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節

老實好人 顧湘 第1頁,共2頁

小何約我看音樂節。在這之前,小何約我看過好幾次電影,特地搶票的電影節的電影,有導演和次要演員出來站一站的首映式(他為此挺興奮的),一場話劇(這次我忍不住讓他別再在話劇演出上浪費錢了。「太貴了,等有好看的我告訴你。」我說。我曾經每週看兩場贈票話劇),去過自然博物館(我曾經有一個男朋友在那裡工作)和一個古鎮。我們一起吃過不少飯,吃得都很簡潔,每一頓都是一個人也可以吃的食物,「那為什麼還要兩個人來吃呢?」我有時會想。我上一個約會過幾次的人喜歡吃得好一點,也很會點菜,和他一起吃飯可以吃到自己平時吃不到的東西,我會跟他平攤賬單。和小何吃飯我都讓他買。不過小何做飯挺好吃的,我吃過一次,他喜歡做飯,這也許是他不樂意把錢花在別人做的飯上的原因,就像有些作者一般不買當代同行的書一樣。他的收入應該還可以,因為比我小好多歲,不是本地人,房子是買的。

「你喜歡音樂節吧?」小何說,「你去過音樂節嗎?你一定去過吧!」

「呃,沒有呀,我沒去過音樂節。」我說。

「那去音樂節吧!我也沒去過呢!」真是朝氣蓬勃。

「好呀。」

他覺得我會喜歡音樂節,因為我是一個文藝女性,我本人就是一支民謠。「可是你誤會了,」想對他說,「其實我是重金屬哦!」或者說:「我有三個文身哦!」但這並沒有什麼好說。假使有機會見到,就會見到,小何離見到它們非常非常遙遠。重金屬什麼的不過是說說,我不是重金屬,只是肯定不是他以為的那種民謠。「我睡過一個主唱,還有一個貝斯……」聽到音樂節,會想到的還有這個。但這樣的坦白也不會說的,也不是什麼好誇耀的事。當年五道口躁動的人群裡,有幾個姑娘沒睡過樂手?我不知道。我隨和地躁動一會兒,就平靜下來。

我認識過一些樂手。他們去不熱鬧的啤酒節演出,根本沒有觀眾,吃飽了飯的市民置若罔聞地信步蹓過十分小的舞臺,牽頭的人給我們——寂寂無名的樂隊和寂寂無名的作家也就是我——在高層小區裡搞了個三室一廳住著,那時候陽光和風好得要命,啤酒和海鮮都很便宜,我們敞開肚皮吃喝,沒有許多憂慮。他們中比較有錢的人在通州買了四百塊一平米的房子,沒錢裝修,在毛坯房裡彈琴,廁所沒門,也敞開著,夜裡花八十塊錢打黑車進城看你,你就感到是愛。沒錢的人住在西北郊,就像我的遠房表哥,他每天都想當一名鼓手,後來當上了一名麋鹿飼養員。他們在隆福寺開文身店,開在別的樂隊朋友的文身店邊上,出唱片,後來還出,歌越來越差。「真膚淺空洞啊。」讓人這樣想,不知道是經過這些年終於變成了膚淺空洞的人,還是本來就膚淺,可本來大概不至於空洞吧。

這些年發生了什麼?

一言難盡,恍如隔世。

眼下我站在舉辦音樂節的公園門口等小何,周圍有很多用心打扮的人,有的很漂亮,有的還好,不管是很漂亮的、還好的,還是不怎麼打扮的,都讓我心情蠻好,只是有點兒懊惱我穿的鞋底太薄,因為小何不高,腳底緊貼著地面使我感到底氣不足。小何大概還是會穿馬球衫來吧。小何有次跟我說要去買衣服,我說去哪兒買,他說:「國際時尚中心。」我問那是在哪,他說楊浦區,我問為什麼要從浦東去那兒買,他說只知道那一個地方,每次都去那兒買。我想有空去楊浦區的「國際時尚中心」看看,但也沒有很想,就一直沒去。

有一大群小姑娘在最前面等著進場,一看就是歌迷團體,不知道追的是誰,我多半不認識,過了一會兒先放行了,她們就嘩的一下尖叫著朝公園裡跑去,腳步聲啪嗒啪嗒響。「唷!」旁邊人說。

小何來了,穿著馬球衫,錯過了奔騰的少女。因為每天跑步和自己做飯吃的緣故,小何的身體狀況看上去很好,很精神,大概他們高階技術人員界有種嚴於律己的風尚。我們跟著人群往裡走,檢了票之後往裡走了一大段路又碰到了安檢,小何把包裡的水杯拿出來倒光了水。

裡面賣的水十塊錢一小杯,啤酒七十塊一杯。我們暫時不用喝。

「很早很早以前的音樂節都不要門票。」我忍不住說,說了又覺得我的口氣像老人家。

「是嗎?」小何說,「那你去了嗎?」

「沒有,不好意思去。」我說。

「為什麼不好意思呀?」

「大概是怕旁邊的人都很熱烈,我沒那麼熱烈,大概是這樣,反正沒有很想去。我有個表哥去了。」

「後來呢?」

「後來他去養麋鹿了。」

「啊?」

「嗯,在麋鹿園工作,我很多很多很多年沒見過他了。」想起我還有好幾個表哥,分佈在各地,都很多很多年沒見過了,有的可能這輩子也不會見了。

大約十年前,音樂節成了我在會計師事務所做管理諮詢的小朋友也興致勃勃要去參加的活動,我就更不想去了。不過現在我不在乎這些了。如果不是變成會計師事務所的小朋友也想去的活動,今天小何也不會來音樂節。那位小朋友後來又去了銀行,接著去了證券。「都是夕陽行業,」他說,「證券比之前的工作好一些,不過今年也不行。」應該還是有錢。音樂節是要他們去的,不能老是窮人唱窮人看,沒前途。何況現在生活越來越不容易了。

演出分三個場地,小何問我去哪兒看。我說都可以啊,我都不知道有誰。賣cd的人越來越少之後,我聽的音樂也變少了。他說他也不知道。我們就先去最近的那個舞臺。剛好是少女歌迷團們守著的舞臺,人很多,我們只能站在挺遠的地方,出來一個偶像男團,唱跳了大概半小時,結束以後,大群歌迷們就都從前面撤出來,走了,別的都不看了。人頓時少了一半,下一場好像是個沒人氣的歌手,小何用手機查了一下節目單,說了個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誰,於是我們去別處看看。

在西面的舞臺看到了很精彩的鋼琴和木箱鼓的爵士樂演出,看得我很高興,蹦蹦跳跳,小何站著沒動。今年我去過一次觀眾不能站起來的搖滾音樂會,如果站起來保安就會過來制止,大家都牢牢坐在絨套椅子上,我不太適應。我問小何喝不喝啤酒,因為我想喝,他說不喝,因為他酒精過敏,其實我知道,就是問一聲。我自己買了一杯,好喝,貴。應該比在黃山上吃泡麵還要開心一點,我想。別人覺得貴嗎?你們都在開懷暢飲嗎?大家看上去都輕鬆快樂,到底有多少人在忍飢挨餓,多少人在忍痛吃喝。「先只管開心再說」,「總的來說是開心的」,「還是有開心的時候」,生活是不是就是這樣。買不起醉,只好意思意思。我喝完一杯,還想喝一杯,想想算了,一個人喝兩杯也沒什麼意思,也不會更開心,只會想去廁所,廁所大概要排隊又很髒。簡直有點想抽菸。在山頂上,大河邊,我就會想,啊,來口煙吧!但我不抽菸,煙平時不好抽,我沒煙,而且整個公園都是禁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