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草木不通情

1983年10月25日,在悽風苦雨中,冠華的遺體告別在北京醫院舉行。由於種種始所未料的拖延,這已是他逝世後的一個月零三天。望著他那已略為失真的遺容,我真正地感到心碎了,碎得永遠無法彌合。三天後,又是一個悽風苦雨的早晨,我從八寶山迎回了他的骨灰,放置在我們的臥室裡。這一天,我只覺得恍恍惚惚,軀體在行走,靈魂卻像是飄蕩在一個空蕩無際的深淵中,尋找著冠華的蹤跡。書桌上一本胡適選注的《詞選》還是不久前冠華翻閱時隨手擱下的。我拿起來,翻開書角折起的一頁,不知他為何折在這一頁?那是韋莊的一首《女冠子》,折角處正是那幾句:「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我再也支撐不住,趴在冠華昔日的書桌上,號啕痛哭,哭過之後又是呆呆的、空空的感覺。我這大半生總是好勝,但冠華離我而去之後卻是我最懦弱的一段日子。就像這時,我又不禁拿起那一瓶安眠藥發愣。如果它真能讓我同冠華在永恆的冥冥中重聚並且永不分離,那該是多大的解脫和幸福!然而,我畢竟還有理智,我懂得它只能解脫痛苦卻換不來重聚的幸福。我更懂得,冠華要我活下去,為他活下去……

但是,這個家暫時是待不下去了。來弔唁的親友們一走,整個院子就剩我一人。冠華走得倉促,家裡每個角落都留著他的痕跡。書桌上未及放回書架的書還反扣著,椅子上他脫下的外衣似乎還存有他的體溫。這一切在我精神已經高度緊張的情況下,如果剩我一人是足以使我最終喪失理智的。於是,萬般無奈,我只好到上海暫住一段日子。

11月6日離家前,我一人反鎖在臥室裡,撫摸著冠華的骨灰盒與他告別。那天我離開北京,單位一個人都未來送我。去車站送我的是冠華的司機老張。老張揮手告別時泣不成聲。其實老張給冠華只開了半年車,但冠華病危時多虧他幫助我,最後一天他在病房守了一夜。這是位普通的工人,但有著很不普通的真情實意。

7日上午到上海。剛下過雨,天空佈滿烏雲,地上溼漉漉的。這年秋天,老天似乎與我同悲,冠華去世之後,北京本是金秋季節卻接連下了好幾場雨。我在上海的四個月也經常陰雨連綿,那是我一生中最難熬的日子。我怕孤獨,可又最怕聽人們那些安慰的話。沒有任何話語能夠慰藉我破碎的心。有時我痛苦得快發瘋了,就跑到街上去漫遊。上海的馬路終年熙熙攘攘,人們帶著採購商品的大包小包行色匆匆。也有悠閒漫步的,那必是一對對年輕情侶。而我大概是那年冬天上海大街小巷中的一個怪現象——一身黑衣,目光呆滯,無目的地在喧鬧的人群中走著,走著,幾個小時地走著。我只覺得我會這樣地走到生命的盡頭。有時我從南京西路一直可以走到外灘,佇立在黃浦江邊,痴痴地望著那拍岸的江水。終於有一天,一家店鋪裡的一件小小的商品深深地觸動了我內心的傷痛,促使我決定離開上海前往冠華的家鄉——江蘇鹽城。

那天,我出門時尚未下雨,因而也未帶雨具。一個多小時後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初冬的天氣,細雨霏霏,又陰又冷,我拉上圍巾,包住頭擋擋雨,從南京西路拐進了石門路。為了躲雨,我從一個店鋪走進另一個,過了幾條橫馬路走進一家山貨店。進門處有張大桌子,擺了許多陶瓷器皿,大概是殘缺品和滯銷品,減價出售。我隨手拿起一個瓷杯,一時不知是做什麼用的,大杯中還套個小碗,猛地想起,這是蒸人參用的參盅!一段回憶閃電般出現在眼前,這突然憶起的往事勾起我心頭一陣無可名狀的痛苦,我竟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拿著這參盅出聲地哭了起來。店裡的人們奇怪,關切地圍過來問我怎麼回事。我放下參盅,跑出山貨店,狂奔起來。雨越下越大,和著我的淚水往下流淌。跑不動了,可還在哭,還在走。幾乎一口氣跑到淮海中路,衣服全溼,我無力地靠在一個拐角處喘息……

那是1982年冠華肺癌復發後住院期間。我天天在病房的大蒸鍋裡為他蒸西洋參。後來,連貫同志也因病入院住在同一層樓,他也天天蒸參湯。一天晚飯後,我去蒸鍋裡取冠華的參湯,碰上連老也在拿他的參湯。我一眼看中了連老的那個頗為別緻的瓷杯,問他這是什麼傢伙。連老最愛講故事,於是頭頭是道地給我解釋這叫參盅,廣東人專用它來蒸各種人參。我問他哪裡有賣,連老連連搖頭說北京可買不到,只有廣東有賣。我說拿給老喬去看看。連老很高興,隨我回病房。他和冠華是半個世紀的老友。1939年同在香港工作時,連貫同志還是冠華的入黨介紹人。自從連老住院之後,冠華在醫院中多了個夥伴,兩人經常在晚飯後聊天。他們天南海北,談得最多的是回憶香港時代緊張的鬥爭生活中那些驚險經歷、生活趣事和同志情誼。冠華和連老都是樂天派,都愛說笑話。冠華說大家現在都稱連貫同志為「連貫老」,他說他稱呼「老連貫」。他問連老這「連貫老」三個字可以有多少排列組合。於是,他自己替連老排開了:「連貫老」、「老連貫」、「連老貫」、「貫老連」……後來,兩個古稀之年的老戰友都笑得前仰後合。我給冠華看連老的參盅,我說我們也託人到廣東去買一個。冠華開玩笑說:「你別聽老連貫的,他說只有廣東才有,讓你眼饞又弄不到!什麼傢伙不能蒸人參,非得他那個?」連老特別認真地操著一口廣東北京話再三保證這參盅蒸出的參湯才是原汁。我說我信連老說的,一定要弄一個。冠華指著我笑著對連老說:「這個人最好新鮮。你跟她說什麼新玩意兒好,她都信。你沒人說話閒得慌就找她介紹你那裡的新產品,她準聽你的。前兩天你介紹了她一種什麼香港出的利尿的藥,說治攝護腺炎有特效,她這兩天到處寫信託人買。你們倆開個廢話公司最好。」

可是,我卻是的的確確認真要買參盅的。從那以後,我總打聽誰去廣東。有兩次,有朋友去廣州,我託他們買參盅,但每次都失望著。不知是真的廣州也買不到,還是人家忘了,不好交代就說買不到。一直到第二年9月冠華離開人世。我始終沒有弄到一個參盅。每每說起,冠華安慰我,故意笑我「兒童趣味」,看見人家的玩意兒總覺得比自家的好。

萬想不到,我求之不得的參盅竟然在冠華去世後不到兩個月就在上海碰到了。如果他還在世上,那我該多高興啊!我一定要讓他信服參盅蒸出的參湯最濃最好。然而,一切都已成過去,一切都永不返回了……

那天回到住所,寒冷、潮溼和悲痛使我終於支援不住。第二天,我病了,冠華去世後我第一次垮下來,發高燒,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只是模模糊糊地幻覺冠華在這裡,在那裡,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燒退之後,我渾身無力,但這場病使我意識到我不能這樣在上海待下去,我必須到什麼地方去,做點什麼事。逐漸地,到冠華家鄉去的念頭越來越強烈。終於,我下了決心,去鹽城,去建湖,去東喬莊,去尋找冠華的足跡。我寫信告訴亦代,他也是冠華半個世紀的老友。不過,在冠華載譽海內外,家門前車水馬龍的那些日子裡,亦代和他幾乎沒有什麼來往,我從未見亦代來找過他;而當冠華身患絕症,又處逆境,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時候,亦代又回到了冠華的生活中。在冠華去世之後,亦代夫婦對我的關懷也是我終身不忘的。亦代回信關切地問我是否一定要去鹽城,身體和感情是否經得起這次旅行。我回信說決心已下,這是我的「麥加之行」,一定要去。

到冠華家鄉去的想法其實是他去世後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這也是替冠華了卻一樁未遂的心願。他晚年思鄉之情很濃,常常與我談他的童年、少年,談他的家庭、村莊。他嘆息說從清華畢業後五十年未曾回家鄉。他的父親就在全國解放前夕去世了;只要再活上半年,他也許可以見上最後一面。他告訴我,三歲時,他母親就去世了,是父親和眾多的姐姐撫養他的。他多次講起,五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手腳都冷了,幾乎死去。村上一個會扎針的本家老媽媽用長長的針給他紮在心窩上,一口氣才緩過來。父親疼他沒孃的孩子,在他大病之後,親自跑到鎮上買回幾個蘋果。鄉下孩子從未嘗過蘋果的味道,懷裡揣著那幾個比海棠稍大一點的蘋果捨不得吃,放在枕邊聞香味。冠華也記得他幼年時特別淘氣,沒少挨父親的打。他告訴我,他小時候最愛玩蛇。我說怕死人了,一想起蛇那樣子我都會起雞皮疙瘩。他說鄉下孩子可不怕,其實蛇很好對付。逮住活蛇,只要使勁抓住尾巴,用力甩幾下,蛇就死了。他說有一次他用一根稻稈挑起一條死蛇嚇唬有點傻氣的三姐夫。三姐氣極了,跑回家向父親告狀。父親也氣極了,把小冠華抓回家,兩隻手吊在院中曬衣繩下,用另一條繩狠狠抽打他。冠華自幼倔強,就是不討饒。姐姐們都驚動了,跪在父親面前哭著求饒,說小三子可憐,三歲死了娘,父親也掉淚了,放了他。冠華說起這故事時還覺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我說他父親太狠心了,怎麼可以這樣打孩子!冠華說,鄉下人嘛,就是這樣管孩子的。父親其實最疼愛他。他家雖是中等地主,但蘇北地貧,要湊那麼多錢供他一直上到清華畢業,又送他去日本留學,也是極不容易的。

冠華還告訴過我他和父親的另一次衝突。那是他上高中一年級時因鬧學潮再次被學校開除。父親氣壞了,節衣縮食,花錢送他上學,他卻總是不安分,先後被兩個學校開除。於是,父親不許他再上學,為他在一個富有的親戚家找了一個家庭教師的工作。冠華急了,和他父親爭執,都改變不了父親的決心。於是冠華說他使出了最後的「鬥爭手段」——絕食。他把自己反鎖在磨房裡,不答應他繼續上學就不出來吃飯。父親罵他,他不理;叔叔在窗外勸他,他也不吭聲。兩天後,由叔叔調停,趴在視窗和他「談判」,答應送他去南京讀書。冠華獲全勝,才從磨房出來。我聽他講這故事時問他這絕食一定很難受吧?兩天不吃不喝,人是什麼感覺?冠華仰天大笑說,他那絕食是半真半假,主要目的是嚇唬他父親,要他答應送他上學;所以在進磨房前已經同一個遠房侄子講好,由這個侄子每天偷偷從視窗給他送水和幹棗充飢。雖沒有吃飯卻也絕不會餓死。1982年冠華在醫院整整住了七個月。在那二百來個寂靜的夜晚,我們在病房中談了多少話啊!家鄉、童年,常常是冠華最愛講的話題。有的故事我聽過不止一遍,但看到他那麼興致勃勃,我也就樂意一遍又一遍重複聽他講述。記得有一次,冠華用緩緩的語氣深情地談到家鄉一定變得不認識了,不知童年時的蹤跡還有多少儲存。我問他為何解放那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回去看看。冠華輕輕嘆息,他說從一解放,他就忙了;除了幾次生大病,被迫休息,他這三十多年從來沒有休過一天假,也根本顧不上想念家鄉,沒有時間想這些。再說,解放後,當了官,就更不好回去了。如果回去一次,不知要給地方上添多少麻煩。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周總理也是蘇北人,淮陰縣,解放後總理也從未回過家鄉。接著,冠華淡淡地一笑對我說,現在倒好了,不當官了。等這次病好了,也許可以和我一起回家鄉看看。聽他說要回家鄉看看,我心頭一陣心酸,我知道他這個願望是不可能實現了,因為他的病情已十分嚴重。不過我還是裝作高興的樣子說等明年春暖花開時,我們回家鄉去。

現在,我孤身一人準備回家鄉了!從上海出發的前夜,我失眠了,心情極不平靜。床頭擺著冠華和我在景山上的一張合影。在黑暗中我長時間地把照片扣在心口上,默默地對冠華說:「明天我要回家鄉去了。我把這張照片帶上,你和我一起去!」

12月5日清晨七時,我從上海曹楊二村停車場乘長途車出發前往鹽城。同行的是冠華的一位遠房侄子喬宗秀,就是在冠華與他父親進行「絕食」鬥爭時給他偷著送幹棗的那個侄子。去鹽城的旅途真辛苦,路上要走整整十個小時。當時我乘坐的那種長途車名為旅遊車,其實很簡陋,狹窄的車廂安了四十多個座位,像我這一米七〇的個子,坐直了膝蓋還頂住前面座位的後背;一旦坐進位子就難以動彈。同車的幾乎全是操蘇北口音的旅客,不管是為什麼事來上海的,回去時都採購了大批物品,車廂的行李架早已填滿,開車前連過道也塞得實實足足,停車休息時,我從後座出來真是困難。不小心就踩在別人的箱籠網兜上了。長途車在江陰過長江。過了江,司機宣佈停車吃午飯。勞頓半日,反吃不下飯去,不過窩在座位上整整六個小時,活動活動腿腳倒真是解放!我心裡想,去鹽城的交通實在太不方便了,真有點吃不消。然而,當我後來到了東喬莊聽到了當年冠華從家鄉出來上學路途多麼艱辛之後,我才知道今天去鹽城的交通不知比那時要方便了多少倍!在冠華家鄉東喬莊,我見到一位姓史的老人,他當時已八十三歲了。他告訴我,五十年前冠華去北京上清華大學就是由他搖著小船從東喬莊出發,整整走了一天把冠華先送到鹽城縣城,從那裡冠華接著乘船到南通,在南通換船才到上海,由上海改乘火車北上。那時從家鄉出來,沒有公路只有水路,航行的船都是小木船,一路辛苦可以想見。遇上惡劣氣候,風浪驟起,還有覆舟之險。晝夜兼程,三天能到上海就算幸運了。聽史大爺講當年的艱難旅程,我開始懂得了當初冠華這一代青年從鄉村出來尋求知識、探索真理所走過的道路是多麼不易!史大爺還對我說:「冠華待人好哩!我搖船送他去清華上學,他在船上和我講笑話。他呀,從小淘氣得很哩,可是待人好。到了鹽城,我要撐船回來,他不讓我走,叫我在客店裡住兩日,帶我逛縣城。他聰明哩!什麼都懂,帶我去好多地方,都講得出故事!我那時候就知道他以後有出息!」說到這裡,老人紅潤的臉上似乎蒙上一層陰影。他沉沉地看著我說:「這樣的好人,怎麼不多活幾年!他歲數不大啊!我們喬家莊出了他這樣的人,有福氣!」我不知說什麼好,只覺得心裡熱乎乎的,我握住老人的手,反覆地說:「謝謝您,謝謝您,我代表冠華回家來謝謝大家。」

下午五時二十分,終於到達鹽城。冠華的侄兒喬宗連在停車場接我。宗連的父親冠軍是冠華的大哥。他們同母兄弟三人,兩個哥哥早年在家鄉都參加了地下黨領導的革命鬥爭,可惜都早逝。大哥冠軍當年在鹽阜地區的地下鬥爭中是骨幹,參與出版過黨的刊物。根據我看到的一些資料,可以推斷他當時參加了黨。只是後來黨組織遭破壞,又是連年戰爭動亂,確切的證明已找不到了。冠軍留下兩子兩女,長子宗明參加抗美援朝,是偵察兵,在朝鮮戰場犧牲了。冠華的父親是個中等地主,但他的三個兒子卻全都參加了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我那年到鹽城時,冠軍的遺孀吳氏大嫂還健在,已經八十多歲了。

宗連為我在市招待所訂了房間。我到達時,鹽城市委的一位副秘書長在那裡等我,表示歡迎我來鹽城。第二天市委副書記徐植同志也來看我。感謝鹽城市的領導為我在家鄉的訪問提供了方便。

根據冠華給我講過的他童年、少年時代的鬥爭故事,我在鹽城希望尋訪他早年上過學的兩所學校——鹽城第二高等小學和淮美中學。

1922年,冠華九歲。父親決定送他去鹽城讀書。他的二哥冠鰲當時正在鹽城第二高等小學就讀,所以冠華也進了這個學校。冠華曾給我多次講過他在二高上學時的情況,他說他同二哥都住在學校的宿舍裡。當時他第一次從鄉下出來,還不足九歲,人地生疏,生活上也不能自理,鬧出了很多笑話。多虧他二哥照應,洗衣曬被都是二哥幫助。我很想看看這所小學的舊址,可是鹽城經歷了六十年的風雲變遷,半個多世紀前的房屋差不多已蕩然無存。尤其是日本侵略軍佔領時,一把大火把鹽城幾乎夷為平地。我到處打聽,許多人都沒有聽說過這所學校,最後是鹽城紡織廠的一位科長提供了確切地址並願帶我去那裡,他的父親曾與冠華同時在這個學校上過學,他們家就住在學校附近。

吳科長說小學是在舊縣政府東面,當時稱東轅門。我們一行人穿過了寬闊的市中心廣場,那裡聳立著新四軍紀念碑。然後拐入一條較窄的馬路,這些馬路都是抗戰勝利後在一片廢墟上重建起來的,至今仍儲存著三四十年前的鹽城舊貌。居民戶夾雜於店鋪之間,雖是初冬時節卻差不多家家都敞開著大門。我張望進去,屋裡黑乎乎的,光線很差。鹽城從1983年起已升為市級,近年來建造了不少住房。但同所有城市一樣,新的建築還趕不上人民的需要。店鋪的門面也很小,賣吃食的點心鋪多數在店堂外製作。有一家小百貨店,在店鋪外的一張方桌上放了一個大概是20世紀初使用的留聲機,帶一個巨型喇叭,大聲地播放淮劇招徠顧客。我們折進另一條巷子,那裡沒有店鋪,好像都是機關。走了約十分鐘,到了鹽城郊區招待所,緊挨招待所的竟是鹽城監獄!據說這監獄就是原縣衙門舊址,而冠華上學的那所小學就是緊靠它的那個招待所。招待所的後牆處是個大飯廳,吳科長說當年的二高就在後牆這塊地方。當然,二高的任何痕跡都沒有了,只能想象它六十年前的模樣。同行中有人說牆外的路倒有三百年曆史了。於是,我們出了招待所沿著院牆繞到那裡。小巷非常整潔,僅能兩個人並肩走,巷子中間是一條約二尺多寬的鵝卵石鋪的小路,略微凸起,道旁是泥土地。小巷全長約摸五十多米,一邊是招待所的後牆,另一邊是居民的一幢幢獨立的小院,都已很陳舊。我非常喜愛這條小巷,它那樣淳樸,那樣幽靜。一年之後,我為冠華在東山之頂修了一個墓,我要求墓後保留一片天然岩石群,墓臺上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四周用鵝卵石鋪地。岩石群象徵他的理想、信仰和品德,而鵝卵石的設想就是來自這條小巷。冠華離家到鹽城上學時年僅九歲。他一定在這鵝卵石的小道上走過千百回,最終走向了世界;我相信他會喜歡安息在這帶有故土氣息的鵝卵石下。

12月7日下午,我乘車去秦南倉宋村尋訪冠華1925年曾經在那裡上過學的亭湖中學舊址。從鹽城到秦南倉,小車走了一小時。宋村的三位同志帶領我走了好長一段田間小路。自從我到蘇北之後,天氣一直晴朗,和上海大不相同。這時,我在午後和煦的陽光下走在田埂上,清新又舒坦。冠華的家鄉以溫暖的陽光和芬芳的田野歡迎我歸來!深秋時分,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完畢,剩下一些稻根。村裡的同志告訴我,宋村那年的稻子畝產一千二三百斤;剛收完稻又種下冬小麥,產量也不低。來蘇北前,我想象中,蘇北還是比較貧瘠的。冠華曾多次給我講,蘇北苦得很!解放前,每到冬天,貧苦農民沒有餘糧過冬,只好「土封門」,全家出外謀生,甚至乞討。開春時再回來,扒開門口的黃土就算回到家裡,開始播種或給地主當僱工。遇上荒年,境況更慘。冠華生前常同我開玩笑說:「你們上海人剝削我們江北人。」因為蘇北貧窮的人們,解放前大批流向上海,做最低下的工種。解放後,當然蘇北整個面貌都變了,但冠華總惦念蘇北是否比起蘇南來還是落後。現在,我身在蘇北,真未料到所見到的幾乎猶如江南風光。去亭湖中學有一段水路,我們乘坐一隻水泥船去那裡。船行不到半小時就靠岸了。上岸走百餘步就是亭湖中學舊址。當然,昔日的校址已不復存在,但在原來的舊址上蓋起了相當漂亮的一座二層樓高的宋村小學。

冠華從鹽城第二高等小學畢業後考入宋村亭湖中學。這是一所教學質量很高的學校,出過不少人才。亭湖中學的創辦人宋澤夫先生是當地的一個大地主,但思想開明,傾向進步,後來堅決抗日遭到日本侵略軍的監禁和毒刑。1924年,他創辦了亭湖中學,教師中有些進步人士,因此在這個學校裡,學生得以接觸先進思想。當時它的圖書館裡有多種「五四」運動後代表新思潮的圖書,如魯迅、郭沫若、郁達夫的作品以及泰戈爾、高爾基、左拉的譯著;也能看到《語絲》、《莽原》以及胡適的《現代評論》等刊物,其中有些文章還被選入教材。冠華曾告訴我,他正是在這裡讀書時開始接觸進步思想的。

12月8日,我最終回到了冠華出生的故鄉——建湖縣的東喬莊。建湖縣的同志對我非常熱情,頭天晚上縣委辦公室的一位唐主任特地來到鹽城陪同我一起去東喬莊。車行兩個多小時於上午十時半左右到達村口。或許是我回家鄉的訊息已經傳開,或許是偏遠小村難得有外來客人,我一下車就被鄉親們圍上了。青年們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我。這裡的年輕人打扮得非常入時,小夥子穿西服上裝,姑娘們穿紅戴綠,還有穿高跟鞋,燙頭髮的。也許他們聽說我從北京來,想象中必是衣著入時,因此當他們看到麵包車上下來的中年婦女黑衣、黑褲、黑布鞋時不免顯得有點吃驚,交頭接耳地在嘀咕什麼。但村裡的中、老年人卻並未注意我的服飾,他們走過來,親切地握住我的手,用典型的蘇北習慣招呼我說:「三奶奶,家來了!」因為冠華在家裡男孩子中排行第三,所以村中同姓族人以孫兒輩稱呼他為「三爹爹」了,我也就成了「三奶奶」。

在一個同姓遠房侄子家休息了片刻後我就去看冠華的舊居。舊居坐落在東、南兩邊都是陡坡的一塊高地上;西牆外是一條僅能一人通行的窄巷,隔巷毗鄰我休息的那位同姓侄子家。順小巷走到頭,也就是正房的屋後是一條把村子一分為二、橫貫東西的小河,河寬不過二三十米,河上架一座小橋。鄉親們告訴我,冠華在家時,這是一座木欄杆橋,名「啟明橋」。欄杆雕刻精細,可以稱得上是件藝術品。冠華當年最愛屋後這座「啟明橋」。他出外讀書後,每年暑假回家,總愛在夏日夜晚,邀集村中青少年聚此橋上,吹簫弄笙。老人們說冠華的簫聲是村裡有名的。高興起來,冠華還縱身躍入小河暢遊一番。我回憶起冠華對我多次說起過這座橋,他頗為得意地說他會吹簫。那時我不大相信,以為他開玩笑。1980年或是1981年時冠華還真叫我給他買過一支簫;但他已不大能吹成調了,同時他說簫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太悲切,不想吹了。

前記

冠華家的舊居現在只剩下四間北房。村裡的老人們告訴我,當年那是一座四合院,天井很開闊,前後兩進院落。南邊靠坡處是一片翠竹,東邊陡坡上闢為花園。冠華的父親酷愛園藝,不僅在老宅的東、南兩邊栽竹種菊,而且還在不大的院子裡搭了個葡萄架。後來,日本侵略者和偽軍侵入了這個偏遠蘇北村莊,燒、殺、搶、掠,全村房屋幾乎全部燒燬,村中百姓也大多出外逃難。冠華父親和全家也逃往上海寄居親友家,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一直到1949年逝世也未能返回家園。眼前的這四間北房得以倖存至今只是因為當年偽軍的一個旅長看中這高坡的地形,把這幾間比較齊整的房屋留作了他的旅部才沒有毀於大火。現在,大隊把這幾間房用作榨油房。如今這房屋也只能做這個用途了。解放後,村裡家家戶戶陸續蓋起了敞亮的磚瓦房。相形之下,冠華家的這幾間舊屋就顯得十分簡陋、破舊了。

從舊居出來,沿西牆外的窄巷走到頭,跨過當年的啟明橋,往西穿過一些農舍就見到大片農田。正午的太陽照著大地,暖洋洋的一派興旺景象。我急切地問村裡的同志冠華向我無數次談過的一個「小島」在哪裡。在我陪同冠華住院的前後兩年中,每每談及家鄉,冠華最愛講的話題之一就是他少年時代的「小島書齋」。他說他家當年在房後面北角的一個大池塘裡有一塊兩畝地左右的圓墩,村裡人都把這圓墩叫「小墩子」。他父親在這個小墩子上開闢了一個小花園,還在小島上蓋了兩間茅屋作為書齋。那裡的光線比老宅亮。冠華說這是他在家讀書的好地方。

聽我提到「小墩子」,陪同我的幾位老人不約而同地會心微笑。他們說冠華真是惦念家鄉,這確實是他最愛去讀書的地方,他竟一直沒忘。有一位長者,年逾八秩,修長瘦削,曾在縣城當過幾年教師。他感嘆地對我說,冠華小時候非常淘氣,但又非常用功讀書。他聰慧過人,小小年紀出奇地喜愛讀書。他五歲入叔父私塾熟讀《三字經》、《百家姓》、四書、五經、《古文觀止》。叔父是個嚴師,凡不能背誦經書的學生都要罰跪,跪到背出才「解放」。同塾中多有不堪嚴師管教而退學的。而冠華讀書,真是過目不忘,很少挨罰,因而深得叔父寵愛。課餘之時,小島書齋是冠華最愛去讀書的地方。叔父住在附近,不懂處向叔父請教。

我順大家指點,很容易就望見了那獨特的小島。其實這的的確確不過是個「小墩子」,一個面積大約不到一百平米的塘中土墩。它離池塘北岸僅兩米左右,搭一塊木板就可以過去。當然,那上面早已不存在冠華如此思念的茅屋書齋,一切都已隨時光的流逝而消失了!現在那上面是一塊油菜田。

我在村中前前後後走遍了每個角落。中午大隊長在家裡擺了一桌豐盛的農村宴席招待我。大隊長也姓喬,而且還是冠字輩的。東喬莊原來只有喬姓,解放後才陸續遷入了其他姓氏,但至今喬姓人家仍佔多數,而且凡姓喬的都按輩分排行,因此都屬本家族人。現在冠字輩的已留下不多了,這位隊長年僅四十多歲卻屬冠字排行,真是年歲不大輩分不小,他該算是冠華的同宗族弟。

午飯後,建湖縣委的唐主任熱情邀請我到縣城看一看,晚上縣委李書記陪同我們一起吃飯。家鄉人民的真摯情感溫暖了我去蘇北之前那一顆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