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年底時,我們已經有了七個房客。斯坦頓兄弟為我們介紹了劉易斯先生和克拉克先生。他們拿自己的名字開玩笑,說他倆是探險家。他們當然不是真的探險家,他們是天然氣和電力公司的記賬員。
詹諾教授和他的太太搬進了兩間大側房,他們把那兒當作鋼琴工作室。不修邊幅的教授彈得一手好琴,嬌小的詹諾太太經常唱波蘭歌曲給我們聽。
斯坦頓兄弟中的哥哥薩姆終於讓杜蘭特小姐喜歡上了牛排,而且還是五分熟的。他倆訂婚了。到了六月份,等他們結婚以後,他們就會搬到樓下的大房間裡,杜蘭特小姐原來住的樓上房間將讓給喬治先生。
我已經進了高中,內爾斯則在讀高中最後一年,已經在談論去灣區那邊上大學的事情了。克里斯蒂娜也快要從溫福德畢業了。她聰穎過人,贏得了溫福德傑出成就獎獎章。
我相信,克里斯蒂娜的畢業之夜一定是爸爸媽媽感到最驕傲的時刻。媽媽把閃閃發亮的獎章放進了帶有天鵝絨內襯的盒子裡,珍藏在她的寫字檯抽屜裡。每次她把獎章拿給房客、姨媽和姨夫們以及食品雜貨商特里先生看過以後,就把它放回寫字檯的抽屜裡。
我們自然而然地希望克里斯蒂娜繼續讀高中。
對爸爸媽媽來說,受教育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他們與別人的父母不同,他們從不認為供我們上學是一種犧牲。
但是,克里斯蒂娜沒和我們任何一個人商量,就到市中心的一家服裝廠找了份工作。那並不是她的願望,她只是覺得很現實。
「我需要衣服,還有其他東西。」她理智地說。
爸媽給她指出上高中的好處,卻是白費工夫。
「不,謝謝你們。」她說。
克里斯蒂娜甚至都不說她可以去上夜校。她很快就學會了如何操作機器。她說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和其他操作員做得一樣快了,然後,她就可以做計件工,掙更多的錢。
對女孩子來說,初中畢業就直接去工作是很常見的事。在我的班上,就有七個女孩沒有讀高中。甚至我心愛的卡梅莉塔也從羅威爾高中輟學到一家小零售店當了儲貨工。
但她是克里斯蒂娜啊!她的成績總是最好的,她甚至還得過獎章!我和內爾斯也工作過,但那只是在學校放假的時候。
媽媽一次又一次地勸說克里斯蒂娜,但是毫無作用。克里斯蒂娜依舊是那麼平靜而鎮定,只是一直忙著工作。這是我們幾個孩子當中第一次有人故意和爸爸媽媽對著幹。這真令人費解和傷心。
我不知道克里斯蒂娜怎麼能無視媽媽那悲傷的眼神。但是克里斯蒂娜就這樣做了,她平靜地繼續著自己的生活,每天一大早就起來準備自己的午飯,然後乘有軌電車去上班。
她帶回了第一週的薪水,把它放在廚房的桌子上。「這是給你的。」她對媽媽說。
媽媽看著那一堆硬幣,傷心地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克里斯蒂娜。」
「怎麼了,媽媽?這是乾淨的錢,是我辛苦工作掙來的。」
媽媽又搖了搖頭。「這錢沒什麼好的。它剝奪了你的青春和你受教育的機會。克里斯蒂娜,你最好還是不要工作了,和內爾斯還有凱特琳一起繼續上學吧。」
但是,克里斯蒂娜只是固執地閉口不言,她把錢留在桌子上走開了。媽媽一直沒有碰那些錢,它就一直放在那裡。我在清理桌子時也會繞著走,不碰它一下。
堆在桌子中間的錢成了我們生活中的陰霾。沒有人提起它,但是它一直躺在那裡——我們家出現矛盾的象徵。
我試著告訴媽媽這樣下去是沒用的,克里斯蒂娜會堅持走自己的路,但是媽媽聽不進我的話。
一週的薪水、兩週的薪水,在桌子上堆積了起來。
媽媽給克里斯蒂娜買了條紅格子長裙,用的是我們「小金庫」裡的錢。
「你一直想要的紅色長裙。」媽媽熱切地遞給克里斯蒂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