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內說那還真管用。
「晚上我睡不著的時候,」阿爾內悄悄告訴我,「克里斯舅公就坐在床邊唱歌給我聽。輕輕地唱,用挪威語唱。」
聽到這話,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克里斯舅公唱歌?
「阿爾內,你一定是在做夢吧!」
阿爾內倔強地搖了搖頭。「他確實唱了。」
不過,我們倆都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我們知道,姨媽們是不會相信的。
之後,克里斯舅舅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再次聽到他的訊息時,才得知他住在一個山谷小鎮的農場裡,病得很重。信裡說,他快不行了。
珍妮姨媽不相信。在她看來,克里斯舅舅吝嗇得連死都不捨得。
「這是報應。」瑪爾塔姨媽說。
「哦,不!」媽媽表示抗議,「他已經老了,可能是到離開的時候了。」
特里娜姨媽激動而緊張,叫大家必須勇敢些。她說,在這種時候她並不願意提起這事,不過,她希望大家分割克里斯舅舅的財產時,應該記得把她的嫁妝錢先退還給她。
※※※
克里斯舅舅的鄰居來火車站接我們,將我們帶到農場。我們彬彬有禮,輕聲細語。但還沒等我們到達大門口,我們就聽到克里斯舅舅在大聲喊叫——他要喝威士忌。
媽媽看上去備受打擊,但是她還是大步走進克里斯的房間,把他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裡。
「克里斯舅舅,」她微微地責備道,「威士忌現在對你沒有好處。」
他久久地看著媽媽,那大大的腦袋在枕頭上焦躁地挪動著。「lilleven,」他說,在挪威語裡那是「小朋友」的意思,「小朋友,我不能死。還有很多事沒……」這時,他好像注意到了站在床頭的姨媽們。
「你們以為我是怕死嗎?」他怒氣衝衝地對她們說。他突然坐了起來,吼叫著:「滾!滾出去!」
我也跟在她們後面趕快跑了出去。我聽到他對媽媽說:「女人!女人!呸呸!」
我坐在落滿灰塵的老式會客廳裡等待著。終於,媽媽出來了。「克里斯舅舅——走了。」她說完就伏在了爸爸的肩頭。
特里娜姨媽清了好幾次嗓子。媽媽抬起頭來,拿出一個佈滿灰塵、褪了色的記事本。
「哦,那是他的遺囑。」特里娜姨媽嘆了口氣。
媽媽搖搖頭。「沒有留下錢。」
一片寂靜,讓人吃驚。特里娜姨媽用手帕擦了擦眼淚,為她的嫁妝錢感到痛惜。西格麗德姨媽提到了北歐海盜獸角酒杯和新娘首飾盒,而珍妮姨媽則嘟囔著:「酒!」
「不是這樣的!」媽媽大哭起來,「克里斯舅舅都記下來了——他的錢是怎麼花的。」她把記事本遞給我。「你來唸念。大聲念。」
我費了老大的勁才看明白那些密密麻麻、斑斑點點的字。我看到每一頁上都有一個人名和一筆數目。
「約瑟夫·斯賓奈利,」我念道,sup「/sup4歲。左腿結狀突出。237美元。可以走路了。」
我翻到下一頁。「傑米·凱利。9歲。脊柱彎曲。433美元。可以走路了。」
我一個條目接著一個條目地念著。
「艾斯特·詹森。11歲。矯正架。121美元。」
「薩姆·伯恩斯坦。5歲。先天性足畸形。452.16美元。可以走路了。」
還有更多的名字,但是我已經哽咽得讀不下去了。
媽媽懇求地看著姨媽們。「這是好事。」她堅定地說,但是,她似乎也是在向她們詢問。
西格麗德姨媽站了起來,脫掉外套。「得做事了。」她說了一句。
特里娜姨媽把手帕放進包裡,給每個人都弄了杯咖啡。瑪爾塔姨媽看看阿爾內。
「這是好事。」媽媽再次強調。
最年長的珍妮姨媽輕輕地摸了摸媽媽的手,說道:「這是好事。」
所有的姨媽都輕快地點頭表示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