燉牛肉

老實好人 顧湘 第1頁,共2頁

夜裡十一點多下班回到家,發現住的樓著火了。

樓不讓進,門口保安說從上燒到下。

不知道里面燒成了什麼樣,說不定我的全部家當都沒了。於是又想:我有什麼家當呢?一臺筆記型電腦,有點心痛的,雖然已經用了兩年,裡面也沒有花費心血寫的文章,沒有珍藏的回憶,這樣一想,除了錢以外,也有點心痛這兩年好像什麼也沒有做、卻累得夠嗆的日子——這樣的日子其實好像還不止兩年。還有堆了許多的衣服,老是想買衣服,每天都要看網店的更新,但其實並不喜歡打扮,每天就穿那麼兩件,沒穿過的新衣服不得不買塑膠收納箱來放置,那種塑膠盒子,再好的堆在家裡也顯得簡陋,說著:你沒有自己的房子、買不了正經傢俱,要隨時準備搬走哦。那些徒佔空間的衣服,燒掉了好像也不怎麼心痛,沒有特別喜歡的,買了那麼多衣服竟沒有特別喜歡的倒更令我心痛一點。還有很多書,不過,想開一點,看過的也看過了,沒看過的……大概有很多都忘了吧,說起來看過的也有很多忘了個精光,就像沒看過一樣。所以,好像也算不上有什麼家當。還好沒有養小動物,不然怕是會心痛到眼前一黑。一直覺得是遺憾的事,有朝一日也會讓人感到寬慰慶幸,生活就是這麼的和善。在沒想起在意的東西以前,現在最在意的是下班回家竟回不去了,做好了要休息的打算結果落了空,太倒霉了。

周圍也沒人了,沒有人可以問問講講,火已經燒好了,消防隊也來過了,人都去睡覺了。但是他們都到哪兒去睡覺了呢?他們都有地方去哦?原來都一直自備著後路的啊?保安在我面前打了個電話,又跟我說附近有街道安排的賓館。「佳誠賓館,就這邊走過去右手轉彎過兩個路口就看到啦。」他說。佳誠賓館,我腦子裡搜了一下,好像在冒菜店和奶茶店的附近看見過,看見的時候想:誰要到這種地方來住旅館啊?旅遊和出差的人都不會住這裡吧,大概只有講實惠的野鴛鴦來圓鴛鴦夢,要不就是家裡容不下了的已婚者,不想去投奔驚動親戚,先在這裡對付一下,想一想,講不定過兩天又能回去了,也要想一想假使回不去,接下來的辦法。

走到那邊,居然說要自己付錢,說了是著火房子裡的人仍是如此,旅館的人說也說不清,大概是說要先付,再拿發票去街道報銷。我也沒有很想住,看看鼓起開裂的護牆板就覺得裡面藏了無數只蟑螂(略小的那種),不挑剔的情侶不知道在抽屜裡留了多少團衛生紙,也要八十塊錢一晚。上班上到十一點已經累死了,住進去,渾身的疲累和汗沾來的灰塵就會和那些東西黏在一起脫不開身了吧。累得噁心,還很熱。想洗個不必太提防著突然看見蟑螂的澡,猛然面對空蕩蕩人生的人就是這樣。

又走了幾百米,找了個商務快捷酒店住住。

跟房東也打了電話,他說明天早上過來一趟。

躺下了又睡不著,心想保安說是頂樓燒下來,那麼是我樓上燒了吧,剛才天太黑,什麼也看不見。

第二天樓還是不讓進,大概裡面亂糟糟的,怕人進到別人家亂拿東西。我繞著樓轉了轉,我住的朝西的那一邊還好,燒的是朝北的,朝北那邊頂樓往下窗戶都是黑的,可能我家只是燻到或房間進水了,看到我家的窗簾還在,就有點放心了。運氣還算挺好的,想去買張彩票。買了七十五塊錢,樂透和雙色球都買了點。

早上看門的爺叔也比昨天晚上的好,不過想想大晚上被派來看門也確實蠻鬱悶的。房東又說有事要晚點來。回旅館又睡了一覺,中午起來去上班。年假已經被用掉了,所以家裡著火也要去上班,而且要打電話請假很麻煩,還不如默默地去上班方便。上班前又去看了一下,被告知這一段時間都不能住了,封門了……門上貼著封條和封閉火災現場的公告,早上九點可以由人領進去拿東西。

租客沒有資格和街道談賠償,租客什麼用也沒有,沒人理租客,只有房東去談,沒想到我的房東也沒資格談,他去參加調解會,居委會要他找賣他房子的人來談,他是買了房子,但過戶沒辦成,房子是還在不得買賣年限內的拆遷安置房,結果屋主不理他,屋主好像連把房子賣給他這件事都後悔了。聽起來怎麼好像比我還倒霉,他沒辦法,也不肯退我交的租金和押金。他還說他問了律師,按照他的道理,如果我要終止合同,是我違約不是他違約。要上班又沒房子住的人哪裡還能追求什麼公道呢?我只好想,下次到要交房租的時候就不交,扣我沒住的時間的租金吧。居委會也不說斷水電、樓道施工大概要多久,讓人也沒辦法好好安排,像是什麼不可言說的秘事,感覺是他們只要賠償沒談妥,就不打算讓人住進去。然而這是後來才體會出來的,一開始我以為過兩天就能住回去了。

想起我之前租的房子,房東漲房價,如果不是一個老頭和我說,而是原來跟我打交道的老太太跟我說,我就不會換房子住了。那個老太太人好,大概很怕跟我說漲房租的事,後來就一直讓一個老頭給我打電話,老頭話很多,算這算那,收租還要在屋子裡坐下,數落我:房間太亂,還不結婚……我就說我不租了。一邊想,老太太跟我說過老伴已經過世了,這個老頭子是誰啊……憑什麼坐在這裡數落我啊……那和氣的老太太在和這麼計較又囉唆的老頭交往嗎?總之,沒房子是苦的。有房子的人的朋友都可以坐在你房間裡數落你。

開始工作時,大約是傳統媒體行業的金秋,看起來還挺美的,繁繁榮榮,但似乎寸寸地錯過了憑收入還可能買得起房的最後的年頭——當時並未察覺,事後才發現。公司周圍的街景看上去跟市區不沾邊,有時幾近荒無人煙,房價卻已被含蓄內斂的程式設計師們不聲不響地帶高。如果不讀研究生的話,也許能買到房子。爾後,風開始變涼,行業漸現凋零,同業們各尋前路。我在領了遣散費休息了一年之後,到了現在的單位上班——電視臺,唯一的好處是,父母親戚覺得電視臺是個好地方。因為別人都在做新媒體,不做就很沒面子,如果做得太差也很沒面子,所以要至少顯得好像很熱鬧,做做樣子,於是就要把幾個平臺上的留言用後臺技術導來導去,讓手機新聞客戶端看起來互動量大一點。一個人在這裡留言,也會在別處看見自己的留言。技術是按關鍵詞自動匯入,美韓軍演的新聞下會匯入一堆講朝鮮的留言,電視臺要我這樣的職員揀出對的留言讓它顯示出來,因為留言預設都是不顯示的。做了好多年記者,技藝全然無用,只能給機器人打下手。過年時親戚老是問:你在電視臺看得見什麼著名主持人嗎?不好意思,看不見,我是小嘍囉,小得不能再小,比我大學時給電視節目寫無聊的胡鬧小品那會兒還要嘍囉。

在電視臺裡並沒有結交到可以借宿的朋友,還好以前交到過,朋友主動說如果不怕上班遠的話可以去她家住,她家在九亭,聽上去很遠,地圖上一看和我從家裡去上班路程只差一分鐘。我以為沒幾天的事,問:「真的可以嗎?」正好我有一條新睡裙,雖然從家裡拿出來帶著煙燻味。朋友爽快地說:「可以啊!」我說:「哦!應該很快就能住回去了吧!」結果發現恐怕不是那樣,儘管對方說著「沒關係的,你住著呀」,我也不敢冒險信以為真。像十九歲時去男朋友和他父母家借住一天時一樣,隨時準備做事和陪聊天,一面和不願接電話的房東發資訊,見縫插針地看短租房訊息。地鐵九號線比十二號線還要恐怖,感覺郊區人早高峰時間坐地鐵到城裡,會被擠得魂飛魄散,只剩下糜軟的肉體。反正上班也不需要除此以外的東西。第六天不上班,回小區看看仍沒一點快要好了或幾時能好的音訊,樓空了,認識的鄰居也找不到。找房產中介看到一個可以租一個月的房子,就是「什麼?這樣也要五千塊?」的那種,但是想想火災沒燒到我家,更沒燒到我人,花點錢沒關係的,包括能找到房子也算運氣好。明明處於很慘之中卻彷彿劫後餘生要哼起歌來。

之前覺得很麻煩的「學習」也已經在進行中。雖然的確荒誕乏味,但學了也不會死。像太累了反而睡不著一樣,事情堆在一起,承受著,也就這樣。大概有一點麻木吧。人能默默接受下來的彈性真大啊,對此我感到驚詫。

我想起汽車男來。

其實我還挺常想起他的,是想起而非想念。時常想起是因為他在聊天軟體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一直沒有回,連「已讀」的勾都沒勾上。也不是句多要緊的話,就是我對他說最近太忙了,要學習,還要體檢,沒時間玩了,他先是說了要注意身體的話,隔了幾天問我:檢查結果怎麼樣?我當時不想回話,一方面覺得我們的關係沒有到要報告體檢結果那麼親近。我把他作為一名男性,而不是一個無所謂性別的朋友。越久不回就越難回,索性再也沒有理他,把那個問題拋在了那裡,宇宙中。他也沒有再說別的話,就像是,莫名其妙地被甩了。還沒有成為戀人,就被以奇怪的藉口拒絕了,在他看來大概是這樣的吧。而他想必通過社交網路看見,我並沒有一病不起或撒手人寰。出於責任感,我感到突然的不理睬或有不妥,然而想想也無話可說,也不想重新開始消磨彼此的時間,就懷著一點歉疚不理睬也罷。正是這樣才會想著,並在開啟聊天軟體時注意到,由於我沒有開啟他的視窗,他那句話後面始終是那樣單獨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