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2頁

之後過去的兩三個小時中,月亮繼續透過空空蕩蕩的天空灑下了光芒。因為沒有云彩的遮擋,月光直直地落了下來,幾乎像寒冷的白霜一樣覆蓋住了海洋和大地。在這期間,一直沒有人打破沉默。唯一在動的只有微微抖動的樹木枝葉,以及對映在白色大地上的影子。在這一片肅靜中只能聽得到一種聲音,那是輕微卻持續不斷的呼吸聲,這聲音從來沒有停止過,儘管它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高低起伏。這聲音伴隨著鳥兒開始拍著翅膀在枝頭間飛翔的聲響,又隱藏在鳥兒第一聲微弱的啼鳴聲中,這聲音一直延續到東方天空泛白,繼而慢慢變紅,隨後又出現一抹淡藍的時刻。當太陽昇起之後,這聲音消逝了,被其他的聲音取代了。

首先聽到的是一種有些含糊不清的哭聲,那哭聲聽起來像是來自孩子或者窮苦人家,又像是來自極度虛弱或者正遭受痛苦的人。然而,當太陽昇至地平線以上的時候,原本稀薄和黯淡的空氣每一刻都在變得越來越濃厚和溫暖,生命的聲音也變得更加轟轟烈烈,充滿了勇氣和威風。漸漸地,炊煙開始從房屋上空搖擺不定地升起,隨後緩慢地變得稠密了起來,最後形成了又圓又直的柱子;太陽沒有照在蒼白的窗簾上,而是直接照在了黑暗的窗戶上,窗外是一片幽暗與空曠。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好幾個小時,空氣組成的巨大穹頂因為陽光薄薄的絲絲金光而變得溫暖和閃亮,這時才有人踏入了賓館。賓館在晨曦中顯得潔白而巨大;窗簾緊閉,好像還沒有完全睡醒。

艾倫小姐在大約九點半的時候緩緩地走進了大廳,又緩緩地走到了放著早報的桌子旁邊,但她並沒有伸手去拿報紙;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歪著頭思考著。她看上去出奇得老。從她的站姿來看,她有一些彎腰駝背,又有一些臃腫肥胖,從中可以預測出等她真正老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以及看出她是如何一復一日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的。當其他人開始進入房間,經過她的時候,她沒有和他們說話,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最後,好像自己一定得做些什麼似的,她一下子坐在了一張椅子上,一聲不發、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她今天早上感到自己十分衰老,而且也十分沒用,好像她的整個人生都是一場失敗,好像她的一生都在歷經坎坷卻又碌碌無為。她不想再活下去了,然而,她知道自己會活得很久。她的身體非常健壯,註定會活到很老。她可能會活到八十歲,而她現在五十歲了,還要活三十年。她在大腿上不斷地翻動著雙手,滿懷好奇地盯著它們;她這雙蒼老的手啊,為她完成了那麼多的工作。這似乎沒有任何意義;一個人要繼續活下去,當然要繼續活下去……她抬頭看見了索恩伯裡太太站在自己旁邊,她的額頭上皺紋遍佈,張著嘴唇好像正要發問似的。

艾倫小姐預感到了她的提問。

「是的,」她說。「她今天早上去世了。在非常早的時候,大概三點鐘。」

索恩伯裡太太發出了小聲的尖叫,雙唇緊閉了起來,眼裡泛起了淚光。她透過眼淚看著此刻灑滿陽光的大廳,還有站在結實的扶手椅和桌子旁的那些無憂無慮、悠然自得的人們。在她的眼中,他們看起來是那麼不真實,絲毫意識不到大事即將在他們的身邊降臨。但是並沒有什麼大事降臨,於是他們就繼續在椅子和桌子旁邊站著。在索恩伯裡太太的眼中,他們已經不再存在了,她的目光穿透了他們,就好像他們根本不是實體似的。她看見了房子,房子裡的人,房間,房間裡的床,還有在床單下的陰影中靜靜躺著的屍體。她幾乎看到了逝者,也幾乎聽到了哀悼者的悲鳴。

「他們對此有心理準備嗎?」她終於開口問道。

艾倫小姐只是搖了搖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回答道,「我只知道弗拉辛太太的女傭告訴我的那句話:她今天凌晨死了。」

兩個女人就這樣意味深長地彼此注視著。隨後,伴隨著一種奇特的眩暈感,為了探尋她所不瞭解的情況,索恩伯裡太太緩慢地走上了樓。她沿著走廊靜悄悄地走著,用手指觸控著牆壁,似乎在給自己帶路。女傭們匆忙地在房間中穿梭。索恩伯裡太太避開了她們;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們;在她的眼中,她們似乎存在於另外的一個世界中。當伊芙琳攔住她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抬頭。伊芙琳很明顯剛剛哭過,而看到索恩伯裡太太的時候她又忍不住開始哭了。她們一同走到了一扇視窗前,沉默地站在那裡。最終,伊芙琳伴隨著抽泣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太可怕了,」她嗚咽著說,「太殘忍了——他們原本是那樣幸福。」

索恩伯裡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太冷酷了——非常冷酷,」她說道。她停頓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坡上安布羅斯家的別墅;窗子在陽光下格外耀眼,她思考著死者的靈魂是如何穿過那些窗戶的。有些東西從世上消失了,這似乎令她感到了莫名的空虛。

「然而年長的人卻還活著,」她的眼睛恢復了神采,比往常還要明亮,「這更加說明了這一切都是有因可循的。如果沒有原因的話,怎麼就會變成這樣了呢?」她問道。

她向其他人問過這個問題,但從來沒有問過伊芙琳。伊芙琳的啜泣聲小了。「一定是有原因的,」她說。「不可能只是一場意外。如果要是意外的話——本來可以避免的。」

索恩伯裡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們自己不能這樣想,」她補充道,「而且我們希望他們也不要這樣想。無論他們怎麼做,結果可能都是一樣的。這些可怕的疾病——」

「沒有原因——我根本不相信有什麼原因!」伊芙琳喊叫著,把百葉窗往下一拉,又啪的一聲把它彈了回去。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呢?為什麼人們應該受罪?我堅信,」她稍微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蕾切爾去了天堂,而特倫斯……」

「這麼想又能有什麼用呢?」她問道。

索恩伯裡太太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做出回應,只是緊緊地握著伊芙琳的手。隨後她又繼續穿過走廊,朝著弗拉辛夫婦的房間走去。一路上她都在強烈地希望能夠聽到些什麼,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聽到什麼。當她開啟門的時候,感覺自己恰好打斷了夫妻間的爭吵。弗拉辛太太正揹著光坐著,而弗拉辛先生則站在她的旁邊爭論著,在努力地勸說著什麼。

「啊,是索恩伯裡太太啊,」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解脫。「你一定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我的妻子覺得她負有一定的責任,因為是她竭力說服可憐的溫雷絲小姐去參加出遊的。我敢肯定你一定和我一樣,認為她的這種想法是毫無道理的。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實際上我覺得不大可能——她是在那裡染上這種疾病的。這些疾病——另外,她執意要去。艾麗斯,不管你勸不勸,她都會去的。」

「別這樣,威爾弗雷德,」弗拉辛太太說道。她一動不動,眼睛也沒有從一直盯著的那一塊地板上挪開。「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她停住了。

「我過來是想問問你,」索恩伯裡太太對威爾弗雷德說道,因為現在和他的妻子說話起不到什麼作用。「你覺得現在還能做點什麼嗎?她的父親到了嗎?可以過去看看嗎?」

她此時最強烈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夠為鬱鬱寡歡的人們做點什麼——去看看他們——去安撫他們——去幫助他們。但現在她卻距離他們如此遙遠,這讓她感到十分不快。不過弗拉辛先生搖了搖頭;他覺得現在不合時宜——或許以後能夠幫上忙。就在這時,弗拉辛太太僵硬地站了起來,背對著他們,走進了對面的更衣室。在她的走動中,他們能夠看到她的胸脯在緩慢地上下起伏。她的悲傷是寂靜無聲的。隨後她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當完全獨處的時候,她緊握住雙拳,開始用拳頭捶打椅背。她就如同是一隻受傷的動物。她厭惡死亡;對死亡咬牙切齒,怒不可遏,怒火中燒,就彷彿死亡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活物。她不願意自己的朋友落入死亡之手。她絕不會向黑暗和虛無屈服。她開始來回踱步,雙手依然緊握,任憑淚水快速地在她的雙頰上流淌。最後,她呆滯地坐了下來,但依然沒有屈服。當她停止哭泣的時候,看上去十分倔強和堅強。

與此同時,在隔壁的房間中,既然妻子不在這裡,威爾弗雷德和索恩伯裡太太便開始更加自由地攀談了起來。

「這種地方最糟糕的就是,」他說。「人們會表現得就像他們還在英國一樣,但實際並不是這樣的。我毫不懷疑,溫雷絲小姐就是自己在別墅裡被感染的。她一天可能有無數次得病的機會。說她是和我們在一起時傳染的,這真是荒謬。」

如果不是真心為他們感到難過的話,他早就惱怒了。「佩珀先生告訴我,」他繼續說道,「他之所以離開了那座房子,是因為他覺得那些人都太不小心了。他說他們從來不好好洗菜。可憐的傢伙們!他們付出的代價太可怕了。但這只不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見到的這類事情的重演罷了——人們似乎總會忘記這類事情會發生,然而當它真的發生時,他們又會感到驚訝。」

索恩伯裡太太同意他的說法:他們都太粗心了。而且沒有理由斷言她是在出遊期間感染上的傷寒;他們又談論了一會兒別的事情,她隨後離開了他們的房間,傷心地沿著走廊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這種事情的發生一定存在著某種原因,她這樣思考著,關上了房門。只是很難一下就找出究竟是什麼原因。這件事看起來是如此奇怪——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為什麼,不過是在三週前——僅僅十四天以前,她還見到了蕾切爾;當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似乎還能看得到她,那個安靜、害羞、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孩。她在想,如果她在蕾切爾這個歲數就死掉的話,會錯失多少東西;當她回首過往的時候,發現孩子、婚姻生活以及在她眼中難以想象的深刻思想和奇蹟事物,都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佔據著她的人生。這種震驚的感覺讓她難以思考,令她逐漸地產生了一種相反的感覺;她快速又清晰地思考著,回顧與梳理了自己以往的所有經歷。毫無疑問,她經歷過痛苦,也經歷過掙扎,但是總體看來,當然也收穫了同等的幸福——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年輕生命的消逝也並不是生命中最悲慘的事情——因為他們獲得了太多愛護和太多照料。逝去的人——她想起了那些英年早逝的、意外去世的人們——是美麗的;她經常夢到死者。特倫斯也遲早會自己意識到這些的——她起身,開始在屋內不停地踱步。

對於她這個年齡來說,她此刻顯得過於焦慮不安;而對於她一貫清晰、敏捷的思維而言,她此刻變得異乎尋常地困惑。她無法安心做任何事情,所以當房門被開啟的時候,她感到了一陣解脫。她向她的丈夫走去,把他拉入了自己的懷中,異常激烈地親吻著他,接著在他們一起坐定以後,她開始像對待嬰兒一樣拍著他,詢問著他,就好像他是一個疲憊的、滿腹牢騷的巨嬰。她沒有告訴他溫雷絲小姐的死訊,因為這隻會徒增他的煩悶,而他現在的情緒已經很不穩定了。她嘗試著找出他如此心神不安的原因。又是因為政治?那些糟糕的傢伙又在做什麼?她一整個上午都在和丈夫討論政治話題,而且漸漸地,她開始對他們的話題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不過,她不時說出口的那些話在她看來都出奇的空洞乏味。

午餐時,有人說賓館的遊客開始離開了;這裡的人每一天都在減少。今天只有四十個人吃午餐了,而之前一共有六十個。老佩利太太坐在窗邊的座位上,用老眼昏花的目光審視著人群,清點著人數。她身旁除了亞瑟和蘇珊,還有佩羅特,以及今天與他們共進午餐的伊芙琳。

伊芙琳感到異常壓抑。其他人注意到她雙眼通紅,猜測到了其中的原因,於是煞費苦心地保持著他們之間的精心交談。她把兩隻手肘支在桌子上,沒有動過面前的湯盤,就這樣忍受了幾分鐘以後,突然大聲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的感受是什麼,但我真的無法考慮其他的事情!」

紳士們同情地嘀咕了幾句,表情非常嚴肅。

蘇珊回答道,「沒錯——這太糟糕了,不是嗎?當你想到她是如此美好的一個女孩——才剛剛訂婚,而且這種事情本來不該發生的——這太不幸了。」她望向亞瑟,似乎他可以幫她補充一些更加得體的言辭。

「悲慘,」亞瑟簡短地說。「然而這也太蠢了——前往那條河流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他搖著頭。「他們應該多加了解。不能指望英國女人像那些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一樣受得住苦。那天他們在茶會商量這件事的時候,我就已經有意無意地警告了他們。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這隻會讓人往後看——這樣一點作用也起不到。」

老佩利太太一直在滿意地品嚐著湯,這時她把一隻手舉到了耳朵旁,想聽清大家在說些什麼。

「你聽說了嗎,艾瑪姨媽,可憐的溫雷絲小姐死於高燒了,」蘇珊輕輕地對她說道。她不能用洪亮甚至正常的聲音來傳播死訊,因此佩利太太一個字也沒能聽清。亞瑟於是過來幫忙。

「溫雷絲小姐死了。」他非常清晰地說道。

佩利太太向他的方向稍稍傾斜了一些,問道,「啊?」

「溫雷絲小姐死了,」他重複了一遍。他只有努力繃緊了嘴部的肌肉,才沒有讓自己笑出聲來。他強迫著自己重複了第三遍,「溫雷絲小姐……她死了。」

且不提要聽清這些詞語是多麼困難,實際上要想讓佩利太太意識到日常生活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是十分困難的。她的大腦似乎負上了重擔,儘管並沒有破壞它的功能,但卻阻礙著它的運轉。她眯起眼睛坐著,在至少一分鐘以後,才明白了亞瑟的話。

「死了?」她含糊地說道。「溫雷絲小姐死了?我的天啊……這太令人難過了。但我現在想不起她是誰了。我們在這兒好像認識了很多新面孔。」她看著蘇珊,想要尋求一些幫助。「一個黝黑的高個兒女孩,就因為皮膚顏色過深所以算不上漂亮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