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和她的小淑女們 Mama and Her Little Ladies

住在斯坦納大街的大房子裡,就好像是新生活的開始。我們家以前從來沒有過樓上、樓下、地下室和閣樓。除了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間以外,還有兩個長長的過道和一個超大的廚房,後面還有一個門廊,爸爸打算把它封閉起來。

甚至連珍妮姨媽最後都不得不承認,這個房子可以改造成一個非常棒的寄宿公寓。媽媽想出的裝修計劃很簡單。我們的傢俱足夠佈置四個房間,我們打算住三個房間,把第四間出租出去。有了第一個房客之後,我們就用第一個房客付的租金再裝修一個房間,然後出租給第二個房客,以此類推,直到把房間全部都租出去。

媽媽對她的盤算很是得意。

這時,我開始關注自己了。我似乎成了家庭的中心,而其他人成了陪襯。我的名字改成了凱瑟琳,只有在家裡才叫凱特琳。

離我們最近的一所學校是溫福德,那是為數不多的公立女子學校之一。我們的新鄰居卡波夫人非常樂於助人,她很高興我們享有上那所學校的「殊榮」。

「溫福德是一所很棒的學校,」她說,「聲譽好極了。培養出來的都是標準的小淑女。」

卡波夫人有個很有趣的習慣,她說某些字時總愛加重語氣。

她告訴我們,她以前是老師,所以她瞭解這些事。

我們看得出來,媽媽為她的女兒們即將變成小淑女而感到特別高興。

「其實不過是些膽小鬼罷了。」我對克里斯蒂娜嘀咕道,但她沒有反應。

很顯然,她對上女子學校很有興趣。至於我,我當然不會直截了當地說,女孩子是喜歡男孩子的。我喜歡男孩子是因為他們讓你和他們一起玩,或者會幫你解答那些愚蠢的算術題。這也許不夠淑女,但是,我認為學校裡有男孩子才會有樂趣。

不過,在這種事上我是很冷靜的。也許我會非常喜歡溫福德哩。我的成績一向很好,還跳過兩級哩。也許上這種被卡波夫人認為「很高貴的」學校會非常有趣。

由於媽媽忙著照顧剛出生的小寶寶,而我又是家裡最大的女孩子,於是,帶達格瑪去學校註冊、辦理克里斯蒂娜和我自己轉學的任務就統統交給了我。星期一早晨,我們梳洗整理一番,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之後就出發去學校了。

溫福德的校長格蘭姆斯小姐又高又瘦,編得精巧、漂亮的白髮高聳頭頂。我發現自己在數她腦袋兩側和後腦上的一個個小波浪卷。她穿著一件高領襯衫和一襲拖地黑裙。眼鏡鏈子垂入掛在她胸前的一個金色圓盒子裡。我好奇地想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淑女是不可以盯著別人看的。」這是格蘭姆斯小姐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她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接收我們這三個新學生。

當我告訴她我們的名字時,她無精打采地說了一句:「哦,是瑞典人。」

「不,夫人,對不起,是挪威人。」

格蘭姆斯小姐聳了聳肩。「瑞典人、挪威人,都一樣。」

「不,不一樣,夫人!」

她那憤怒的眼神使我不敢再如此強烈地反駁。

「淑女是不可以反駁長輩的。我說他們一樣就是一樣。」她嚴厲地說。

我立刻就對格蘭姆斯小姐徹底失去了信任。如卡波夫人所說,她也許受過很好的教育,但是,她居然不知道挪威人和瑞典人是完全不同的!她應該聽聽媽媽的克里斯舅舅會怎麼說。「瑞典人?」我彷彿能聽見他在咆哮著說,「瑞典人?挪威人又不是腦袋進水,怎麼會做瑞典人呢!」

另一位女士來到校長辦公室。她也很高很瘦,也穿著高領襯衫和裙子,但是她的笑容卻是如此的和藹。

「萊昂斯小姐,來了三個新學生。」格蘭姆斯小姐好像不怎麼高興。

「太好了,」萊昂斯小姐說,「知識的殿堂又來了三個學生。」

「確實是知識的殿堂,」格蘭姆斯小姐哼了哼,「你的意思是來到了大熔爐。我都不知道溫福德會變成什麼樣。那個姓瓦內蒂的女孩,那個姓古本斯坦的怪人,現在又多了三個黃毛瑞典人。」

「挪威人。」我說,但聲音很輕。

「我在溫福德當校長的這些年裡,再沒有比現在更糟的情況了。」格蘭姆斯小姐抱怨道,「我記得以前只有高貴家庭的女孩們才能來這兒。這下好了,接下來,」她一臉不高興地預言道,「黑人,甚至——甚至是東方人,都會來我們這裡了。」

我緊緊握著達格瑪的手,突然為自己不是東方人而深感欣慰。我偷偷看了一眼克里斯蒂娜。她安靜地望著窗外,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與羞澀。我再一次羨慕起她的那種超脫的氣質來。

格蘭姆斯小姐在一個大本子上寫下了我們的名字。「達格瑪到一年級去,」她厭煩地說,「克里斯蒂娜——這給孩子起的是什麼名字啊,克里斯蒂娜到唐納小姐班上,年齡最大的孩子到斯坎倫小姐班上去。」

我幫萊昂斯小姐把克里斯蒂娜和達格瑪帶到了她們各自的班上,然後很不情願地推開了一扇門,上面刻著「斯坎倫小姐,八年級a班」。

我每走一步,滿教室的女孩都彷彿在盯著我看。當我朝斯坎倫小姐的桌子走過去時,我那換了新鞋底的鞋子發出很大的響聲。有人咯咯笑出聲來,我感到臉上開始發燒,這是令我一生痛苦的事情。

我拿出一張紙,那是我的轉學證明,結果它掉在了地上,我撿了起來,它又掉在了地上。在我終於把它放到斯坎倫小姐手裡的時候,全班鬨堂大笑。

「小姐們,」斯坎倫小姐呵斥道,「安靜!」

她指了指教室後面的一張課桌。我迅速跑過去,彷彿那裡是我的避難所。

「儘管很少讓新來的學生插班到這個年級,因為大多數學生從一開始就在這裡讀書,」斯坎倫小姐訓斥道,「但是,我們不能忘記我們是淑——女。」

我的臉更紅了(倘若這有可能的話),心裡感到很內疚,就好像是我讓她們打破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