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跨院裡,有一棵柿子樹。它的一條枝幹,正橫伸過我臥室的視窗。說來也巧,從前這條枝幹上,每年掛一對並蒂柿子,但在1984年夏天,柿子樹的這條枝幹卻莫名其妙地折斷了。我長時間趴在臥室視窗望著這斷枝,心中充滿了悲傷。從此每年深秋,我從臥室內再也看不見懸掛在視窗的那一對喜人的大紅柿子了。不過當時我覺得這枝幹斷得理所當然,本來那柿子就是年年為冠華和我結的。現在他已不在人世,我的魂也已隨他而去,這一對柿子自然不會再出現在我們的臥室窗外了。有一個朋友從美國來,她告訴我,人死之後,靈魂從頭頂離開軀體,飄忽於太空之中,直到找到理想的歸宿,再過若干時候就會轉世再到人間。我知道這是迷信,但又想如果人真有靈魂多好!冠華的靈魂必定已找到一個美好的歸宿了,他在等待我去。在那裡,我們可以超脫塵世間一切煩惱,遨遊在天地之間。那對並蒂柿大概也已先到那裡去了。
然而,我卻沒有料到今年連這棵老柿樹的下半截都枯死了!這院中的七棵樹,冠華最憐惜那棵險些被我燒掉的老梨樹;而他最鍾愛的卻是這棵柿子樹。柿子樹葉大而寬,樹幹筆直,他喜歡那氣派。柿子樹生命力也最頑強,它身居小跨院,澆水時經常被忘記,卻照樣在深秋時結滿紅柿。柿子樹曾給冠華和我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至今仍是那樣清晰地留在我記憶中……
它是1974年春天進入我們小跨院的。待它剛剛長出嫩葉時,冠華就愛上它了。也許因為冠華本想栽一棵梧桐但被我否決了,他覺得寬大的柿子樹葉減淡了一些他對沒有種上梧桐的遺憾吧。這年秋天,我們盼望柿樹結果,但失望了。第二年,我們又眼巴巴地盼著柿樹開花,沒想到又是失望。我很不高興,嘟嘟囔囔地說:「真倒霉,這柿子樹不結果又有什麼意思?」冠華說:「彆著急,再等一年。」對待生活,冠華總是比我有耐心,有信心,能寬容。
第三年的春天,柿樹已是滿身柿葉,卻仍不見果實。我威脅說:「今年再不結果,明年換一棵。」冠華也很失望,忽然他想到一位「專家」——他的秘書小王。他興沖沖地說:「小王是山西人,一定懂柿子樹。也許柿子樹結果晚,這棵還不到年齡;也許柿子樹還需要點特殊肥料,我明天下班把他帶回來請他看看。」
我也高興起來,是啊,怎麼沒想到小王?山西的柿子樹多,他的家鄉就有很多。
第二天,冠華中午下班果真叫上小王一起回家了。小王是個極為樸實憨厚的同志,他雖然只在冠華身邊工作不到兩年,但我們之間始終保持著最真摯的友誼。
冠華把小王帶到柿子樹下,請他「診斷」。小王以他慣有的一絲不苟的神情,繞著柿子樹轉了幾圈,從下看到上,從上再看到下。那時柿樹已長得高過屋簷,他抬頭眯眼觀察著樹梢。我和冠華在旁邊屏氣等候小王的「判決」,像是孩子有疑難病,父母等候醫生的診斷,連大氣都不敢出。屋裡電話鈴響,我輕手輕腳進屋去接,生怕干擾了小王的觀察。
小王仔細看了十多分鐘,終於很嚴肅地對冠華說:「喬部長,你們這棵樹不會結柿子的。」
他的結論對冠華和我簡直是莫大的打擊。我們不約而同齊聲問:「為什麼?」
小王很認真地解釋說:「柿子樹分為公樹和母樹。母樹開花結果,公樹是隻長葉子不結果的。我看你們栽的這棵樹像是一棵公樹,所以不會結果的。」
冠華非常失望,沒有吭聲。我說:「真是倒霉,栽了棵光棍樹。」
吃午飯時,冠華請小王喝茅臺,並且問他是否能肯定這樹是公樹。小王歷來是個非常謙遜的人,再三說他不敢完全肯定,他的意見僅供參考。我說:「算了,你逼人家小王肯定,嚇得他收回去了。你不信我信,都三個年頭了,還不結果,自然是公樹。」
後來,我們不再討論柿子樹了。可是,我發覺冠華絲毫未減少他對柿子樹的鐘愛。他依然在散步時拐進小跨院,時常撫摸柿樹的葉片,摘去枯葉,還撿起地上的落葉。他也還經常抬頭望著樹梢。我知道他是個感情極深邃的人,即使柿樹不結果,他也不會同意換掉的。
後來,有一天,冠華又踱步進跨院看柿子樹。不久,我忽然聽他興奮地連聲叫我,我急忙跑去。他激動得說話都斷斷續續了,指著柿樹頂梢處,連連說:
「快看,柿子!柿子!結果了!這是母樹!」
我也興奮起來,拼命按他指的方向尋找,可是怎麼也無法從搖曳的枝葉中找到柿子。我問他是否看錯了,他說肯定不會。為了不使他掃興,我說可能太小了,我沒找到。
他肯定是一上班就告訴小王了。小王打電話問我。我安慰他說:「不一定真是柿子,老爺(大家都愛把冠華稱作‘喬老爺’)可能想柿心切,看花眼了!」
過不久,冠華又把我叫到小院中,這一次我真的看見三個杏子大小的青柿子藏在綠葉之中。我們倆都高興極了。冠華還把小王拉來,證明我們的樹是母樹。小王雖然「誤診」,但也極為興奮。這一次,他們倆的茅臺喝得比上次多。
那年春天之後,政治生活中的烏雲隨著「天安門事件」越來越濃重,部裡的形勢錯綜複雜,冠華承受的壓力難以用言語來形容。他無心再在小院中閒步,也不再去觀察這三個幼小柿子的成長。11月初,我們已深感面臨一場極為嚴峻的考驗,正陷入一種精心設計的不公正的安排之中。有一天,一個成熟的柿子終於自己掉落在泥土地上,摔成柿醬。我望著那隻摔爛的柿子,心頭湧上一股悲憤的情緒。這紅色染在泥土上像我的血和淚,我不明白冠華為他傾心的事業奮鬥了大半輩子,為什麼在晚年會面臨這樣的坎坷和不平!冠華安慰我說,一切都會過去的,誤解總有一天會弄清楚。他說經受點挫折沒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相依為命就可以了。
可是後來,就連這「相依為命」也被剝奪了。我和冠華被強行分離了兩年多,其中兩個秋天過去了。到我們重新團聚時,冠華已經過肺癌手術,孱弱不堪。冠華剛從醫院回家後,有說不完的話要告訴我。其中,他講了柿子樹。他說我們被分開後的第二年秋天,他突然發現柿子樹的一條樹幹一直伸到了臥室窗前,上面掛著一對一般大小的柿子,兩個柿蒂相連在一起。柿子成熟時,那些看守他的人紛紛去摘柿子吃,冠華只要求把這一對柿子摘下來給他。他把這一對柿子掛在床前,天天看著它們,思念著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見的我。他給我講這對柿子時,我透過他的眼鏡片看到了他眼眶中晶瑩的淚水。我泣不成聲,還是他安慰我說:「一切都好了,我們不是又在一起了嗎?」
從那以後,我與冠華真正地形影不離生活了將近五個年頭,一直到1983年9月他溘然長逝,永遠離開了我。在這五個年頭中,每年深秋,我們臥室窗外必有那一對並蒂紅柿朝我們微笑。冠華也必定要摘下來掛在床前,一直到熟透,還捨不得吃掉。最後總是我說不能再掛了,哪天掉在地板上豈不可惜!他才小心地取下來,與我一人一個吃掉。他愛吃柿子,我卻不喜歡。但每年這個柿子我是必定要同他一起吃的。
1983年5月冠華的病勢已十分沉重,但他卻絲毫沒有病容。生的願望和信心是那樣強烈,至今一想起來,我的心就會抽緊。我那時深知他在這世上的時間已很少了,即將到來的訣別天天咬噬著我的心。在一段治療結束之後,我堅持按他願望接他回家。我知道他那時最需要的不再是醫療,而是在自己的家裡和相依為命的妻子在一起,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在他最終不得不離開這人世間時,他帶走的依然是溫熱的家的氣息和依偎在他身邊的妻子的全部的愛。
回到家裡,冠華用堅強的毅力天天在院內散步。8月間,我們倆站在還是綠色的並蒂柿前,冠華計算著還要等兩個月才能摘下,我心裡默默地祈禱上蒼讓我們再能一起吃這一對柿子。然而,他終究沒有能等到這一天。9月2日他最後一次入院,二十天後,他帶著微笑,把頭枕在我的左臂上,安詳地永遠閉上了他透著智慧和才華的雙眼……
以後的事我已經講過了。冠華逝世的來年春天,那臥室外的枝幹上還是結了一對並蒂柿。看到它們,我的心都碎了,不知流了多少淚。到了夏天,這根枝幹帶著那一對青柿子突然折斷了。既無大風,又無雷雨,它自己就這樣斷了!我倒反而覺得心安,這並蒂柿本來就是為我們兩人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