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2頁

那整個晚上,陰雲不斷地聚集,直到完全遮住了整片天空的蔚藍。雲層似乎拉近了大地和天空之間的距離,空氣因此沒有足夠的空間能夠自由地流動;海浪也好像受到了壓制似的,平坦而僵硬地躺在海面上。花園裡灌木叢和樹枝上的葉子緊緊地垂掛在一起,而壓抑和束縛的感覺也隨著小鳥和昆蟲的鳴叫聲而變得越來越深切。

燈光和寂靜都是如此怪異,因此餐廳裡一貫的嗡嗡聲中時不時摻雜著一段明顯的沉默。而在這沉默之中,餐刀和盤子的碰撞聲音清晰可聞。突然而來的第一聲雷和第一滴落在窗玻璃上的雨點,引起了一陣騷動。

「下雨了!」人們用不同的語言同時說道。

緊接著是一片深深的寂靜,彷彿雷聲已經自己停了下來。人們剛剛開始重新用餐的時候,一股冷空氣從開啟的窗子吹了進來,把桌布和裙子吹了起來,一道閃電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則是響徹在賓館上方的一聲炸雷。雨點也噼裡啪啦地落了下來。暴風雨伴隨著四下門窗被用力關上的砰砰聲響一同來到了。

房間裡瞬間暗了許多,似乎風在推動著一層層黑暗的波浪掠過整個大地。一時間,沒有人再繼續進餐,大家都坐著望向花園,手上的叉子還懸在半空中。此刻閃電越來越頻繁,照亮了一張張臉龐,就好像在給他們拍照似的,而他們臉上的表情緊張而不自然。隨之而來的轟隆聲越來越近,猛烈地衝擊著他們。幾位女士從椅子上半站了起來,隨後又坐了下去。每一雙眼睛都在盯著花園,晚餐就在這心神不定的氣氛中持續著。外面的灌木叢變得皺褶而蒼白,大風把它們吹彎了腰,似乎直貼地面。服務生在食客的提示下緊緊按著餐盤;食客們必須努力引起服務生的注意,因為他們也都在專注地看著暴風雨。由於雷聲沒有消退的跡象,反而在頭頂愈來愈集中,而閃電也每次都衝著花園直直劈下,大家起初的興奮被不安的陰鬱所取代了。

快速地用完餐後,大家聚集在了大廳中。因為可以遠離窗臺,他們感覺在這裡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雖然還聽得到雷聲,但是他們什麼都看不到了。一個哭哭啼啼的小男孩被媽媽抱著走開了。

暴風雨還在持續著,似乎沒有人想要坐下。他們成群結隊地站在大廳中央的天窗下,小心翼翼地抬頭向上看著。隨著閃電劃過,他們的臉龐不時變得煞白。最後,一聲巨響之後,天窗的玻璃在接縫處鬆開了。

「啊!」無數驚呼同時響起。。

「什麼東西壞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大雨傾盆而下,似乎澆熄了閃電和雷聲,整個大廳變得幾乎一片漆黑。

人們安靜地聽著雨點敲打玻璃的噼啪聲。一兩分鐘之後,雨聲逐漸放緩了,於是屋子裡的氣氛也輕鬆了一些。

「雨停了。」另一個聲音說道。

隨著開關被輕輕一按,所有的電燈都亮了起來,這時可以看清所有人都在站著,神情緊張地向上看著天窗,但當他們在電燈的光亮下看到彼此後,就立即背過身,四下散開了。雨水繼續敲擊了天窗幾分鐘,雷鳴也繼續震顫了一兩聲;但是從黑暗的消散和雨水在房頂上輕輕的敲打聲可以看出,那團巨大而混亂的空氣正在逐漸離他們遠去,從他們的頭頂上空帶著雲朵和激情向海洋飄去。在暴風雨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渺小的建築又變回了以往的方正和寬敞。

暴風雨離開以後,賓館大廳裡的人們又坐了下來;帶著一種解脫後的輕鬆,他們開始互相講述關於暴風雨的故事,為這個夜晚又增添了不少可供消遣的話題。這時棋盤被搬了出來。艾略特先生今天沒有穿帶衣領的衣服,而是戴了一個襟飾領帶,這是他身體漸愈的標誌。如往常一樣,他向佩珀先生髮起了一盤決勝局的象棋挑戰。他們的四周很快就聚攏了一群手拿針線活的女士,而沒有針線活的就拿著小說前來觀戰,就好像在看兩個小男孩玩彈珠遊戲似的。她們偶爾看一眼棋盤,並時不時地對兩位男士表示鼓勵。

不遠處,佩利太太把手中的卡片在眼前擺成了長長的階梯,蘇珊坐在她的身邊看著,但並沒有給出建議。不知名的商人們和各色人等,膝上放著報紙,在扶手椅中伸著懶腰。在這種氛圍中,所有談話都是輕言輕語,斷斷續續,而且支離破碎的,不過房間中卻充滿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活力。一隻灰色翅膀、胸腔放光的蛾子時不時地從他們頭頂嗡嗡飛過,然後砰地一聲撞到燈上。

一位年輕的女士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活驚呼,「可憐的東西!還是打死它更為仁慈一些。」但是沒有人願意起身去打死這隻飛蛾。他們就這樣看著它從一盞燈衝向另一盞燈,因為他們此刻都很舒服,而且無事可做。

坐在棋局旁邊沙發上的艾略特太太正在向索恩伯裡太太傳授一種新的織法,所以她們的腦袋捱得很近,只能通過索恩伯裡太太當晚戴的蕾絲帽來分辨兩人。艾略特太太是編織的專家。面對旁人的稱讚,她明顯十分自豪,但嘴上還是在故作謙虛。

「我覺得我們都有引以為豪的事情,」她說,「而我則為自己的編織能力自豪。我認為這種事情是家族遺傳的。我們家都很擅長編織。我有一個舅舅,一直到死都是自己編織襪子的——而且他編得比他所有的女兒都要好,真是個可愛的老先生。我在想,艾倫小姐,你眼睛用得那麼多,卻從不在晚上做編織活兒。你要是試試的話,就會發現這樣能夠令人放鬆,我說的是——能讓眼睛歇歇——而且在集市上也會大受歡迎的。」她用編織專家那種柔和朦朧的腔調,繼續溫和地娓娓道來。「按我的做法總能處理好,這真是一種享受,因為我不覺得自己是在浪費時間——」

艾倫小姐聽完之後,合上了書,平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其他人。最後開口說道,「因為你的妻子恰好愛上了你,你就選擇離開他,這很明顯是不合常理的。但是——根據我的理解——這正是這本書中男主人公的所作所為。」

「嘖嘖,這聽上去可不好——不,完全不合常理嘛,」大家一邊專心地忙著針線活兒,一邊低聲說道。

「儘管如此,這本書還是口碑很好,」艾倫小姐補充道。

「《母性》——邁克爾·傑索普的著作——我敢肯定,」艾略特先生插嘴道,因為他在下棋的時候,永遠禁受不住聊天的誘惑。

「你知道嗎,」艾略特太太過了一會兒說,「我認為人們現在寫不出好的小說了——不管怎樣,肯定都比不上他們之前的那些作品了。」

沒有人自找麻煩表示同意與否。亞瑟·範寧一直在來回走動,有時看一看棋局,有時讀一頁雜誌,他看了艾倫小姐一眼,她正昏昏欲睡,於是他開玩笑地問道,「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呢,艾倫小姐。」

其他人都抬起了頭。他們很高興看到亞瑟並不是在和自己說話。不過艾倫小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在想我幻想中的一個舅舅。每個人都有一個幻想中的舅舅,不是嗎?」她繼續說道。「我就有一個——一個討人喜歡的老紳士。他總會送給我東西。有時候是一塊金錶;有時候是一輛雙座馬車;有時候是位於新森林的一座美麗的小別墅;有時候是一張能帶我去最渴望到達的地方的船票。」

她令大家都心不在焉地思考起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艾略特太太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想要一個孩子;一想到這裡,她平常就緊鎖的雙眉更加緊蹙了。

「我們如此幸運,」她看著她的丈夫說道。「我們的確沒有什麼慾望。」她說出這句話,一方面是為了說服自己,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其他人信服。但她還沒有來得及繼續說下去,就被剛進門的弗拉辛夫婦打斷了。他們穿過大廳,在棋桌旁停下了。弗拉辛太太看上去比以往還要狂放。一縷長長的黑髮垂了下來,遮住了她的眉毛,她的臉頰也像被鞭笞了一樣暗紅。他們滿身都是雨點的溼痕。

弗拉辛先生解釋說,他們一直在屋頂觀看暴風雨。

「那場景真是太壯觀了,」他說。「海面上電閃雷鳴,把海浪和遠方的船隻都照亮了。你無法想象那些山峰在閃電的照射下看起來是多麼奇妙,還有那龐大的陰影也是無比美妙。但現在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身體滑進了一張椅子,開始饒有興致地觀看這場棋局的最後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