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我從高中畢業,原來我報考大學的四個志願中兩個是工科:清華大學的建築系和水利系;另兩個卻是文科:北京大學的中文系和新聞系。當時正值國家的第一個五年計劃開始,我們那一代中學畢業生滿懷激情,渴望到社會主義建設的第一線去。我聽過一次錢正英同志的報告,因而特別想學水利,到三門峽去。但我心中卻仍留戀文科,所以還是報了中文和新聞作為第三、第四志願。父親毫不干預我的選擇,我想那時他已認識到我的生活道路只能由我自己去走,他是不可能影響我的。後來,臨近高考時,學校黨組織找我談話,動員我到當時的北京外國語學校(1954年改為「北京外國語學院」)學習外語。我情緒很壞,抗美援朝運動之後,中學生裡普遍有排外思潮,學外語並非我的願望。但另一條卻又是很堅定:服從組織需要。這時,父親卻很耐心地勸說我。他說外語是門很好的學科,天地很大。他說:「我看你學工程不見得一定合適。說不定將來學習外國文學對你倒是蠻好的呢!」後來的事實證明父親對我的瞭解是正確的。
由於基本上已經內定了,因此我雖然高考成績很好,可以進入清華,卻還是優先被「北外」錄取了。學校遠在西郊,我一般兩週才回家一次,與父親交談就更少了。但他卻還在關心我,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大約1956年,周總理去家裡看望父親,問起父親家裡有什麼事需要總理照料。父親竟提到我,說小女在外國語學院讀書,望總理有所關照,畢業的時候留在北京,留在兩老身邊。母親還拿出一張我的放大照片送給總理和鄧大姐。我當時在學校,對這一切渾然不知。過了幾天,學院的黨委書記找我去說了這件事,並說總理辦公室關照學校要對我這個「民主人士子女」適當照顧。那時,我正在申請入黨,盼著早日摘掉「民主人士子女」的帽子,父親偏偏替我去向總理要求照顧,我可真正地氣壞了!那個週末,我跑回家,衝著老雙親嚷嚷著要他們不要管我的事。我說你們去求總理,使我無地自容。我要靠自己!畢業以後我也不留北京!三十年後的今天,當我寫到這裡時,我心裡很不好過。當初我這樣傷害兩位傾心愛我的老人,可以想象他們多麼悲傷!
但是父親不僅原諒了我,而且若干年後他對我自己所走的路感到欣慰和驕傲。1972年,母親已去世,父親也已九十一歲高齡。那年春天,他患肺炎住院。我已調去外交部,參加了中美會談的工作,接待了尼克松訪華。出差歸來,我趕去醫院看望父親。推門進去見到父親瘦弱的身體半坐半臥在病床上。他顯得很寂寞,嘴裡自言自語地可能在吟誦著什麼詩句,這是他的習慣。我剛從尼克松總統訪華那激動繁忙的日日夜夜中,從那無處不在的幾十架閃光燈前回來,猛地看到病床上孤獨的老人——我的父親,心頭湧上一陣難忍的心酸和歉意。我對年邁的父親照顧太少了!他那時頭腦異常清晰,只是耳朵聾得厲害,同時因為幾年前曾從病床上摔下造成骨折,以後腿部肌肉萎縮因而行動不便,要靠輪椅了。
父親見到我特別高興,問了我許多問題。我附在他耳邊大聲和他談,喊累了就筆談,他說我寫。儘管這種談話非常吃力,但我看到他高興,我由衷地感到我欠父親的情太多了,在他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中能為他增添一些歡愉,我良心的不安似乎也有所解脫。
父親堅持要我同他一起晚餐,我把家中帶來的菜和醫院的飯菜擺在可以架在床中間的小桌上,我們父女相對而坐一起吃飯。父親那天晚上精神很好。在我準備回家時,他招手叫我到床邊,拉住我的手,緩緩地說:「你現在做大事情了,我很為你高興。你能到今天,我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事,你不要怪我。你自己走自己的路更好。我為章可(大哥)做得太多了。他一輩子在我身邊,什麼都是我安排,結果對他並無好處,他一事無成。你三個哥哥,一個都未能成大業。我沒有想到你自己奮鬥出來了。你跟共產黨走是對的。我只是覺得沒有很好照顧你和章眉,心裡很不安。章眉在國外也很艱苦,將來你照應她一些吧!章家門裡能出你這樣人才,我也有安慰了。」父親的眼裡突然閃起淚花,我不知說什麼好,只覺得想擁抱父親,想懺悔我年輕時對他的傷害。但我默然站立在病床前,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我輕輕拍著父親乾枯的手背說:「爹爹(湖南習稱),你別難過。我是解放後成長的,和章可、章眉都不一樣。我們這一代人都不靠父母安排。你放心,我會給章家門爭氣的!」父親微微笑了,放開我的手說:「快回去吧!妞妞(我的女兒)在家等著呢!」回家路上我陷入沉思,我們父女近三十年關係的演變多不尋常!我真高興在我的思想趨向成熟時父親還健在,我們有機會和解,不致給我留下終生的遺憾。而這種和解的程式追憶起來是從1957年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