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非常炎熱。在這炎炎夏日中,海岸上浪花的拍擊聲聽起來彷彿是某隻疲憊動物的反覆嘆息,甚至遮陽棚下露臺的磚塊也摸起來是燙手的。一股股熱浪在乾枯的小草上空不斷地翻滾。石盆裡的紅色花朵隨著熱浪的侵襲垂下了頭,而幾周前還在絢麗綻放的白色花朵此時也已經枯萎了,變黃了的邊緣蜷縮著。只有南方那些堅忍不拔、不屈不撓的植物,帶著如同從脊骨上生長而出的厚實葉片,依然挺立著身子,與似火驕陽頑強地抗爭。天氣炎熱得讓人不想開口講話,而找到能夠讓人沉浸其中從而抵禦似火驕陽的書籍也並不容易。在試著翻了幾本書又扔掉以後,特倫斯此刻正在大聲朗讀米爾頓。他認為米爾頓的詞句具有實體與形狀,因此不需要費心理解,僅僅靠聆聽就能夠完全明白內容。
一位溫柔的仙子離此不遠,
他讀道,
傍身石邊沿著塞文河的潺潺溪流輕輕搖曳。
薩布里納是她的名字,這個純潔的處女;
她曾是洛克林的女兒,
從父親布魯特的手中接過權杖。
儘管特倫斯剛剛那麼說過,但這些詞語似乎充滿了深意。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聆聽這些詩句變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它們聽起來是如此奇怪,每個詞語都表達著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意思。蕾切爾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在聽到「石邊」、「洛克林」和「布魯特」這些稀奇詞語的時候,眼前卻浮現出了一連串與本意無關、但令她倍感不快的景象。在酷熱高溫與滾滾熱浪的作用下,花園看起來也有些奇怪——樹木不是太近就是太遠。她覺得自己似乎頭疼了起來,但她又不太能確定。於是她猶豫著是要現在告訴特倫斯,還是讓他繼續朗讀下去。她決定等到他讀完這節詩再開口。如果那時轉頭的時候切實地感覺到了頭痛,那她就要用非常平靜的語氣告訴他,她的頭很痛。
美麗的薩布里納,
你坐在那裡聆聽
在明亮、清冷、澄澈的波濤下,
用百合花編織的
是你那琥珀色的鬆散髮辮,
聖潔地聆聽著,
這銀湖的女神,
銘記於心!
此刻她還是頭痛;無論把頭轉向哪個方向都能感覺到疼痛。
她坐起身,就像剛才決定的那樣說道,「我的頭很痛,所以我要進屋去了。」雖然還沒有讀完下一詩節,但他立刻放下了書。
「你頭痛?」他問道。
他們握著彼此的手,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在這期間,他幾乎感到內心的沮喪與不幸給自己帶來了身體上的痛苦;他似乎聽到四周充盈著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隨著玻璃的墜落,他被暴露在了露天之下。然而在兩分鐘後,他覺察到她並沒有與他一樣感到沮喪,只是比平時顯得更為無精打采與昏昏沉沉罷了。於是他重新振作起來,詢問蕾切爾他們能夠做些什麼緩解她的頭痛。
安布羅斯太太沉著鎮定地建議她去上床休息,並且補充說,如果整天坐著,並且還總在炎炎烈日下跑出去的話,她很難不犯頭痛,但上床休息幾個小時以後肯定就會痊癒了。就如同他前一刻無緣無故產生的消沉情緒一樣,她的這番話讓特倫斯無緣無故地感到了安心。海倫與大自然給人的感覺一樣,殘酷無情卻又令人愉快,能夠壓制住這突如其來的頭痛。而且,她也有著與大自然一致的理智,值得被人信賴。
蕾切爾上了床。她感覺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好久,最後終於從透明清淺的睡眠狀態中甦醒了過來。她望著面前明晃晃的窗戶,記起了自己因為頭痛的緣故上床休息,海倫告訴她醒來就會不痛了。因此,她覺得自己此刻已經恢復了健康。與此同時,她感覺到房間的牆壁白得刺眼,而且不是平坦筆直的,稍微有些彎曲。她又將目光轉向了窗外,但看到的景象也並沒有令她感到安心。窗簾中鼓滿了風,又緩緩地消散,繩索隨之在地面上拖拽,發出了輕微的響動,聽起來彷彿是動物在房間中行走,令她感到有些恐懼。她閉上了雙眼,頭上的脈搏劇烈地跳動著,伴隨著刺穿前額的一陣疼痛,每一次似乎都是對神經的一下重擊。此刻的頭痛可能與入睡前的並不一樣,但她切實地感受到了它。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希望床單的涼爽可以將自己治癒,並且希望再次睜開雙眼時,房間能夠變回往常的樣子。在經過一番徒勞的嘗試後,她決心忽略這疼痛,假裝自己並沒有頭痛。她握住床架上的銅球,下床站了起來。起初她感到銅球一陣冰涼,但很快就變得與她的掌心一樣溫熱了。由於頭部與身體的疼痛,再加上地板的晃動,站立與行走比躺在床上更不好受,於是她再次躺了下來;但儘管剛剛躺下的時候她感到了一陣通體舒暢,但馬上就感覺到與站立一樣痛苦不適。她接受了自己不得不整日躺在床上的事實,於是把頭靠在枕頭上,放棄了今日的歡樂時光。
一兩個小時後,當海倫踏入房間的時候,突然停止了嘴裡的歡聲笑語,吃驚地盯了蕾切爾一會兒,然後整個人變得異乎尋常的平靜:毫無疑問,蕾切爾的確是病了。當這個訊息傳遍了別墅中所有人的耳中,當花園裡的歌聲突然停歇了下來,當瑪麗亞為她送水走過床邊時眼神變得閃躲,她的病情得到了證實。整個上午過去了,隨後整個下午也過去了。她不時地嘗試努力回到平日的世界中去,但卻發覺自己的高燒與不適已經使她的世界與平日的世界間產生了不可逾越的隔閡。某一時刻門開了,海倫和一位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男士走了進來。他有著一雙毛茸茸的手——這是她首先注意到的事情。她渾身燥熱難耐,還昏昏沉沉的,因此儘管她明白這位低眉垂眼、卑躬屈膝的男士是醫生,但還是沒怎麼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另外一個時刻,門又開了,特倫斯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為了表現得自然,臉上帶著笑容,但在她看來那笑容顯得過於鎮靜。他坐了下來,輕撫著她的雙手對她說著話,直到她因為同一個姿勢躺了太久而感到難受,才翻了個身。當她再度抬起頭的時候,發現特倫斯已經走了,海倫正在旁邊陪著她。這倒沒關係;當明天一切恢復正常以後她還會見到他的。在這一整天中,她主要的事情就是試著回憶那幾句詩歌:
在明亮、清冷、澄澈的波濤下,
用百合花編織的
是你那琥珀色的鬆散髮辮;
但成果卻沒有令她滿意,因為她總是把形容詞放錯位置。
第二天與前一天相比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對她來說,床變得異常重要,而外面的世界,彷彿離她分外遙遠。那明亮、清冷的澄澈波濤似乎近在眼前,就在她的床尾翻湧奔騰。她決定一直想象著這場景,因為波濤的清新涼爽能夠讓她感覺好受些。海倫不離左右地陪伴了她整整一天,時不時地告訴她已經到午餐時間或是下午茶時間了。但到了第三天,所有的時間標記都被抹去了。外面的世界太過遙遠了,那些紛繁複雜的聲音,例如頭頂傳來的人們的走路聲,全部都要靠著竭力回想才能記起聲音的來源。三天前的所感所做所思,對她來說已經完全模糊了。另一方面,房間中的每一樣東西,床,以及她自己有著健全四肢與豐富知覺的身體,卻一天天愈發重要了。她已經完全與世隔絕了,無法與世界進行交流,和這具軀體一起被孤立了。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但一切都與清晨並無二致,從白晝到深夜就像僅僅過了幾分鐘似的。有一天晚上,因為處於黑夜或拉上了窗簾,整個房間顯得十分昏暗。海倫對她說道:「今晚有人要坐在這兒,你不會介意吧?」
蕾切爾睜開了雙眼,看到海倫旁邊有一位戴眼鏡的護士,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龐令她模糊地回憶起了什麼。她想起自己曾在教堂中見過她。「這位是麥金尼斯護士,」海倫說道。與其他人一樣,那位護士露出了鎮靜的笑容,告訴她們很少有人會怕她。過了一會兒,她們兩個都消失了。倚著枕頭轉了個身後,蕾切爾醒了,發現自己身處漫無止境的長夜中。這些漫長的夜晚從不在十二點就輕易結束,而是繼續沿著雙位數無限地延長——十三,十四,等等,直至二十,然後是三十、四十。她意識到自己對於這種漫漫長夜無能為力。一位老婦人坐在遠處,低垂著頭。蕾切爾微微地抬起了身子,吃驚地看到那位老婦人正藉著報紙遮擋著的蠟燭光亮玩撲克牌。這景象有一種無以名狀的不祥之感。她被嚇壞了,不禁驚叫了起來。老婦人放下了撲克牌,用手遮擋著蠟燭的光亮,穿過房間向她走來。她越走越近,穿越過這巨大的房間,最後在蕾切爾的眼前停住了,問道,「睡不著嗎?讓我給你整理得舒服些。」
她放下蠟燭,開始整理被褥。蕾切爾突然想到,整夜坐在洞穴中玩撲克牌的女人的雙手應該是冰冷的,於是她一直躲閃著那雙手的觸碰。
「為什麼這根腳趾一直露在外面!」老婦人一邊為她掖被褥,一邊說道。蕾切爾並沒有意識到她提到的是自己的腳趾。
「你得試著安安穩穩地躺著,」她繼續說道,「你要是躺著不動的話,就不會那麼熱;要總是翻來覆去的話,就會更熱。希望你的體溫不要再高了。」她站在那裡俯視了蕾切爾好久。
「你躺得越安穩,你的病就會好得越快,」她重複道。
蕾切爾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上尖尖的影子,她竭盡心力祈禱著這個影子能夠趕快挪走。然而這個影子與這位老婦人似乎被永遠地固定到了她的面前。她只好閉上了眼睛。當她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但依舊身處漫無止境的黑夜。那老婦人依舊在玩撲克牌,只不過她現在坐在了一條河流下方的隧道中,而蠟燭被放在了牆面的一個小拱洞中。她叫道「特倫斯!」。隨著老婦人極其緩慢地起身挪動,那尖尖的影子再一次穿越天花板挪了過來,兩者一同停在了她的面前。
「讓你待在床上就像讓福里斯特先生待在床上一樣難,」老婦人說道,「他是一個高大的紳士。」
為了擺脫這令人厭惡的靜止畫面,蕾切爾再一次閉上了眼睛,發現自己正在泰晤士河下面的隧道中行走,有幾個矮小的殘疾女人正坐在拱門中玩撲克牌,而隧道牆壁的磚塊在緩緩地滲出溼氣,不斷彙整合小水滴,沿著牆面滑落。過了一會兒,那幾個矮小的女人變成了海倫和麥金尼斯護士,站在窗前不停地竊竊私語。
與此同時,那些房間外的聲響、活動,以及別墅中其他人的生活,都在習以為常的陽光下按部就班地繼續著。在她生病的第一天,通過她過高的體溫,大家就清楚她的狀態一定非常糟糕。從那天週二開始,一直到週五,特倫斯的心中充滿了怨恨,並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那股將他們分開的外部力量。他回想著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琳琅滿目的日子。帶著一種混合著歡愉與惱怒的古怪心情,他意識到自己此生第一次如此依賴另一個人,以至於自己的幸福完全在由她所操控。日子全都被浪費在了瑣瑣碎碎、無關緊要的事情上了。因為在經歷瞭如此親密無間、如膠似漆的三週後,所有的日常消遣都變得格外枯燥乏味與無足輕重。唯一可以令他容忍的是與聖約翰談論蕾切爾的病情,仔細地討論每一個症狀及其含義。當這個話題結束以後,他們就繼而討論所有型別的疾病,討論它們的成因以及治療方法。
他每天去看望蕾切爾兩次,每次的情形都一模一樣。走進她那並不十分昏暗的房間,看到那些曲譜與往常一樣擺放著,以及她的那些書籍與信件,他的情緒立刻就高漲了起來。當見到她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完全地放下了心。她看上去病得不是非常嚴重時,他會坐在她的身旁,用他平時一貫的聲音對她講一講自己最近正在做的事情,只是音調比平時更為低沉;然而當他坐上五分鐘後,就會陷入到極度憂鬱的情緒中。她與以往大不相同了;他無法使他們的關係恢復往昔的狀態了;但儘管他知道自己竭盡全力試圖將她帶回以往的狀態中、令她回憶起他們之間的親密行為是十分愚蠢的,但當他的努力以失敗告終的時候,還是感到了一陣絕望。每當他離開她的房間時,心中總是暗下結論,見到她比不見她還要更加糟糕。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地,渴望見到她的願望又在他的心中萌芽,並且強烈得幾乎難以忍受。
當週四一早特倫斯走進她房間的時候,他與往常一樣感到信心倍增。她轉過身來,努力回想著一些發生在幾百英里以外的事情。
「你是從賓館過來的嗎?」她問道。
「不,我這幾天住在這裡了,」他說。「我們剛結束午餐,」他接著說道,「郵差來了。有一捆信是寄給你的——從英國寄來的。」
他以為她會說自己希望能夠讀讀那些信件,但她卻一直一言不發。
「你看,他們就在那兒,從山坡上滾了下來,」她突然開口說道。
「滾下來?蕾切爾,你看到什麼東西滾了下來?那兒什麼都沒有啊。」
「手裡拿著刀的老婦人,」她回答道,但不是對著特倫斯說的,而是望著他的身後。她似乎在盯著對面架子上的一個花瓶,於是他起身把它取了過來。
「現在他們再也不會滾下來了,」他高興地說。但她依然凝視著同一位置,無論他對她說些什麼,她也並不在意。他悲痛欲絕,無法在她的身旁繼續坐下去了。他四處徘徊著,最終找到了正在陽臺上閱讀《泰晤士日報》的聖約翰。他溫柔地把報紙放在了一旁,傾聽著特倫斯描述蕾切爾的精神錯亂。他對待特倫斯耐心十足,把他當小孩看待一樣。
到了週五,她的疾病不再被當做那種一兩天內就會痊癒的小疾了;而被看作是那種需要精心護理、至少安排五個人專心照料的大病。但也不需要為此感到焦慮。即便五天沒有痊癒,那十天也會痊癒的。羅德里格斯說這種疾病有很多常見的種類。他似乎認為他們過度焦慮了。每次出診,他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自信。在與特倫斯的交談中,他總是揮著手,對特倫斯的焦思苦慮與提出的瑣碎問題一笑置之,似乎在暗示他們把這種疾病看待得過於嚴重了。他似乎十分不願意坐下來。
「體溫高,"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著房間,似乎相比其他事物,傢俱和海倫的刺繡更令他感興趣。「這種天氣下,很難體溫不高。不必為此感到驚慌。這是因為我們的脈搏」(他輕輕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手腕),「脈搏在連續有力地跳動。」
他隨後鞠了一躬,溜了出去。由於雙方都需要使用法語,再加上他的樂觀主義,他們的交談進行得十分艱難。況且,特倫斯也對這裡的醫療情況有所耳聞,所以對他比對自己遇到的其他醫生更為寬容。不知不覺間,他站在了羅德里格斯一邊,反對起了似乎對這位醫生抱有莫名成見的海倫。
當週六來臨的時候,這一天的安排顯然比之前都要嚴謹。聖約翰提供了幫助;他說自己沒什麼事情要做,如果能夠派上用場的話,他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別墅裡。如同即將一起進行一次艱難探險,他們分配了各自的職責,在一大張紙上制定了一份周密的時間計劃,釘在了會客室的門上。考慮到這裡與鎮子間的距離,以及在偏僻的地方採買不清楚名字的稀有東西的難度,他們非常有必要進行仔細與周密的計劃。他們發現完成這些簡單而實際的事情竟然出乎意料的困難,就彷彿身為巨人的他們被要求彎腰在地面上把細小的沙粒排列成特定的圖案。
聖約翰的職責是從城裡採購所需物資,這樣特倫斯就可以在漫長炎熱的夏日獨自坐在會客室靠門的位置,傾聽著樓上的任何響動或者海倫的呼喊。他總是忘記把窗簾拉下,因此總是坐在耀眼的陽光中。這令他感到有一絲焦慮,但又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房間又枯燥乏味又令人不適。椅子上搭著帽子,書籍間混雜著藥瓶。他試著讀書,但好書過於優秀,壞書又太過糟糕,他唯一可以讀進去的只有報紙。上面寫滿的倫敦新聞,以及真實世界中人們舉辦的宴會、演講活動,似乎為他展現了真實世界的冰山一角,否則這世界對他來說只有噩夢。然而,每當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印刷字型的時候,就會傳來一聲海倫的輕柔呼喊,或是契萊太太帶來了一些樓上需要的東西,他就會穿著襪子悄悄地跑上樓,把水壺放在臥室門外擺滿水壺與茶杯的小桌子上;如果他能見到海倫的話,就會詢問,「她怎麼樣了?」
「還是在輾轉反側……但總的來說,我覺得她安靜些了。」
不是這個就是另外一個回答。
與往常一樣,她似乎隱瞞著什麼沒有說出口。特倫斯知道他們兩個的意見不統一,互相較著勁,但都沒有明說出來。她的每次出現都太過匆匆忙忙與心事重重,無暇多說幾句。
特倫斯時刻緊張地聽著動靜,竭力安排好一切以確保事情順利地進行。這些工作令他已經精疲力竭。身處這場漫長而沉悶的噩夢之中,他沒有試圖去探究這一切意味著什麼。蕾切爾生病了;這就是一切;他必須準備好藥品和牛奶以備不時之需。思維停滯了;生活本身也停頓了下來。由於緊張程度與日倍增,儘管在其他方面並沒有任何變化,週日的情況比周六還要更加糟糕。過去平常日子中不時感受到的心花怒放、興致勃勃與痛心疾首,現在融合成了一種持續的愁悶不安與乏味厭倦。自從孩童時期被獨自關在託兒所裡以來,他還再也沒有感受到如此的煩悶無聊。蕾切爾現在那種混沌迷茫的眼神,幾乎令他無法回憶起她以前的樣子了;他甚至無法相信他們曾經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並且因為他們之間的熱烈情感而訂過婚,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情感呢?每一個場景與每一位人物在他的眼中都變得模糊不清,他似乎透過迷霧看到了聖約翰,裡德利和不時出現的一些前來問詢的迷路遊客;唯一沒有隱沒在這迷霧中的只有海倫與羅德里格斯,因為他們可以為他帶來一些關於蕾切爾的準確訊息。
儘管如此,日子還是如往常一樣繼續著。他們還是會在特定的時間走進餐廳,圍坐在餐桌旁,聊著一些無足輕重的事情。通常是由聖約翰來挑起話題,並負責在聊天過程中避免冷場。
「我發現了一個能讓桑喬經過白房子的辦法,」在週日的午餐時間聖約翰說道。「你在他的耳邊把一張紙弄得噼啪作響,他就會衝出大約一百碼,但之後又會走得好好的。」
「沒錯,但是他需要玉米。你得確保他能吃到玉米。」
「我不太在乎他們餵給他什麼食物;安傑洛看起來像是個卑劣的小無賴。」
緊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裡德利小聲地咕噥了幾句詩歌,然後像是要掩蓋自己剛才的行為一樣,說了一句,「今天真是太熱了。」
「比昨天高了兩度,」聖約翰說道。「我想知道這些堅果是從哪裡來的,」他說著,從盤子中拿起了一顆堅果,在指間翻來覆去地好奇觀察著。
「倫敦,我想,」特倫斯說道,眼睛同樣望著堅果。
「有能力的生意人很快就能在這裡發大財,」聖約翰繼續道。「我猜高溫對人們的大腦產生了一些有趣的影響。甚至英國人都變得有些奇怪。總之都是些不好打交道的人。今天早晨,他們竟然無緣無故地讓我在藥店裡等了四十五分鐘。」
又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然後裡德利開口道,「對羅德里格斯還滿意嗎?」
「非常滿意,」特倫斯堅定地說道。「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裡德利聽罷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對每個人都感到由衷的抱歉,但同時他也十分地想念海倫,還對這兩個年輕人一直待在這裡感到有些不滿。
他們又回到了會客室。
「看看這兒,赫斯特,」特倫斯說道,「這兩個小時沒什麼需要做的事情。」他指著釘在門上的計劃表。「你去躺一會兒吧。我在這兒等著。海倫吃午餐時契萊太太會去陪著蕾切爾的。」
對赫斯特來說,讓他不見上海倫一眼就離開是十分痛苦的。儘管她可能不會對他們說什麼,但這些與海倫的短暫碰面是他每日愁悶不安與乏味厭倦間的唯一休息,並且能夠緩解他一整天的不適然而,既然他們是在共同進行探險,他決定服從這次安排。
海倫很晚才下了樓。她看起來像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臉色蒼白,越來越瘦,臉上帶著疲憊不堪但又十分堅定的神情。她飛快地吃完了午餐,似乎此刻正在進行的事情無關緊要。她沒有理睬特倫斯提出的問題,然而最後卻皺著眉頭望向他,彷彿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似的,對他說道: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特倫斯。要不你去找另外一個醫生過來,要不你叫羅德里格斯不要來了,我自己能負責。他總是說蕾切爾好些了,但這根本沒用;她完全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糟糕。」
特倫斯的內心受了一股強烈的衝擊,就如同蕾切爾說「我頭痛」時一樣。他安慰自己,是海倫過度緊張了。他依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觀點,認為她這麼說是為了反駁他的觀點。
「你覺得她會有生命危險嗎?」他問。
「沒人能受得住她這樣日復一日地病著——」海倫看著他回答道,帶著彷彿針對某個人的憤怒語氣。
「那好吧,我今天下午和羅德里格斯談談,」他說。
海倫立刻上樓去了。
現在沒有什麼能夠緩和特倫斯的焦慮了。他無法靜下心來閱讀,也無法安穩地坐著,他的安全感被撼動了。儘管他內心相信海倫只是在誇大其詞,蕾切爾實際上並沒有病得那麼嚴重,但他需要一個第三人來證實他的想法。
羅德里格斯剛一走下樓,他就立即問道,「她怎麼樣了?你覺得她的病情嚴重了嗎?」
「不需要為此感到焦慮,我告訴你——完全不需要,」羅德里格斯用蹩腳的法語回答道,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腳下一直在微微挪動著,彷彿隨時準備離開。
休伊特堅決地站在他和大門的中間,下定決心要親自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看到眼前這個人的微不足道重,骯髒的外表,以及奸詐狡猾和愚鈍多毛的面容時,他之前對他的信心都瞬間土崩瓦解了。奇怪的是,他以前都未曾注意到這些。
「如果我們請您去請教另外一位醫生,您當然也不會反對的吧?」他繼續說道。
聽到這裡,這位矮小的男人明顯被激怒了。
「啊!」他叫嚷道。「你們不信任我?你們質疑我的治療?你們希望我放棄這個病人?」
「完全不是,」特倫斯答道,「但這種嚴重的疾病——」
羅德里格斯聳了聳肩。
「根本不嚴重,我向你保證。你們過於焦慮了。這位年輕的女士並沒有患上嚴重的疾病,而且我是一位醫生。當然,女士會感到害怕,」他冷笑道。「我完全理解。」
「其他醫生的姓名和地址是——?「特倫斯繼續問道。
「沒有另外的醫生了,」羅德里格斯慍怒地回答。「大家都很信任我。來!你看看這些。」
他拿出了一捆陳舊的信件,一封一封地翻動著,好像在尋找能夠駁斥特倫斯質疑的那一封。在這過程中,他開始講述一個對他及其信任的英國貴族的故事——那是一位著名的英國貴族,只是很可惜,他忘記了他的名字。
「這裡沒有其他的醫生了,」他最後說道,手中依然在翻找著信件。
「沒關係,」特倫斯立即說道。「我會自己去找的。」羅德里格斯把信件放回了他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