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歲月的荒唐事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我在學校受到衝擊,大字報貼滿了我宿舍房門口,學校的大字報區裡也有不少,罵我是「黑幫爪子、親信」、「修正主義苗子」。我被揪出來幾次後就被踢出「革命群眾」的隊伍。當時我惶恐至極,我雖然經歷過幾次政治運動,卻從未見過紅衛兵在「掃四舊」的口號下用皮鞭抽打他們所定的「反革命」,對過去的黨的領導幹部、教授學者施以種種虐待、凌辱的恐怖景象。那時一有機會我就騎車跑回家。三十年來我第一次感到家庭給我的安全感。父親出奇地鎮靜。儘管附近的紅衛兵也不時把大門敲得震天響,進來檢查有沒有「四舊」,領袖像是否掛在應掛的地方,父親卻毫無驚恐之感。他給了我極大的支援力量,他說他不相信這種混亂會延持太久。後來我的腳踏車被英語系教師中的「革命造反派」「徵用」了,當時社會一片混亂,公共汽車也無法正常行駛,我不敢天天回家,怕被「造反派」發現後禁止我離開學校。在那瘋狂的日日夜夜中,我特別地想家,因為我是「黑幫爪牙」,學校裡沒有人理睬我,同我說話,除非是開我的批鬥會,要我「交代」同黑幫的關係。我像是落入一個黑暗的深淵,多麼想念溫暖的家,想念我的女兒和老雙親!

1966年8月19日的夜裡,厄運終於也降臨到父親的頭上,而且命運的安排偏偏是在我偷跑回家的那個晚上。

這天晚上,學校大操場開大型批鬥會。鬥爭物件是班禪。我們這些同「黑幫」有牽連的人是不準排在革命隊伍中的。我們只准在革命群眾入場之後,自己拎個小板凳坐在操場邊緣「受教育」。我坐了個把鐘頭後,想家的情緒強烈得難以抑制。我擔心家中兩老一小在這亂鬨鬨的日子中會不會遭意外。隨著臺上鬥爭形勢越來越殘酷,我心中的恐怖感也越來越強烈。最後我竟不顧一切地離開操場奔出了校門。一直走到白石橋,搭上11路無軌電車,擅自跑回家了。父親見我臉色蒼白,神情驚慌,忙問我出什麼事了?我說:「我擔心你們,怕你們出事。」說完就癱坐在沙發裡。父親安慰我,要我放心,說他是個老朽了,紅衛兵犯不上來找他麻煩。只有年僅五歲的妞妞對外面世界正在發生的這場毀滅性的災難渾然不知,依然安安靜靜地熟睡在她的小床上編織她美麗的夢。

我和父親、母親默然對坐著。此刻我的心是寧靜的,真希望這院子能成為我們一家人永久的庇護所。

但是,這小小的庇護所就在這天夜晚遭到了無情的掃蕩。大約十點半鐘,我和兩老還在說話,大門突然被擂得像要馬上坍塌下來一般。緊接著一陣狂呼亂吼,大約二三十名戴著「新北大紅衛兵」臂章,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舊軍服的青年男女洪水般衝進院來。我攙扶著年邁的父親站起來「迎接」這批不速之客,心跳得劇烈極了,像是馬上要跳出喉嚨;血往腦子裡湧上去,而腦子卻是一片空白,恐懼已被一種麻木代替。胸口卻又像被憤怒填滿。

紅衛兵衝進客廳,當然一眼就認出了父親。他們中一個人野蠻地抽出腰上的皮帶(還是個女孩子!)衝著父親揚起,卻又落下,厲聲地命令父親到院子裡去。我擋在前面,儘量平靜地對他們說父親年紀大了,晚上院中有風,是不是就在屋裡說。幾個紅衛兵上來猛然把我推開,抓起父親就往院中拉。母親嚇得癱在沙發裡不能動彈,紅衛兵喝令她站起來,說:「臭老太婆還想坐沙發!滾開!」不知為什麼這批如狼似虎的「革命造反派」竟沒有問我是誰,也沒有理會我。我猜他們大概知道我在外語學院也正挨鬥,不會有此自由回家來。妞妞在東屋裡被吵醒了,保姆摟住她,叫她別出聲。我不知應當到哪裡去,是到院中照看父親的安危,還是陪著母親免她受過多的驚嚇。猶疑片刻後我輕輕對母親說:「你別害怕,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我去爹爹那裡!」我跑出屋子,一群紅衛兵揮著皮帶在父親面前大喊大叫,他們用最粗野的語言凌辱父親,說他是魯迅筆下的落水狗,說他是老混蛋,等等,等等。今日想來,仍為在那混亂歲月中文明被踐踏到如此地步而心顫。他們叫父親低頭,父親不低頭,默然不語。

他們上前按他的頭,父親打個踉蹌。我想衝上去,但紅衛兵擋住我,把我推進屋。那時我一點不想哭,只想喊!我拼命控制自己不失去理智。紅衛兵衝著父親唸了點什麼東西,宣佈他的「罪狀」,聲言他們來造他的反,要他表態支援他們的革命行動。父親仍不說話。然後他們命令父親原地站著不動,而他們則一窩蜂似的擁向客廳,開始了他們的「革命行動」。他們索要去家裡箱籠的鑰匙,到處亂竄,翻箱倒櫃,把大批珍貴古籍線裝書扔在地上。他們甚至還鑽進天花板裡不知搜尋什麼。這批「革命派」就這樣造了大約兩個小時的反,父親一直站在當院。初秋深夜的微風已帶有冷意,可憐的父親顯然站不住了,那時他已八十六歲高齡,我被扣在屋內,不許出去,隔著窗子看著父親哆嗦的身軀,此時我才哭了起來。

紅衛兵造完反,帶了大批的「戰利品」(書籍、信件為主)撤退了,臨走前到處貼封條,書架、書櫥、書桌,連沙發上也惡作劇地橫貼了好幾張封條,並且警告我們這些「反動分子」如果坐沙發,封條就斷了,他們就回來批鬥我們。這一切鬧騰結束了。他們擁出院子,上卡車回去了。第二天早晨,我們才發現「造反派」在我們大門外貼了又長又寬的辱罵父親的對聯和橫幅,並且貼了一張大字報警告我們不許撕去對聯、橫幅。

北大紅衛兵走了後,我趕快扶父親走進臥室,讓他躺下。此時我滿腔的憤怒、心酸、委屈再也忍耐不住了,不知為何我撲通跪在父親床前,把頭埋在他手臂中痛哭起來。父親輕輕拍著我的頭,細聲地說:「不要難過,他們遲早會來的!」後來,父親說他累了,要歇一會兒。

每次,我晚上偷跑回家總是搭末班車回學校,怕外語學院的「革命派」發現我溜了。這一天當然不可能了,我也顧不得明天回校後的處境,呆坐在亂七八糟的客廳裡,為今後父親的處境擔心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