魄,像燈光昏沉沉的歌廳裡響起的一曲歌——「人間風浪多,誰又能躲過」,現在又尋回了一些些往昔的風采。幫它梳毛時,從它無比蓬鬆柔軟的身上散發出舊夢的味道,它的鼻子裡發出輕輕的噗噗聲,彷彿追憶起看過的風光——諸如,當年在東南亞演出大受歡迎,還被一個橡膠業富商痴痴地愛上,但最後還是拒絕了他。它往地上一趴,兩隻腳往旁邊撇著,世界都變得鬆軟了些。我彷彿聽見老兔子幽幽地說:「就是一些浮世情緣。」

(20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