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夢、舊事

文章從冬日寫到春至。眼前的庭院又是一片蔥綠,可是文章卻仍未收尾。不完全是忙,也不是懶,而是我真的不願面對那個殘夢!前些日子,一個結識不久、卻談起來很投機、性格上很獨特的朋友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你活得太累,太不值得!你不為自己活著,你永遠生活在喬冠華的影子裡!」她竭力勸我離開北京,離開這四合院,拋掉那個冷酷的夢,移居到我的故里上海,結識新的朋友,開始新的生活。她說這樣,你會快活得多!

我淚流滿面。為什麼一個新朋友一下子就看到了我心的深處?可惜一切都太遲了,我在這殘夢中已徘徊了二十年,生命留給我的選擇餘地已經太少太少了!我知道我其實十分脆弱,不禁一擊。我何嘗不曾試圖掙脫那個三十年前的夢,重新開始?但是,茫茫人海,我又到何處去尋找我的歸宿?

冠華如果善始善終,在他事業的光輝中告別人世,我會安心得多。但是,他受的冤屈實在太多、太多了。在他身後,除了我,又能指望誰來為他說話呢?我為自己背上這沉重的十字架,二十年來難以卸脫。

而那夢只是短短的五年。我自信如果不是那殘酷的我們無法應付的黨內鬥爭,以我的能力、才幹,我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外交官。無奈,我生不逢時,那環境是容不下我生存的。

我在外交部的輕鬆日子其實只是短短的一年多。到了1973年春天,我就意識到一場政治災難就要來臨。前一年的秋天,我正在聯合國開會,被緊急召回接待尼泊爾首相比斯塔。匆匆回到國內才聽說是毛澤東身邊的人不和,他要撤換翻譯,所以召我回來後備頂替。這時,我就聽到了一些對周總理的非議,我很怕被捲到一場上層的風波中去。7月1日,我父親在香港逝世。7月4日,我還在香港時,毛主席召集了王洪文、張春橋等五人談話,並說要他們都學點外文,「免得上喬老爺、姬老爺的賊船」。後來的正式檔案中「喬老爺、姬老爺」被改為「老爺們」,但矛頭所指十分明顯。我和冠華那時尚未結婚,但這種險惡的政治形勢反而加強了我必須與他在一起,共渡險關的決心。

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我所在的亞洲司上呈了一份巴基斯坦人民黨主席布托要求訪華的報告。布托是中國的老朋友,雖然他當時是在野黨,但外交部認為應同意他訪問。周總理也同意。孰料,到了毛主席那裡,他不同意,批示說:丟掉葉海亞,招來小政客,就是丟掉西瓜,撿了芝麻。這又成了一件周總理檢討的事件。此後,周總理作檢討,外交部作檢討,有人傳達說毛主席說:「外交部是‘獨立王國’,水潑不進,針插不進。要摻沙子,換班子。」一時人心惶惶。毛主席又批評說:「大事不討論,小事天天送。此調不改動,勢必搞修正。」事態發展得如此嚴重是大多數人始料未及的。那時,冠華是做了撤職下臺準備的。但是,這場驟然而來的狂風巨浪到了夏末,卻悄然地逐漸淡化了。外交部表面上似乎恢復了平靜,雖然這風浪的陰影在人們心中,尤其是部領導們的心中並未抹去。這年秋天,我隨代表團再度去聯合國開會。我們已經沒有了前兩屆的平靜心情,總擔心這突然而起又無聲消逝的風暴是隱藏在天際,不知何時又會捲土重來。對於政治的變幻莫測,我和喬冠華都一片茫然。這年的10月,基辛格又要如期訪華。我在紐約對冠華說,我擔心基辛格訪華又會惹出什麼禍來。那年聯大正逢上中東戰爭,安理會又在緊張開會。我勸冠華不如避開風口浪尖,給周總理寫個報告,就說安理會辯論激烈,離不開,就不回國參加基辛格的接待了。冠華猶豫不決,但最後也同意了。不過周總理很快回電,嚴厲批評冠華怎麼分不清主次,命他必須如期回國參加中美會談。

10月的基辛格訪問果然導致了後來的政治局「批周」會議。外交部姬、喬、黃、仲以及我和羅旭被毛主席點名列席。王、唐是這次會議的毛主席聯絡員,一切「指示」由她們傳達。關於這次會議的是是非非多有評論,近年來也有一些不完全屬實的敘述。作為當時參加會議者之一,我自然明白會議的全過程。但是我寧願把這段歷史留給局外人去分析研究,讓後人得出符合歷史真實的結論。這次會議不僅僅暴露了「四人幫」對周恩來的積怨,也揭示了形形色色人們的靈魂。事實是,大多數人都按「聯絡員」的傳達說過批判周恩來的話。也許客觀地說,這是當時政治形勢下求生存的必需。

這場批判促使了周總理癌症的急劇發展。他最終住院手術了。在一連串「批周」、「批林批孔」運動之後,外交部已失去了昔日的穩定,處於人人自危的心態下,黨組也變成了唯「聯絡員」之命是從,不能做出任何獨立決定的軟弱班子。後來,鄧小平同志的接任短暫地找回了一段平衡,可惜小平同志也不能從根本上扭轉這種毛主席通過「聯絡員」傳達指示的黨內不正常狀況。而且一年半之後,「批鄧」運動又最終把外交部拖進四分五裂的深淵。這一段最後的悲劇不堪回首。外交部「得天獨厚」,是「聯絡員」最早傳達「批鄧」的單位。1975年11月,全國尚未行動時,外交部黨組已開始「批右」,矛頭直指喬冠華、黃鎮、何英等人。冠華當時已是部長,他的「罪名」最重,指責他不執行毛主席「山雨欲來風滿樓,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外交政策,對美、對日右傾,是1973年周總理右傾錯誤的復辟;黃鎮被指在駐外使領館刮右傾翻案風,反對老、中、青三結合,而何英則是在子女問題上翻「文化大革命」之案。一時間老幹部岌岌可危。我們家成了老同志「秘密集會」的地點,商量對策。最後,由冠華和我上書毛主席,反映外交部情況,要求毛主席約束他的「聯絡員」。我們曾經得到印象,毛主席對外交部的狀況不知情,因而很生氣,他在12月會見美國總統福特後親自對我們及「聯絡員」說:「老幹部還是有點用的,我就是最老的。你們要手下留情。」部內老同志深受鼓舞,但同時我們也不解為何情況並無好轉。1976年1月8日總理逝世。全黨擔心張春橋會接任總理。當中央宣佈由華國鋒任代總理時,我仍記得冠華與黃鎮參加宣佈任命會一起回到我們家時興奮不已,一定要我拿酒來祝賀。當時多少人把希望寄託在華國鋒身上。接下來的事情,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我只知道一張無形的大網悄悄布開,冠華和我一步步落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2月份已是平民的尼克松二度訪華,江青突然異常積極,不斷把冠華、我、禮賓司長朱傳賢及黃鎮大使叫到她的10號樓作各種吩咐,陪同看戲,送花送菜。在這期間,江青說毛主席那邊告訴她,外交部在老幹部和「聯絡員」之間有矛盾,以後要她過問。後來,毛主席的秘書也在電話中對我說以後外交部的情況由江青轉送毛主席,這是主席的意見,秘書不再接受我們的材料。部分老幹部在我們家商議,都感到無可奈何,只能如此。就是這短短的3月至5月間江青的過問成了喬冠華和我最終的悲劇。沒有人出來說這是毛主席的指示,沒有人出來承認這都是很多老同志商量過的決定,也沒有人出來說當時喬冠華的孤注一擲保全了外交部的老幹部在「批鄧」運動中未受衝擊,更沒有人指出從6月份開始,江青轉而大肆指責喬冠華,並揚言要撤他的職。那時候毛主席還在世。我們默默地承受著種種的屈辱和不公。冠華終於垮了!他先是心肌梗塞,接著患肺癌!

也許有一件事也是喬冠華必須被清除的因素。1976年4月30日,毛主席會見紐西蘭總理馬爾登,華國鋒陪見。當天,冠華回家,告訴我說會見前,華國鋒要他在人大會堂等候。當時,毛主席的健康情況已很不好,說話已很不清楚,有時需要寫下來。在此之前,這種情況已存在一些時候,毛主席身邊的人就撿那些條子收藏。我曾對冠華說,哪天,我也拿幾張,留作紀念。當時,冠華說:「你千萬不要去拿這些條子。這些條子都沒有上下文,假若主席百年之後,有人斷章取義利用某張條子,而它恰恰在你手裡,你如何是好?」這天,冠華說:「主席今天又寫了三張條子,是在外賓走後單獨與華總理談國內問題時寫的,被華總理收起來了。」他說見完外賓,華國鋒總理來到福建廳時,很高興地給冠華看那三張主席親筆寫的條子:「照過去方針辦」,「慢慢來,不要招(著)急」以及「你辦事,我放心」。也許是命運註定的劫數,冠華偏偏問華國鋒這「你辦事,我放心」是講什麼事。當時華說他彙報了四川、貴州的「批鄧」運動搞得不深入,造反派熱衷打內戰,擬將兩派叫到北京,要他們集中「批鄧」。華說主席累了,就寫了這個條,叫我去辦了。當天晚上,政治局開會傳達毛主席會見外賓談話及其他指示。深夜,冠華回到家時對我說,「有件事很奇怪,華總理下午明明給我看三張條子,到了政治局會上,他只讓大家傳閱了兩張。那張‘你辦事,我放心’沒有拿出來。」我隨口說:「你不是說過這類沒有上下文的條子日後很容易作任何解釋嗎?」冠華說國鋒同志為人忠厚,我猜他是出於謙虛,不拿出來。此事我們也就淡忘了。

五個月後的10月6日,粉碎「四人幫」時,冠華正參加完聯大會議後順訪意、法兩國。在巴黎時聽到訊息,他與曾濤大使舉杯暢飲,他哪裡會想到此時的華國鋒已對外交部領導說:「喬冠華大概要逃跑,我們可以派架飛機把他老婆送去!」同時,他把那三張條子發到全國,尤其是「你辦事,我放心」,被說成是毛主席指定他當接班人的依據。敏感的西方記者嗅到了一點氣氛,在巴黎問冠華「聽說你回國後有麻煩」。冠華仰天大笑,說他和全國人民一樣,心情舒暢,這是無稽之談。他又哪裡知道,此時華國鋒已向外交部黨組說「喬冠華是最先看到‘你辦事,我放心’這張條子的,他明知主席的意見,卻抵制毛主席指示,並向外交部黨組封鎖訊息」。於是,在冠華踏上他深情鍾愛的祖國土地準備與全國人民分享勝利的歡樂時,一張天羅地網已經擺開,一項「抵制毛主席臨終指示,反對華主席任接班人,配合‘四人幫’篡黨奪權」的莫大罪名已在等待著他。冠華一介書生,還認為這些都是誤會,他說只要向華國鋒等人解釋清楚就可以了。誰知,一個外交部長、中央委員此時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任何人都不接他電話,直到最後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都沒有一箇中央的領導找他談過一次話!

往事不堪回首!三十一年前當我踏進外交部的大門時,我是個對政治鬥爭一無所知,對名、利也無所企求的象牙塔中人。70年代激動人心的外交以及我與冠華的傾心相戀給了我一個金色的夢。但是殘酷的現實使這個夢只存在了一瞬間,它很快變得支離破碎。當1983年的9月冠華最終離我而去時,這個夢也就被撕扯得無影無蹤了。但是我卻始終游離於殘夢與現實之間,難以擺脫。

冬去春來,當我寫下這最後幾行字時,我望見窗外院中春意盎然的老梨樹。二十年來,它們忠實地與我一起走過那無數孤寂的夜晚;它們的枝枝葉葉記載著我那舊事殘夢。這大概也是我對這四合院難以離舍的原因吧!夢雖殘,但它畢竟曾經是夢。割斷了,也許我能解脫,也許我會更加失落。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