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反右」運動之後,父親同我之間無形中感情接近了一些。特別是1961年,我的女兒妞妞(大名洪晃)的降生給父親增添了無窮的家庭樂趣。父親一生忙碌,恐怕從不曾享過天倫之樂。到此時他幾乎把全部的情愛傾注到這幼小的外孫女身上。晃的名字是父親起的。不過這中間出了個大錯誤,原來應當是「冕」的。起名時,父親說晃兒屬牛,古時有放牛娃王冕,在牛背上苦讀成材,官至宰相。他期望這小外孫女也能日後成大器。父親把「洪冕」的大名寫在紅紙上,但後來去派出所報戶口時,卻被派出所在戶口簿上誤寫成「晃」。當時誰都不曾發現,因為都呼她小名「妞妞」。到後來發現時,父親哈哈大笑,說不必改了,他又重新為妞妞起一號「詩正」,說可改用此號。但妞妞長大後一直沿用洪晃,從未用過「詩正」。大概是當初派出所把名字寫錯的緣故吧,所以晃兒雖已成材,卻是在經濟貿易領域嶄露頭角,看來絕不會進入仕途,更不會像古代王冕「官至宰相」。現在回想當年父親不再改回錯寫的「晃」字,大概他也並不期望小外孫女日後涉足官場,只是取王冕奮發讀書成材之意而已。妞妞的小名也是他起的。開始母親說小名要由她起,她用上海習慣叫她「囡囡」,父親的湖南口音怎麼也叫不好,總叫她「暖暖」。父親說這個小名拗口不行,她生在牛年就叫「牛牛」吧。但因為牛為平聲,連在一起叫十分別扭,我們大家一齊抗議,父親說此女生在北方,索性按北方民間習俗叫她「妞妞」吧。於是,皆大歡喜,直到今日,晃兒早已長大成材,長一輩的朋友仍呼她妞妞。父親對妞妞寄予無限希望。我相信他對他自己的三兒兩女都從來沒有寄予過如此多的殷切期望。妞妞一週歲時,母親說要讓她「抓鬮」,就是孩子週歲時,桌上擺滿各種物件任其抓起。凡第一把抓起者就是他(她)將來成為何等樣人才的象徵。於是方桌上擺了各種什物。父親把筆、硯、墨、書等等有意擺在妞妞最易抓到的地方。我們為讓他高興也有意讓他那些文房四寶佔據顯要地位,希望妞妞抓一支筆或一塊墨讓老人得到滿足。沒料到,妞妞睜大眼睛,嘻嘻笑得很開心,看著桌上這麼多玩意兒手舞足蹈,卻就是不去抓。最後,在我們眾目睽睽之下她彎過身去用她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了遠處的一個縫衣服的線團。我哈哈大笑說:「看來這孩子將來是個裁縫!」父親覺得很掃興,悻悻然回書房了。母親忙說:「不是裁縫,是將來有衣服穿!」
父親對妞妞真是寵愛至極。他晚年在北京的生活相當單調,有時幾乎整日讀書寫文章。這時有了妞妞,他竟也顯得年輕起來了。他成了妞妞的保護神。只要我威脅妞妞要打她,她必定一溜小跑去找父親,一邊跑一邊喊:「爺爺,媽媽要打我!」有一次,我在後面假裝追她,父親從書房聽見妞妞叫聲,出來看見我在追她,竟真正動了氣,聲音顫抖地朝我說:「寶寶(我幼時小名,自我進大學後父親早已改稱我‘含之’),你小時候,我們從沒有打過你。你今天要是打妞妞,我就打你!」妞妞有父親撐腰,神氣十足,那時她大約只有四歲,個子只到父親腰部。小傢伙抓住父親右腿,衝我做著鬼臉。我看著這相差近八十歲的一老一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不過我也感到一種安慰。我給父親帶來這小外孫女,彌補了他感情上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