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運動再搞下去,國家要完了。不能打倒劉少奇!」

終於,在1967年3月初,他對我說:「這個運動再搞下去,國家要完了。不能打倒劉少奇。這些傢伙(指江青一夥)要把中國毀掉。」他毅然決然地宣佈說:「我要給毛主席寫信,請他制止打倒劉少奇。毛劉分裂就會使國家分裂。」我當時在學校的處境已有所好轉,外院的「造反派」已捲入外事口圍繞對待陳毅同志態度的鬥爭,學校裡的「當權派」被關進牛棚,我們這些「爪牙」無人過問了,因而我在家裡陪伴父親的時候也比較多了。當我聽父親說要給毛主席寫信建議不要打倒劉少奇時,我嚇了一大跳。我深知,這一不幸的趨勢已無可挽回,劉少奇同志實際上已被打倒多時了。我勸父親不要寫,因為他的意見是無濟於事的。江青的「中央文革」怎麼會聽取一個本來也屬打倒之列的老朽民主人士的意見呢?我對父親說,他好不容易闖過險關,多虧毛主席保護。千萬不要寫這種信,萬一使主席生氣,把信交給「中央文革」處理,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我求他不要管了,安安靜靜過日子吧。但父親義憤填膺地說:「我非寫不可!我不能看著國家這樣毀掉!」

父親終於送出了給毛主席的信。他在信中說自新中國成立之後,國家興旺發達,全都仰仗共產黨之英明領導。而毛、劉團結乃共產黨領導核心堅強的保證。他說假若劉少奇同志確實犯了錯誤,望毛、劉兩位領導能赤誠相待,好好談談,劉可作檢討,但切不可打倒劉少奇等等。

送出給毛主席的信之後,我替父親捏了一把汗,生怕此信帶來不測。想不到呈毛主席的信剛送出,父親竟又寫了一封長信給劉少奇同志,大意說他不信外面對劉少奇的誣陷不實之詞,但為大局計,建議少奇同志作些檢討。無論我如何勸說,父親不肯相信一個堂堂的國家主席當時實際上已淪為階下囚了。我猜想父親的這封信送到中南海後根本就沒有到達劉少奇同志的手裡而是被中南海中的造反派「繳獲」了。

父親給毛主席的信送出後大約只有三四天,毛主席在3月10日又一次親筆寫了回信,全信內容如下:

行嚴先生:

惠書敬悉。為大局計,彼此心同。個別人情況複雜,一時尚難肯定,尊計似宜緩行。

敬問安吉!

毛澤東

三月十日

我讀著毛主席覆信深深地鬆了一口氣,但父親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他所能盡的力已到盡頭,局勢的發展已無可挽回。不過他認為是「中央文革」的壞人編造了少奇同志的「罪狀」欺騙了主席。父親給劉少奇同志的信自然是沒有答覆的。作為歷史的回顧,我願在此抄錄父親這封有去無回的重要信件:

少公主席座右:

緬維六四年春節元日潤公開教育會議於上海,公與釗均列席時,潤公縷述北大積弊,心長語重,響徹殿廊。未意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不三四年,教育體系全體魚爛而亡,致有今日。回憶前塵,應共扼腕。文化大革命爆發以來,時不過六七月,暴力所至,摧枯拉朽,幾於無遠不屆,無高不達。馴至近日集中力量與公為難。顧細繹潤公曆次工作會議談話意旨類無不於公優加顧惜,有增無已,如曰少奇同志有責任,我亦有責任;又曰對少奇同志不能一筆抹煞;又曰錯了,說明白,改過來就行,我無意推翻任何人。如此等等,都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之公心亮質,與天下人以共見。嘗論人之慾善,誰不如我宇宙之大,又何所不容。昔蘇子瞻與程正輔遊香積寺,詩云靈苗與毒草疑似在毫髮。釗觀近日廣眾宣佈公之十大罪狀,若而無產階級路線,若而資本主義路線,疑似之間易滑而進者往往易滑而退,二者殆不難東西忽而換位,黑白驟而變色。尤可怪者公所著《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一書曾說到有人不懂馬列主義而特裝模作樣,自封為領袖以家長式在黨內發號施令云云。此一望而知為指摘陳獨秀一流人。然讀者謂是謾罵潤公。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斯殆別有用心,應置之不論不議之列。竊以共產黨起家不易,由草創以至統一全國,前後四十餘年之久。兩公皆始終其事,相與戮力拼命以底於成,此何等珍貴友誼,豈可等閒視之。以釗揣知公於潤公微論學術即以里閈與年事;論風義原是師友相兼。加以親隨有年,不斷耳提面命,即自安部曲而有所尊奉,亦屬誼所當然。今外間之所齬齕公者,姑不論是非虛實如何,而公應執持百鳥不噪空窩之確信,取法廉頗向藺相如肉袒負荊之誠意,親詣潤公之門,長跽謝罪,舉一切讕言毀語自矢。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向後在潤公統一指揮之下,共同施行無產階級路線,期於一流而無間,傾懷自誓毫無保留。須知人非聖賢,孰不有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釗敢信,潤公樂於公之有此一舉。立以公之誠懇轉達群眾,於是約期開一懇親大會,兩公同時出席,相與化豺狼於玉帛,易戟指為交心;由是自公而下層累蔓延之各項糾紛均相次而得到解決,豈不大快,豈不大快!雖曰今之無產與資產兩條路線之劇爭不比於趙國之兩虎共鬥,有妨國家之急,獨美帝與各國反動派正悻悻同以中國為敵,而共產黨解放世界之大任復以各被壓迫民族興起緩慢,吾囿於以一服八之艱苦形勢難於一鼓驟成,實不宜於國內延長動亂,阻吾進路。囊朱時元與彭寵書凡事毋為親愛者所痛而見仇者所快。吾為此懼深有感於斯言。竊惟潤公之用心無過犯錯誤者皆得所改正,仍依崗位而各有貢於國,以符合於人口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之大團結,以康而國,以崇而民已耳。此由表面窺測似甚難,由間道鍥入則甚易。語云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一易於反掌之轉移形象,兩公實在握焉。惟公先圖。利之國家。幸甚。

專肅順致政綏

章士釗謹啟

(注:此為原信,信中有個別字無法辨認,以空格代替,請讀者諒解)

我現在手頭的這份父親親筆底稿沒有日期,但大致是在1967年3月初他給毛主席信件的同時。父親並不清楚當時黨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憂國憂民之心溢於字裡行間;他對共產黨的誠摯關懷也是情真意切。他在信中說:「共產黨起家不易,由草創以至統一全國,前後四十年之久。兩公(指毛主席與少奇同志)皆始終其事,相與戮力拼命以底於成,此何等珍貴友誼……」父親對當時的形勢充滿憂慮,他在信中說:「……實不宜於國內延長動亂,阻吾進路……」「……凡事毋為親愛者所痛而見仇者所快。吾為此懼深有感於斯言……」父親衷心希望黨內恢復團結,國家停止動亂。他期待「……犯錯誤者皆得所改正,仍依崗位而各有貢於國,以符合於人口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之大團結……」父親對當時江青一夥陷害少奇同志十分憤懣。他說:「……釗觀近日廣眾宣佈公之十大罪狀……東西忽而換位,黑白驟而變色……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斯殆別有用心,應置之不論不議之列。……」父親出自肺腑,希望見到黨內恢復團結,毛主席同劉少奇同志重新握手,領導全國。父親歡呼說,如能達到此目的,「豈不大快,豈不大快」!

可惜父親的一片真情實乃無能為力。1967年的3月,繼毛主席給父親親筆覆信之後,主席又派人把當時中央整理的有關劉少奇同志的材料送給父親閱讀。來人說這些檔案尚未公佈,系黨內機密。因為行老關心劉少奇問題,主席特別指示破例送給他看。父親看過之後接連數日,情緒低沉。他對我說,對少奇同志的這些「罪狀」,純系蓄意置他於死地。父親長嘆說:「國家要遭難,我老了,我的意見也無用了,我只是為國家擔心啊!」

許多年後,人們才知道在那風雨如晦的年代裡,曾經有過張志新這樣的勇士冒著生命危險對那場是非顛倒的「革命運動」發出過抗議的吶喊。我沒有調查過在當時有多少像父親這樣地位的愛國民主人士曾經像他那樣置個人安危於不顧,為了國家、民族的命運如此坦誠地向毛主席進過言。對我來說,經過了近三十年對父親的疏遠、陌生、誤解、偏見、傷害之後,我終於在那迷茫、彷徨的動盪歲月中看到了父親閃光的心靈!而當我今天重新回顧這一切時,透過歷史的迷霧,我更看到了這閃光的心靈並非到1967年才出現的。即使在被魯迅痛斥的那些後來帶給他屈辱的年代中,父親又何嘗沒有心靈閃光的一面呢?他在1927年(緊接著段祺瑞執政府鎮壓學生運動之後的那一年)為營救李大釗同志奮力奔波的事實,難道不就是他內心可貴的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