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如果有人突然問媽媽:「你是哪國人?」我相信她準會脫口而出:「我是舊金山人。」
但是,為了避免被尋開心,她立刻又會說:「我的意思是挪威人。美國公民。」
不過,她說自己是舊金山人倒確實是事實。
因為從媽媽跨出渡輪、迷茫而孤獨地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的那一刻起,舊金山註定成為她唯一的歸宿。
姨媽們說當時媽媽聲稱:「這裡很像挪威。」
媽媽立刻就愛上了這座城市。
媽媽知道很多關於舊金山的事情。她可以告訴你怎麼去電報山;漁人碼頭的船幾點到;她知道在灣街賣蒸螃蟹的年輕人的名字;她還可以告訴你在「海角天涯」的具體哪個地方能找到藍色和黃色的魯冰花。
有軌電車有著無窮的樂趣。因此,媽媽認為度過一個完美週日下午的辦法就是讓爸爸帶著我們乘電車,一站站坐過來。
爸爸給我們描述了媽媽在莊嚴的法庭上語驚四座的事情:媽媽拿出公民身份證明檔案,突然驕傲地背誦起街道的名字來。「特克大道、艾迪街、艾里斯街、奧法雷爾街、吉里大道、波斯特街、艾特街、布希街、帕恩街。」
爸爸說,法庭書記員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媽媽明白,成為公民並不一定需要知道這些。
媽媽和一個美國太太成了朋友,那位太太在第三大街開了一家店,媽媽便把醃鱈魚的秘方告訴了她。不過,媽媽最喜歡的還是逛唐人街。媽媽常常和老興發在他位於格蘭特大道集市上的攤子前聊天,一聊就是好長時間。媽媽每次回到位於卡斯特羅大街的家時,都會帶回一小包荔枝幹或者醃生薑。如果我們有人生病臥床了,媽媽就會去買一小袋中國乾花,把它們泡到水裡,它們就會開出非常美麗的花來。
媽媽告訴我們,如果有人問我們是在哪兒出生的,我們應該回答「舊金山」。難道工整地裝好框、掛在爸媽房間牆上的出生證,還不能證明這一令人驕傲的事實嗎?
爸爸總是拿媽媽開玩笑,說:「舊金山又不是整個世界。」
但是,對於媽媽來說,它就是整個世界。
※※※
很長一段時間,爸爸都有穩定的工作,於是我們第一次有了些閒錢。媽媽說,再過幾個月,我們又要有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有一個房地產推銷員盯上了爸爸,想把舊金山灣對面的一個養雞場賣給他。
那個推銷員說,首付只需要很少的錢,爸爸可以像交房租一樣分期付款。他說,想想看吧,養雞場上還有五英畝果園哩。
「陽光充足,沒有霧。」他滿腔熱情地推銷著。
媽媽非常生氣,就好像有人說她孩子壞話似的。
「有霧才好啊。」媽媽說,「霧對身體好。」
「但是在那兒,孩子們就有雞蛋吃了,」那人反駁道,「還有很多奶喝。」
「有奶牛?」爸爸問。
噢,不,沒有,沒有奶牛,推銷員承認道,但是有四隻挺不錯的山羊。
我看到媽媽皺了皺鼻子。
爸爸說自己當老闆,擁有自己的地盤總比當個木匠好。我們和內爾斯也對媽媽又是竭力懇求又是巧言相勸。就這樣,媽媽勉強同意了搬到灣區對面去。
※※※
起初,我們很開心地幫著爸爸修剪樹木,修補一間小屋的坡面屋頂。到井裡打水和劈柴的活兒也很有趣。我記得最有意思的是內爾斯給雞籠刷白塗料。達格瑪幫媽媽開闢出一小塊蔬菜園,克里斯蒂娜和我輪流給山羊擠奶。
但是,當天氣轉冷之後,我們對鄉村生活的熱情一下子全沒了。我們小孩子不習慣天還沒亮就要掙扎著起床,點著燈吃早飯,更不喜歡還要長途跋涉去學校。
我們也不習慣只有一個房間的學校,班裡同學還叫我們「斯堪達(的)夫(納)維亞人」。我們以前的壞境要都市化得多。
「鄉下人!」我和克里斯蒂娜憤怒地反擊,「鄉下土包子!」我們知道自己是想家了。
達格瑪因為沒有公園裡的旋轉木馬和小馬駒而感到難過。內爾斯則經常黯然神傷地說起大都市圖書館裡的豐富藏書。
我和克里斯蒂娜想念城裡的人行道。我們心愛的溜冰鞋閒掛在儲藏室裡,每週六上午我們細心地給鞋上油時,就會想起自己曾經是街區裡最棒的溜冰健將。
只有媽媽從不抱怨,但是,我們常常看到她久久佇立在視窗向西眺望。
爸爸每天都早出晚歸,但是很不成功。我們看著果園裡的小樹苗,還有我們用心打理的菜園子,都被霜打得焦枯發黑。我們沒有錢買菸燻罐。
雞也得了莫名其妙的病,大部分都死了,僥倖存活的幾隻母雞也不下蛋了。
只有羊還產奶。我們的食品櫃架子上堆滿了媽媽做的棕色山羊乳酪。
那年,我們平生第一次在聖誕節沒有看到大商場以及櫥窗裡陳列的漂亮商品。爸爸的工具箱和我們的溜冰鞋被一起放進了儲藏室。
聖誕前夜,媽媽允許我們守夜。媽媽給我們做了「甜湯」,她和爸爸說「乾杯」,然後一邊喝咖啡一邊祝我們新年快樂。
午夜時分,媽媽舉了舉手,說:「聽。」
我們什麼也沒聽見。
「鐘聲!」媽媽說,「是舊金山城裡的鐘聲和汽笛聲。」
爸爸看上去有些焦慮不安。他輕聲說:「那麼遠不可能聽到的,一定是你想象出來的。」
我覺得自己看見了媽媽眼眶中的淚水,但我一定是搞錯了,因為媽媽從來沒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