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克里斯舅舅 Mamas Uncle Chris

爸爸管媽媽的舅舅克里斯叫「黑挪威佬」,因為他皮膚黝黑,還留著黑黑的八字鬍。不過,家族裡也有人說,他的「黑」是另有含意。很顯然,是指他心黑。

我的舅公克里斯是個大塊頭,聲音低沉。他走起路來從來都是風風火火的。只要他氣勢洶洶、一瘸一拐地走進我們的房子,我們都會嚇得作鳥獸散。

每當我的姨媽們聚集在一起,提到她們的老光棍舅舅的名字時,她們就會嘀嘀咕咕地說他的不是,說他那些令人不安的秘密傳聞。這時候,小孩子們就會被趕到屋外。

有一點克里斯舅舅絕不允許別人忘記,那就是,他是一家之主。雖然姨媽們都是大人了,但克里斯舅舅還始終把她們當成不開竅的孩子。

只有對媽媽,他勉強給予過肯定。珍妮姨媽說,那是因為媽媽是最小的孩子。但是,爸爸卻認為那是因為媽媽是她們姐妹中唯一長得像克里斯的母親的人,而他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因此,媽媽是唯一一個替克里斯舅舅說話的人。她總是為他找藉口。「他走路一直都很痛。」

「廢話!」姨媽們會說。噢,是的,她們承認,克里斯舅舅是跛腳,那是在挪威發生的一次事故造成的。但是,有誰聽到他抱怨過嗎?沒有。她們告訴媽媽,她用不著在他身上濫用憐憫之心。他是個十足的小氣鬼。黑心腸的人,那個克里斯。

舅舅不在時,姨媽們總是會十分大膽地議論他。但是,每當舅舅極度不耐煩、火冒三丈地對著她們連咆哮帶訓斥時,那就是另一番情景了。她們會乖乖地回答:「是,克里斯舅舅。不,克里斯舅舅。你是對的,克里斯舅舅。」

爸爸說,克里斯舅舅每年只到城裡來幾次,這對姨媽們來說是件好事。其餘時間他就在全國各地奔波,收購那些快要倒閉的舊農場。他會很賣力地經營那些農場,使它們恢復生產力,然後再把它們賣掉。

「毫無疑問,一定有很好的收益。」珍妮姨媽說。

然後,姨媽們又會猜測,克里斯舅舅把那些錢花到哪兒去了。

我們永遠不知道,克里斯舅舅會在什麼時候突然降臨在我們面前。有時候,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和寧靜,但突然間,毫無徵兆地就傳來了頓足聲和咆哮聲,我們就知道是他進城了。

我們小孩子會排好隊等待克里斯舅公的檢查。他那藍色的眼睛裡透出灼人的目光,映襯在他那黑色的眉毛下,對著我們怒目而視。他常常在我們的肩胛骨之間重重地捶一下。「站直了!」他命令道。然後又問道:「你們的牙齒刷乾淨了嗎?」

我們膽怯地點點頭。

「橘子!多給他們吃點橘子!」他對媽媽大喊。

他氣鼓鼓地跑到批發市場,給我們弄來好幾箱橘子。

「一些酸玩意,」瑪爾塔姨媽抱怨道,「橘子有什麼好的!」

媽媽不知道答案,但是我們得把橘子吃了。

西格麗德姨媽說,橘子是克里斯舅舅送給別人的唯一的東西,他真是吝嗇。

珍妮姨媽猜,他的錢還有其他用途。「酒。」她暗示道。我們小孩子說起神秘的克里斯舅舅時,又多了一個內容。

克里斯舅舅酗酒!

他還做過其他一些讓人討厭的事情。比如說,家族裡兩件珍貴的傳家寶——曾曾外祖母那雕刻精美的新娘首飾盒和北歐海盜的獸角酒杯。他不是沒和任何人商量就把它們給賣了嗎?

姨媽們膽怯地責備了他幾句,他卻狠狠地瞪著她們。

「你們的血液裡流著挪威國王的血!你們還需要那些傳家寶幹嗎?」他呵斥道。

他也從不告訴姨媽們那些錢用到哪裡去了。

又比如,特里娜姨媽的嫁妝。

特里娜姨媽當時還沒出嫁。就在家裡人都對她出嫁的事感到絕望之際,她遇到了瑟科爾森先生。他是一個身材瘦小而且極度膽怯的紳士,克里斯舅舅幾乎嚇破了他的膽。克里斯舅舅對著可憐的瑟科爾森先生大叫大吼地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想要具體瞭解他的家庭和經濟情況,以及他對特里娜的真正意圖。

瑟科爾森先生剛剛回答完那一連串劈頭蓋臉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哩,克里斯舅舅就把他叫到廚房裡,和他談定了給特里娜姨媽置辦嫁妝的錢。

後來,姨媽們都說這是一個奇蹟,因為她們終於把特里娜姨媽嫁出去了。

但是,克里斯舅舅做的最壞的一件事,莫過於對瑪爾塔姨媽的那件事了,我們都認為她絕不會原諒他。瑪爾塔姨媽最小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兄阿爾內,從一輛煤車上掉了下來,摔在鵝卵石地上傷了膝蓋。儘管瑪爾塔姨媽細心照料,給他敷藥,但是一直都沒能消腫。我們注意到,阿爾內走路時小心翼翼地護著膝蓋,還時不時地就喊疼,但是,瑪爾塔姨媽說不必大驚小怪。

然而,克里斯舅舅卻不這麼認為。他看到阿爾內膝蓋上那怪異的腫塊時勃然大怒,吼叫起來。等到我們發現時,他已經帶阿爾內到醫院上了石膏!所有這一切,他都沒跟瑪爾塔姨媽或她丈夫商量過一聲。

瑪爾塔姨媽說,她知道克里斯舅舅專橫無理,但這一次他做得也太過分了,竟然讓小小年紀的阿爾內經受如此不必要的痛苦!她對其他幾個姨媽說,四個孩子難道不是她撫養長大的嗎?克里斯認為一個母親什麼都不懂嗎?

但是,克里斯舅舅瞪著所有人說:「女人!懂什麼!」

後來,阿爾內和我說起他們在醫院裡的事。他說,剛開始最疼的時候,克里斯舅公對他大聲叫道:「阿爾內,難道你連一句罵人的話都不會?」

阿爾內說,他被嚇得停止了哭鬧。(那個時候,他腦子裡能想到的居然是家裡媽媽用的那塊棕色大洗衣皂。)

他搖搖頭,克里斯舅公說:「我教你幾個不算太難聽的詞,你痛的時候就把它們喊出來。」

他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