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梨樹和柿子樹的故事,初稿是我在1984年春天隨手寫成的。那是冠華去世後的半年,我處於人生的真正的十字路口。失去冠華的傷痛加上半年中我孤獨一人所經歷的種種磨難,使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喪失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氣,面臨生與死的抉擇,對冠華的思念使我「視死如歸」,然而我又不甘心就這樣向命運屈服。正在這時,我回到小院,老梨樹和柿子樹的變遷使我更是感觸萬端,於是我寫了兩篇隨筆。
我當時寫的一些短文只為抒發自己內心的痛苦,從未想過要發表。當時寫的東西我只給一位老朋友看過。他從抗美援朝時起就在朝鮮與冠華在一起工作,他很能理解我的感情。記得他看完後建議我修改一下在適當時候發表。我對他說對冠華的懷念是我內心的獨白,只為自己看,別人不會懂得那簡單的語言中所蘊藏的激情和悲憤。老朋友也就沒有再提此事。
到了1985年,我的心開始平靜下來,也慢慢地適應了把哀思埋入心底的生活。此時想到要在冠華逝世週年之際寫點文字紀念他。於是在那年的中秋節前我寫完了《憶冠華》,發表在《家庭》雜誌上。我打算每年在他逝世週年時都寫一篇文章,因此1986年9月又寫了《故鄉行》,發表在《文匯》月刊上。把這兩篇隨筆拿出來修改後,作為1987年冠華逝世四週年的紀念,是這次去蘇州掃墓時才想到的。
1984年我在設計墓地時要求在墓臺前栽兩棵桂花樹。這是冠華生前未能實現的願望。他非常喜歡桂花,喜歡它的樸實無華和幽香清雅。他多次希望在我們的院子裡栽兩棵桂花樹,但園藝師們都搖頭說在北方的室外,桂花不可能越冬。冠華對此特別遺憾。因此我一定要在他長眠之處栽下兩株他心愛的桂花樹,當時公墓管理處的同志擔心桂花在山坡高處,無人精心管理不能存活。我卻堅持要試一試。於是1985年11月,我去落葬時墓前就栽下了桂花樹。第二年兩次去掃墓,見那兩株桂花長得不大好,又值蘇州天旱,桂花樹葉很多枯黃了,我很不放心。真沒有想到今年清明,我到墓地去時,那兩棵桂花竟長得十分茁壯,葉子油亮亮的,樹身長高了足有一尺。公墓管理處的同志說桂花在高坡上長得這樣好,真是難得,說不定今年秋天就會開一些花呢。這是我這次掃墓帶回的最大安慰。第二天我獨自待在飯店房間裡,從桂花樹想到了家裡的老梨樹、柿子樹。於是我把這舊稿整理出來紀念冠華的想法便形成了。
我知道宇宙間是沒有神明的,人並沒有靈魂,草木也不能通情。然而我對冠華那千絲萬縷的情思卻使我在感情上把他生前撫摸過、鍾愛過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覺得是通著靈性的。也許這兩個故事中的一切都像朋友們所說不過是巧合,然而我卻願意相信這梨樹、這並蒂柿都是通情的。它們使我覺得冥冥之中的冠華與人世間的我仍在同一條感情的紐帶上,終有一天我們會相逢。人有時需要清醒和理智,有時卻需要夢幻。這梨樹和柿樹是我的夢幻。它們曾給我和冠華帶來歡樂。如今,它們的一半枯死了,這雖然使我痛苦,但正因為此,它們讓我相信在夢幻的盡頭是我永恆的幸福!那就不要讓這夢幻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