燉牛肉

老實好人 顧湘 第2頁,共2頁

在不理之前,我們還算挺好的,「正在發展啊」,貌似。只是我一直想著「沒有發展前景的啊」,靜靜傳遞著「我可不想結婚啊」的資訊,然而通過觀察,認為他是要結婚的人,而且他似乎太過正面,只有正面般簡單。如果和這樣的人開始交往,後來卻免不了要對他說:「對不起,我可不想結婚,而且,連興趣都失去了……再見哦!」這樣的話說起來很艱難。還是能不理就不理吧,哪怕使他有一點兒悶,一點點悶也悶不到哪去的,畢竟不是戀人。我也會想,人要去哪裡交一個朋友——住得不太遠,方便有時出來吃吃飯,吃穿著拖鞋輕輕鬆鬆、騎腳踏車就能回去的夜排檔,一起打打遊戲,這不算非分之想吧。但是城市太大、房子太貴、人太忙,這件事就變得困難。朋友們相距太遠。汽車男剛好是可以這樣的一位朋友,他的優點就是住得近,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客觀。

他的優點還是挺多的。

他是我在遊戲聚會上認識的,散了以後發現住得近——七公里,你覺得一點也不近對嗎?從魯迅故居到人民廣場,也就六公里。但是在廣袤空曠的浦東,各自騎車到可以碰面又有飯吃的地鐵站三公里多,還是可以接受的。稱之為汽車男,是因為他在這裡的一個名牌汽車研發中心當發動機工程師,有時會坐在蚊子很多的汽車裡做測試,有時出差去客戶那裡,有時到高海拔的地方做試驗——我對他工作的瞭解就是這些,他說來說去也只有這些。畢業於如雷貫耳的那幾所大學以外的重點大學,在一所內燃機燃燒學國家重點實驗室裡待了六年,博士,他還是挺引以為豪的,雖然不曾用炫耀的語氣,透露時卻能感覺到。還有就是黨員,父母家在濟南,會自己做飯,有爸爸傳授的廚藝竅門,給我發過好幾張他做的菜的照片,看起來挺不錯的,比我會做。勤勞質樸,三好青年,業餘時還會做自己的專案,買過《失控》(沒有看)。

我也想過,會不會人家也只是想當普通朋友,我想多了。會嗎?有人會這樣積極主動地與普通朋友來往嗎?你會頻繁約普通朋友吃飯、看日出、逛公園、看電影嗎?我反正是不會的。我就想,寧可信其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絕大多數時候我這麼想。偶爾我會想:要不要試一下看看?不過總是否決了。不過不能否定的是,畢竟這麼想過一下下。

凌晨四點見面,三點多就要起床,還留出時間化了一點妝,接著騎上十多公里腳踏車到出海口,毫無興趣也不可能幹。然而我知道自己,對什麼都容易有興趣,也很容易感到無趣,一旦無趣就一點勁都提不起來。也因為這樣的興趣交過男朋友,什麼地質或天文學的知識啦,練武術的經歷啦,需要保密的工作內容啦,或是在食堂門口用手抓飯吃的笑談啦,身影好像落落寡歡啦,全都能引起我的興趣。我有興趣時,如果對方行動合拍,就會交往起來,隨後我發現興趣不過是興趣,就像對路邊草上的蛾子也會湊過去看,卻與喜歡並不是同一回事,新鮮感激發的熱情更是可疑。到底什麼是愛呢?

也有過一點被打動的時候。有一天我收到了廣西親戚寄來的荔枝,一個人確實吃不完,就對他說地鐵站見。因為我單純只是想拿點荔枝給他,就沒打算要停好電動車。騎在車上,遞給他裝荔枝的袋子,就要走。他有點錯愕:「啊,不去吃點什麼嗎?」我說不餓啊。他又爭取了一下,說要不去他家,他家有牛肉,可以做燉牛肉吃。我因為想的是給一給荔枝就回家,就還是說:「哎真的不餓啊,要不下次吧。」說著騎著電動車就走,走了五十米,一陣狂風吹來,帽子要被吹飛——正一陣風似的離開,又要停下車跑回去撿帽子,不是有點丟臉嗎?——我忙騰出左手去抓帽子,動作一大,握著車把的右手似乎不由得猛擰大了一下油門,瞬間明白已失去控制,車要摔倒,無能為力,人也隨之摔了下來,穿著短裙褲,裸露的左膝著地,一時坐在地上起不來,往回看,那個人竟還沒走,見狀趕緊蹬著腳踏車過來,幫忙撿起手機、包、涼拖鞋——涼拖鞋的帶子斷了,我說不要了,他問我站得起來嗎?嗯。要去醫院嗎?送你好嗎?打車回家嗎?去比較近的他家處理傷口嗎?我一概說不要,光著腳再次毅然跨上我的電動車開走。回到家,疼痛徹底活了,像生下幾分鐘後的小鹿咯噔咯噔跑起來,跑到早春結冰的河面上,像河面譁然裂開幾百米,像挾冰的河水奔湧,我疼得齜牙咧嘴、冷汗涔涔,在櫃子低處翻找碘伏,屈膝太痛,只能把左腿斜伸出去,把擋在外面的東西全撥到地上,稀里嘩啦,一片狼藉,還沒找到碘伏。這時手機一響,收到他的資訊說二十分鐘後帶紗布和碘伏過來。我說「真不用,我有」,但沒回話。我還是沒找到碘伏。門應是壞的,他來了之後我撐著下了三樓去開門,順勢坐在臺階上,他開始替我擦碘伏,先是蹲跪著,然後拖過來一張不知誰放在角落裡的小木板凳坐在我斜對面,我的腿擱在他腿上,他小心翼翼,不時抬頭看我,擦完膝蓋,再擦腳背上的小傷。我當時想:是個挺溫柔的人啊。還想:我的小腿皮膚狀況還不錯,沒有冬天時會有的白色的幹紋,腳也挺好看的,下午的住宅樓門廊裡真安靜,既沒有沒完沒了坐在樓底下聊天的老太太,也沒有下班回來的人,也沒有剌啦剌啦炒菜的聲響和氣味。等都弄完了,他站起來,我面對他伸出雙臂,想要被安慰,結果他讓到我側面,像扶老人那樣攙著我的胳膊肘把我攙起來,像前一次一樣,怎麼回事?害怕抱女人嗎?我心想:好吧,也好。逞一時軟弱也不好。接著請了能請的五天年假躺在家裡,也不覺得可惜,本來也沒有旅遊的打算。我對旅遊沒有什麼興趣,終歸要回來,只會更顯得好日子之虛幻遙遠,眼前之暗淡滯重。汽車男送來過水果,掛在我家門上,再發訊息告訴我,省得我下樓去開門,我覺得這體貼,不知道他是正好碰到鄰居出入,還是等了一會兒,還問要不要給我帶什麼吃的,我說不用。

我還想,如果去他家吃燉牛肉就不會摔這一跤了,早知道還不如去他家吃燉牛肉。摔一跤,熱情退去的我,心露出罅隙,他表現出了溫柔,算不算他運氣好?但是見面也中止了,我也覺得輕鬆,因為本來我已經覺得有點沒意思了,答應去的博物館也不太想去,因為自己已經去過好幾次。再接下來,雨季就來了,本來也沒有一定要約會的關係,自然而然就不再相見。再接下來,我就對他說:「好忙呀,要學習,沒時間玩了。」他也沒問我學習什麼,大概覺得這個理由聽上去隨便得沒話說,或以他的正面接受了我是一名志在不斷充實自己的上進女性,其實不是的。工作的地方確實多出來一個人人要參加的思想學習班,想在培訓之前辭職,就只剩下一個月找新的工作——正好年假也用掉了,頓時感到心情沉重,時間緊張,全然不想再花在跟人坐在麥當勞玩一晚上掌機遊戲這種事上。找來找去,還去了一個地方試工,工作是為海外留學和移民的中介公司寫新聞稿,他們一年要做兩百多場活動。完全不愛工作的人,做著兩份工作,要對那裡的領導講自己對工作的感受真是好難,只好說:「蠻有意思的……」最後還是如期開始了有「學習」的生活,聽感覺是蠢貨的傢伙講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某某某見某某某為什麼要戴紫色領帶,結合著同名電視劇的自己的前半生,等等。學習完之後我真是身心俱疲,灰頭土臉,只想趴到家裡床上,看手機,或是聽綜藝節目裡的人嘰裡呱啦講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遲遲難以去洗澡。綜藝節目也越來越少了,全是莫名其妙的狀況。趕上這樣的事,這樣的時局,這種學習班,也算他運氣不好。

有時會想,別的上班族到底是怎麼談戀愛的啊?工作和通勤以外,還拿得出約會的時間和精力嗎?會不會有人是因為覺得要跑出來見面太累所以就住到一起,不用費勁也能相聚呢?有的吧。可是如果見面覺得累,是不是不見也可以呢?不是十分想念、會令全身心都振奮起來的人才應該去見嗎?也不知道別人是喜歡到什麼程度才結婚的。在各式各樣的時代裡,人有各式各樣在一起的緣由,也有人是單靠運氣就在一起的。

現在一個包能裝下的家當裡,那條新睡裙是我曾有一天浮想聯翩時買的,白色,像件長的t恤,看起來完全沒有居心似的,能看出居心的就是我買了新睡裙這一舉動,不過別人也不知道這是我新買的。只是過了幾天我又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什麼意思,不要沒事找事。

你不能譴責我這種「有點喜歡」。雖然時有時無,輕薄而微渺,可也是真誠的。你不能要求每個人每次喜歡都是十分喜歡,況且,每個人的「十分」也有天差地別。

真的有「聊勝於無」這種事嗎?

那天去看日出,結果多雲,並沒有看到日出。天越來越亮,天邊的雲不斷冒著蒸氣,表明太陽就在那後面,徐徐上升。他像搞砸了事情似的,有點尷尬,又拿出保溫杯,給我喝熱水。我倒無所謂,我手機上的天氣預報早就說今天多雲,只能說他看的天氣預報不準。我看到是多雲,也沒有對計劃提出異議,因為我其實不大在意日不日出,只是覺得天黑咕隆咚的時候騎腳踏車去江邊有點好玩,就像有人只是想夜裡去爬泰山,找個看日出的由頭。但我也想,假使真的紅彤彤的太陽流著岩漿似的從眼前開闊的江面上升起,會在我心裡激起怎樣的情緒?我們會有與看著太陽從半空中隱隱露面時不同的表現嗎?關係會有所不同嗎?不過這一切既然沒有發生,也就無從想象,假想沒有意義。

我將他置之不理的兩個多月裡,他每天給我支付寶裡的樹澆三次水。

接著他的最後一句話「檢查結果怎麼樣?」直接說:「我家裡著火啦!」「啊!」草草講述了一通。「那你現在住哪裡呢?」「另外租的。」我說。「要不你請我吃燉牛肉吧。」我又說。「好啊!」一股大喜過望撲面而來,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那麼踴躍振奮,像學校組織去離學校一公里的公園春遊也會興高采烈的男同學。我想起有天我在約定的路口的斜對面,看見他急匆匆騎著腳踏車無比顯眼地闖紅燈穿過空空的大路口去與我相見,騎車騎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我覺得有一點兒傻。會鄙夷這樣的熱忱,是為什麼呢?我為鄙夷別人熱忱的自己也羞愧了一下。

約定吃燉牛肉的那天風和日麗,他騎車將到路口,燈就轉了綠,他和許多個在這一帶上班的程式設計師們一起騎車過來——既不遜色於他們,也好得極不明顯——他們像一群帆板乘風漂來,他具有在希望渺茫的人生中興高采烈的亮點,是在我家附近的公園看到亭子也會為可以在那裡打牌而高興的人。牛肉已經買好了,只要再去買點蔬菜。我們去買菜,隨後去他家。他家很整潔。接著他做飯。真的沒什麼好說的,因為他就是做飯,很熟練。我站在旁邊跟他聊天,也是不值一提的對話,像之前一樣,他好像沒話說,而我也不想說什麼,當然並沒有保持沉默,隨便說著沒有意義的話,最近看的電視劇和綜藝節目,我看著他的脖子和肩膀,又開始感到無聊。這時鍋子裡的牛肉開始散發香味。真香啊,我說。平平常常地吃完,他沒說出任何話來,當然也沒有保持沉默,都是沒意義的話。我覺得也挺好,如釋重負,我看著他在水池邊洗鍋洗碗,如釋重負,帶著吃飽了的睏倦,我感到休息了一下,我想,休息一下挺好的,就保持了沉默。

(20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