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於和談,勸程潛起義

這年冬天,我們來到了北京,母親才告訴我,她堅決不去臺灣,也是因為當時共產黨地下組織冒著危險傳過話,叫她不要輕信謠言,父親一切很好,不久會來安排我們一家與他團聚。我還陸續聽父親談到這次和談的情況。他說,4月和談時,國、共雙方代表在北平達成了國內和平協議,但文本送到南京後,國民黨政府拒絕簽字,致使和談破裂。父親到此,對國民黨已完全失望,決定不回南京,先去香港。這年5月,父親同另一位和談代表邵力子先生聯名寫信給當時的國民黨代總統李宗仁,信中說,中共讓步不能算少,而國民黨中兩派不願和平,八項諾言說過又不算了。父親與邵力子先生以親身經歷說明中共對和談是有誠意的。這封信由另一位和談代表劉斐帶到廣州親手交給李宗仁。劉斐原是李宗仁、白崇禧桂系的老部下。和談失敗,他也同父親等人一起前往香港。此番去廣州,劉斐將軍不僅帶去父親和邵先生的信,而且代表和談代表們語重心長地勸說李、白二人看清大局,爭取和平解放廣西。無奈李宗仁受制於桂系頑固派白崇禧,未能接受劉斐等人的勸告。繼父親試圖說服桂系領袖李、白之後,6月,他又寫信給當時的湖南省主席程潛,勸他起義,和平解放家鄉湖南。此時,毛澤東同志也密電程潛,歡迎他起義。程頌公深明大義,後來與陳明仁將軍率部起義,脫離國民黨陣營。解放後,父親與程潛先生均為湖南省元老,又同心輔助中國共產黨建設新中國,他們經常同時受毛主席邀請去主席那裡做客,成為毛主席在民主人士中的好友。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時,父親遠在香港,母親和我在決戰的前夜,聽著遠處激烈的槍炮聲,徹夜未眠。可能因為父親留在共產黨那邊了,所以我對這場解放上海的激戰有一種亢奮的心情,說不清為什麼我希望共產黨早點進來。只是母親十分驚恐。她雖然堅持留下來了,但對「共產共妻」的謠言卻還將信將疑,特別怕共產黨真的要「共產」。激戰之後的清晨,我家看門的工人從街上回來說上海解放了,馬路人行道上睡滿了解放軍戰士,有些學生在散傳單叫大家熱烈歡迎解放軍。母親仍是膽戰心驚,不准我出門。

就在這天下午,幾個解放軍來敲門要見母親。他們非常客氣,說奉上級命令來保護我們全家,怕國民黨在上海的殘餘勢力暗害我們。其中為首的那位軍人對母親說:章士釗先生一切都很好,他是毛澤東主席的朋友,中國共產黨的朋友。我們奉命保護章先生在上海的家屬。他要我母親不要害怕,他們將派四名武裝解放軍戰士輪流二十四小時在我家門口值班。我母親聽後鬆了一口氣,再三道謝,還按舊習慣,喚用人上點心。那幾位解放軍急忙站起來告辭,說有紀律,不能驚動老百姓,更不能吃點心。

當天,這四名解放軍戰士就來值班了。我們懷著好奇的心情常常躲在二樓陽臺上觀察他們。上海解放前夕,家家戶戶都最怕國民黨的傷兵或散兵,他們敲門闖進來,罵罵咧咧,要吃要喝,誰也不敢不招待。如今,看著這些解放軍戰士,真是新奇極了。他們連我們送去的開水都不喝,自己帶水壺。開始兩天,母親叫用人給他們送飯菜,他們和氣地解釋解放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說不能動老百姓的一針一線。母親讓我去看看他們吃什麼飯,是不是按時有人來送飯。我觀察了兩天,發現他們吃的竟是身上背的糧帶中的炒米!那是上海初解放的日子,解放軍進駐上海後還過著野戰部隊的生活,晚上輪班睡在弄堂裡。我們全家都十分感動,母親絮絮叨叨地罵國民黨造謠,說得那麼可怕,幸虧沒有聽信他們。同時,她的膽子也大了,又開始走訪朋友,接待客人。

就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很可笑的事。不過,我們後來到了北京後當我告訴父親時,他可很不高興,批評了母親一頓。

那是解放軍戰士來我家值勤站崗半個多月之後,正逢母親過生日。因為上海解放後人心很快穩定了,昔日的繁華又逐漸恢復。母親那些留在上海的朋友們又如從前一樣來來往往,看戲、打麻將。這天母親生日,從上午開始就有禮物送來。按照舊時的傳統習慣,生日的禮物不是現在寫上「生日快樂」的大奶油蛋糕,而是一盤盤紅漆托盤裝的堆得高高的壽麵、壽糕以及壽桃式的饅頭。上面都繫有紅紙條。當這一盤盤點綴得很奇特的麵條、糕餅不斷地從私家三輪車、汽車上搬下來往我們家送時,門口值班的那幾位剛從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撤下來的解放軍戰士真不知我們家這一天在搞什麼名堂。那時沒有先進的探測器,他們只能逐盤用眼睛搜查,用手掐著麵條看裡面有沒有夾帶凶器。到了午後,母親的那些客人開始來了,大多是穿戴得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們。一進門就嘰裡呱啦講著上海話,嚷嚷著給母親拜壽。後來當我看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時,我總禁不住想起我家那次做壽的滑稽場面。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那些值勤戰士對這絡繹不絕的濃妝豔抹的太太、小姐一定懷著趙大大剛進城時那種厭惡情緒,而這些太太、小姐對於我家門口站著持槍解放軍也著實地嚇了一大跳,有的人膽戰心驚地問母親:「哪能儂大門口有當兵格看門?阿拉今朝白相要緊?」母親以得意的口氣告訴大家這是共產黨派來保護父親家眷的。後來母親讓家裡用人送壽麵給戰士吃,她還自己跑到門口說這是她的壽麵,一定要吃,不作興不吃。那幾位戰士再三拒絕,大肉面留在那裡,涼了,漲幹了,卻始終未碰一筷子。戰士們仍吃水壺裡的涼水加背袋中的炒米!這是我少年時代,這些在我家門口站崗的解放軍戰士給我上的對共產黨認識的啟蒙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