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反右」鬥爭意想不到地使我和父親有了第一次共同的感受。整風運動開始時,在政協徵求民主黨派意見的座談會上,父親誠懇地發言說,希望中國共產黨永遠保持廉潔奉公、不謀私利的優良傳統。他引用了古語「物必自腐而後蟲生」這句話。他說譬如一個水果,表皮壞一些不甚要緊,削去一些並無損果子味道。唯果子自核心處腐爛生蟲,雖表面光澤尚存,但從裡往外逐漸腐蝕,最終此果不可食。父親說共產黨乃國家興旺之柱石,猶如果實之核心。社會其他方面有些毛病較易糾正,唯共產黨核心之健全最重要。本來,這是一位數十年與共產黨保持摯友關係的七旬老人的肺腑之言,沒想到竟引起了軒然大波。「反右」開始時,政協一部分人猛烈批判父親這番話,指責說這是攻擊黨和社會主義的反黨言論。父親被迫寫檢討。看當時的洶湧來勢,很可能政協內定父親是章(伯鈞)羅(隆基)聯盟一樣的「大右派」。我那時正在外語學院的畢業班,原來是個團支部書記,又在1957年1月剛剛加入共產黨成為候補黨員。但是因為整風開始的那頭幾天中參加了年級的爭鳴委員會,鼓勵支部的團員給黨提意見而被批評為「嚴重右傾」,我也不得不在年級內和黨支部內作檢討(最後對我雖無處分卻在黨內決定延長候補期一年,以觀我「改正錯誤」的表現)。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對有些現象也很不理解。眼看同級裡不少平時的好友紛紛被批判,有的最終成為「右派分子」,有的因「嚴重右傾」被取消出國留學資格。我十分迷惑,不知怎麼回事,頃刻間,四年同窗學友竟分出了一批「敵人」。但因為自己有「錯誤」,也不得不慷慨激昂地去批右,去檢討。週末回家又見到父親伏案苦思,經常在不大的會客室中緊蹙雙眉來回踱步,不知如何書寫檢討。那時,我覺得解放近十年,我第一次在一個大的政治運動中與父親同樣感到茫然不解。有一種莫名的傷感打動著我的心,我勸解父親注意身體,把那些批判看淡一些。父親對我長嘆,說他一片赤誠,萬想不到招來這般攻擊。
後來父親的檢討總通不過,批判的調子越來越高,終於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家時,父親拍案而起,大聲地說:「這麼搞不對頭,我要給毛澤東寫信!」我聽了嚇一大跳,勸他千萬別寫,也許再寫一遍檢討可以通過。父親主意已定,不聽我的勸說,揮毫疾書,立即寫成一信送呈主席,陳述他給黨提意見的初衷及如此批判他之不公。我真為他捏一把汗,生怕這封信給他惹出大禍。但毛主席畢竟瞭解父親,也念舊情。接到信後毛主席立即批示政協,大意說章行嚴雖在座談會上用了一些過激言詞,然用意是好的,不要再批評他了。有了這個批示,父親自然就「過關」了。我說再寫封信感謝主席吧,父親卻說:「不必了!」我看得出他雖然自己無事了,卻對那麼多人被定為「右派」深感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