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節

老實好人 顧湘 第2頁,共2頁

又過了一會兒小何說他沒吃午飯,餓了,我也沒吃午飯,但我喝了啤酒,不太餓。我們跑去看吃的,也沒什麼好看,像那種社群美食節一樣,一群人不知從哪兒來,平時在哪兒,帶著他們的鐵板、烤架和招牌忽然出現,拼搭起簡易攤位,賣兩天就走,彷彿餐飲界的游牧者,賣的東西從來也不好吃,總是那些,都不值得吃,素質還比不上我喝的啤酒。可惜小何餓了,看了一圈,選了鹽酥雞,邊吃邊問我吃不吃,我說不吃,我看三十五塊錢只有很小一包,沒多少,估計小何根本不夠吃,他買這樣不值的食物,心會痛吧。但我後來還是拿了一小塊,因為再差勁的鹽酥雞還是有點香,結果只吃到了硬的麵粉殼,沒吃到什麼雞肉,這一下拿得不值。小何去了一次廁所,跟我說廁所沒人排隊,還挺乾淨的。我想,他們把東西賣這麼貴,厚利少銷,廁所不會髒,也不會有人在草地上嘔吐,也不會有人發酒瘋,划得來,他們一定計算過了。我們又買了兩杯香精色素衝出來的果汁喝,我覺得一杯也就值三塊錢,實際上一杯三十塊錢。我腦子裡都是東南亞物價,和上海物價差五倍,和音樂節物價差十倍。嫌東西貴的我,會不會變得像我爸爸,他喜歡說他大學時一個月飯錢十塊五毛,國家又給大學生們補貼了三塊錢,十三塊五一個月,能吃到地道的鰣魚。

天氣宜人,晴朗而涼爽,開場時的陽光比較熱烈,後來就飄來一大片陰雲,抖下零星幾滴雨,我剛憂慮起「要和小何共撐一把傘嗎」「撐傘惹人嫌」「決定就淋著」,雲便被近海的風吹散,露出下午的金色陽光灑在綠草地上。還是能見到好看的人、心裡年輕的人、活潑的人。我們轉了兩個場地,公園很大,場地之間的路挺長的,我覺得跟小何快沒話說了,因為一直以來都靠我在說,而我說的都是以前的事,似乎我只有以前可以說說,到後來就沒了,這些年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一切都過去了,現在只有乏味的生活;小何呢,好像一生都沒什麼可說的,我試過讓他說點什麼,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也許不能怪那誰寫的歌詞膚淺空洞,這些年是不是大家都沒什麼可說的,我忍不住想。幸好有嘻哈音樂,聽到東邊傳來嘣嘣嘣的嘻哈音樂,我就想往那兒走,也不那麼在乎沒話說了。「我發現我最愛的是黑泡泡,」我說,「對搖滾、古典的喜歡可能都沒這麼真誠。」「是嗎?」小何說。但我已經發現了,小何是不喜歡音樂的,除了一個叫《瑞克和莫蒂》的動畫片,我不知道他還喜歡什麼,不過這個動畫片還不賴。小何問我要不要去東邊,我懷疑東邊會有很多冒傻氣的人,喜歡嘻哈的有很多冒傻氣的人,我不要跟他們站在一起,我也要小心,把我的傻氣藏好一點。於是我說還是聽搖滾。

這樣一來我就突然看見了某某。某某在舞臺上,離得有點遠,臺下人不算多,我站在外圈也沒太遠,他的歌迷不多,令我欣慰,如果很多,我們就會更遠。從前他在比這小的臺上,站最前面聽,臉就會差不多對著他的襠部,讓人難為情,我不會站在那兒,因為我不是歌迷,我還有點兒瞧不上他的歌。他也曾從我胯下游過,當時他住處的附近野地裡竟然有一片很乾淨的水,我們在那兒游泳,他潛下去,再用肩膀把我架出水面,他的肩膀閃閃發光,像只淡水海豹,我們兩個人都閃閃發光,一時間沒有什麼重量,岸上野草豐茂。有時我一個人在那兒游泳,他在岸邊彈琴,或去了別的地方——找門路,我估摸著,去找別的樂隊交流交流。有一次我聽說,或是找別的姑娘,我尋思,乾脆找個有門路的姑娘,我聽說他們有人有有錢的女朋友,我也從來沒問過他什麼問題。我鬱悶的時候就賣力游泳,遊得太多了,上岸輕飄飄軟綿綿的,像年輕的鬼學人走路,又像縱慾過度。有時我停在水裡,懸著。我想著這裡不會能一直游下去,很快會有人來收拾這塊荒地,也許水會變髒,但最迫切的是到了九月水就涼了,那時是八月,還很熱。有一天我在那兒遊啊遊,忽然感到灰心喪氣。我覺得我在北京待得有點莫名其妙。我從水裡爬出來,在溼的泳衣外面套上連衣裙——平時也這樣——淌著水往西走,因為我稀裡糊塗,也不在乎走路。我往西走了好一陣子,走在往市裡去的路上,到了有很多車的公共汽車站,那時我已經幹了,坐上一輛開到崇文門,下來有車坐,但我還是走路,再往外走,走回我夕照寺的家,休息了一會兒,然後買了一張回上海的火車票。那時的火車票是怎麼買的,是不是在網上買的,我已經忘記了,可能我又去了一次火車站。我住得離火車站不遠,出站會找不著計程車,司機都不樂意走。

「這個人我認識。」我對小何說。小何問我他叫什麼,然後用手機搜了搜。他沒有很紅,沒排在晚上,天還亮著,我沒有沉沒進黑暗裡,他還有一點兒可能看見我,或者穿馬球衫的小何。可我不確定他記得我。也許是個健忘的人呢,畢竟寫的歌也沒有很好。他在唱什麼啊?聽也聽不清。

當年貧窮的我竟然住在北京二環內,精裝修高層電梯花園小區一室戶,十九平米,窗大,視野開闊,不覺得逼仄,月租一千塊。一千塊,如夢似幻,晚上沒錢坐計程車,就走路回家。有次晚上我所有錢只剩一張一百塊,坐計程車回家,手裡抓著找來的零錢關車門,結果錢全飛了出去,被大風捲到空中,掉進樹叢和圍牆裡,四下黑咕隆咚,我一張也沒找到。來自樂山的朋友住在我同一個小區的地下室裡,床邊堆滿拉丁美洲小說,沒有工作,晚上來我家上網、洗澡,時不時還去海濱城市看他的小女朋友,有時候我謊稱不在家,他就去另一個朋友家洗澡,洗好走路回來又出一身汗。本來認為現在肯定比以前有錢,想想也不絕對,以前有以前的寬裕。閃閃發光,漂游終日,令我悵惘。我最終也沒進入一種生活。

「步入正軌。」樂山朋友那會兒老愛說。我離開北京後不久,他也回了樂山。樂山有澡洗。問他在幹什麼,他坦然說:「啃老。」

某某換了一首歌。他現在有點肚子,我沒有。要不要等下找他敘箇舊?我不確定有什麼舊好敘。問問以前樂隊裡的其他人?他們是怎樣一一從北京撤退的?你是怎麼留下來的?聽起來像質疑一名倖存者——你把他們拋棄了嗎?你把他們吃掉了嗎?我想想這也沒什麼好問。我記得有天我發高燒,他帶我去社群醫院輸液,八十幾塊錢是他掏的,這就是我們的交情,也就這樣。我們不曾建立起緊密的關係,友誼並不深厚,快樂真誠而短暫。

突然,身邊的小何高喊起某某的名字,他一臉興奮,為他學著參與到音樂節裡去,他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某某看見我了,看見了但沒任何反應,目光就像水裡滑過腿腳的什麼東西,我第一反應是驚慌地甩開,接著就回想辨認猜那是什麼,然後覺得他應該沒看見我。夜色就在這時降下來。沒想到夏天的天黑得這麼快,不像印象裡以為的夏天。我不動聲色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某某唱著唱著唱完。那是小何今天最努力投入的一刻。

「哎。」我說。

「怎麼啦?」小何問。

「你覺得好聽嗎?」

「我不懂啊,」小何說,「你覺得呢?」

「還可以吧。」我說,「天黑得好快啊,怎麼這麼快。」

又看了一會兒。「再去吃點東西吧!」小何說。

我們又走上黑乎乎的公園路,半路上看見後臺出來的人在搬運器材。往來的人臉都很快看不清了。只有小蟲子兜著臉飛。

到了靠近公園門方向的餐飲區,我想起又是那些東西,決定不吃了,也不想跟小何一起去看,大家在那堆東西面前猶豫不決,顯得有點可憐,不喜歡那樣子。好像可以選擇,但每個選項都是被迫接受,這可真糟。即使已經妥協了也會吃到硬麵粉殼,我記住了教訓。「寧可餓死。」我想。我看見有個人在旁邊抽菸,對小何說:「你去買吧,我不過去了,我在這兒等你。」小何就又一頭扎進橙黃色的燈光和油煙中。我去問那個人:「能不能給我根菸?」

那個人掏出煙和火給我點上,我抽了一口,頭就有點暈。我倆站在半明半暗的路邊抽菸,小何拿著炸雞和兩杯水過來,看見我,說:「嗬,你還抽菸哪?」我似乎看見他心裡想退半步,又站住了,只上身晃了晃。我笑笑也沒解釋。

給我煙的人對小何說:「你好。」小何也說:「你好。」

小何說:「還回去看嗎?還是在這兒吃?」

我說:「看吧。」問給我煙的人:「你去看嗎?」

他說:「我在這兒等人,你們去看吧。」

我和小何剛起腳往裡走,過來一個保安,說不能抽菸,讓把煙滅了。我把煙滅了。還有一個保安朝給我煙的人那兒去。我回頭看,給我的煙的人想要逃,於是兩三個保安開始捉他,他左躲右閃、繞著彎跑,煙的橘紅色火光確實在黑暗的公園路上很顯眼,像他手裡牽著個著火的蛾子。最後他落網了。

回到中央舞臺時,人又圍了很多,壓軸的日本搖滾樂隊來了,這是今天我唯一認識的樂隊,歌我都聽過,主唱五十多歲,化著濃妝,還很有氣力,看著開心。聽到一半小何問我要不要去坐地鐵,因為晚了怕沒地鐵,或地鐵很擠。坐出租回去很遠很貴。我稍微遲疑了一下說好,於是我們轉身走出了人群。

(201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