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2頁

他們下午到達賓館的時候還為時尚早,大多數人要麼還沒有起床,要麼一言不發地坐在臥室裡,而邀請大家前來的索恩伯裡太太也不見蹤影。於是,他們在陰暗的大廳裡坐了下來,這裡幾乎空無一人,空蕩蕩的大廳裡充滿了空氣穿梭的沙沙聲。沒錯,這張扶手椅正是那天下午伊芙琳過來時蕾切爾坐的那張,而這本雜誌也正是她當時看的那本,還有這張照片,依然展示著紐約市的萬千燈火。多麼古怪的一幕——一切都沒有改變。

漸漸地,開始有人走下樓梯,穿過大廳,而在這昏暗的燈光下,儘管他們都是些陌生人,但每個人的身影都帶有一絲優雅和美麗。他們有時徑直穿過迴轉門,走進花園中,有時駐足片刻,在桌旁彎下腰開始翻閱報紙。特倫斯和蕾切爾坐在大廳中,透過半閉的眼瞼看著他們——約翰遜一家,帕克一家,貝利一家,西蒙斯一家,李一家,莫萊一家,坎貝爾一家,加德納一家。有些人穿著白色的法蘭絨衣服,胳膊下夾著球拍,有些矮小,有些高大,有些只是孩子,而有些好像是僕人。但無論如何,他們全部都擁有自己的定位,擁有在這大廳中一個接一個地來回穿梭的原因,擁有自己的財富,擁有自己的地位。很快,特倫斯就不再繼續注視了,因為他累了;於是,他合上了雙眼,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蕾切爾又接著看了一會兒;她被這些人自信而優雅的動作吸引了,他們自然而然地一個跟著一個,漫步,前行,然後消失不見。然而過了一會兒,她的思緒就開始遊蕩到了遠方,她想起了那場就在這裡舉辦的舞會,只是那時這間屋子看起來與現在截然不同。環顧四周,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空間。那一晚,當他們在黑暗中踏入這裡時,它看起來是那樣寬敞,又是那樣明亮和莊重;裡面擠滿了一張張泛著微紅的興奮小臉,一直熙熙攘攘的。而人們都打扮得光鮮亮麗,看起來是那麼生氣勃勃,甚至都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也感覺無法和他們搭上話。而現在,這個房間既昏暗又寂靜,美麗而沉默的人們一個個穿過大廳,可以上前對他們說出你想說的任何話。她坐在扶手椅中感到了出奇的安心,不僅能夠回憶起那一晚的舞會,還能夠溫柔和輕鬆地回憶起所有往事,就好像她久久地陷入了迷霧當中,而現在才能看清是在哪裡陷入其中的。在她看來,令自己深陷如此境地的原因十分奇怪,而最奇怪的是她那時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帶向何方。這確實非常奇怪,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一直在盲目地跟從,暗地裡受盡折磨,總是疏於準備,驚慌失措,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然而隨著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某些東西逐漸從無至有,一個人就這樣最終擁有了平和、安詳和堅定。而這一過程就被人們稱作生活。也許,每個人都像她現在一樣,知道自己將要去向何方;事物不僅是在她的眼裡,在大家的眼裡都浮出了水面,展露了其中的滿足和意義。當回顧往事的時候,她就能夠明顯地意識到某種意義存在於她姑媽的生活中,在她再也見不到的達洛維一家的短暫拜訪中,還有在她父親的生活中。

熟睡中的特倫斯那低沉均勻的呼吸聲,更加襯托出了她的平靜。她雖然絲毫沒有睏意,但雙眼卻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儘管來來去去的人群變得越來越模糊,可她依然相信他們都很清楚自己將要去向何方,他們身上的那種篤定令她倍感舒適。此時此刻她好像丟掉了生命中的一切束縛,整個人變得超然脫俗、無慾無求。她覺得現在可以接受即將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事情,並且不會被事物的外表所迷惑。在未來的生活中,有什麼可害怕或困惑的呢?為什麼她總會忘記這一點呢?實際上,這個世界是如此浩瀚,如此熱情,卻又如此簡單。「愛,」聖約翰說過,「可以詮釋一切。」沒錯,但這指的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愛,不是特倫斯對蕾切爾的愛。儘管他們如此近距離地坐著,他們不再是渺小的、單獨的個體;他們已經停止了掙扎,開始彼此相互渴望。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和諧。它可能是愛,但卻不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愛。

通過半睜半閉的雙眼,她觀察著躺在椅子上的特倫斯。當注意到他的嘴巴那麼大,下巴那麼小,鼻子歪歪扭扭得像通向一個疙瘩的之字路線的時候,她不禁微笑了起來。這樣的外貌說明他十分懶惰,卻又野心勃勃,多愁善感,渾身充滿了缺點。她想起了他們之間的爭吵,特別是下午關於海倫的那一次。她在思考在未來的三十年、四十年或五十年內他們究竟會多久吵一次架。他們會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一起趕火車,以及因為性格截然不同而產生矛盾。然而這一切不過是流於表面的東西,與眼睛、嘴巴和下巴背後隱藏的生命是毫無聯絡的。因為那生命是獨立於她,獨立於任何事物的。同樣,儘管她將要和他結婚,並一起生活三十、四十甚至是五十年,會有爭吵,也會和他日漸親密,但她依然是獨立於他,也獨立於任何事物的。無論如何,就如同聖約翰所說,是愛讓她明白了這個道理。在愛上他之前,她從未感到過這樣獨立,這樣平和和這樣堅定;或許這也是愛吧。她已經別無所求了。

艾倫小姐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望著舒舒服服地躺在扶手椅上的這兩個人。她看了大概有兩分鐘的時間,還沒想好要不要打攪他們。隨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匆匆穿過了大廳。她的腳步聲吵醒了特倫斯。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到艾倫小姐在和蕾切爾說話。

「沒錯,」她正說著,「這非常好。真的非常好。訂婚似乎非常流行。兩對素未謀面的情侶在賓館相識後就決定結婚,這種事情可不太常見。」她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似乎已經無話可說了。因此特倫斯站了起來,詢問她的書稿是否真的已經完成了。有人說她已經寫完了。這時她的臉上散發出了光芒;她帶著比平時更加生動的表情轉向了特倫斯。

「是的,我想我可以公開宣佈已經完成了,」她說。「只是,我省略了斯溫伯恩——從貝奧武夫到布朗寧——我更喜歡兩個‘b’字母開頭的名字。《從貝奧武夫到布朗寧》,」她重複道,「我覺得這個書名能夠在火車站的書報亭吸引人們的目光。」

她的確對自己完成了這本書而感到非常自豪,因為沒有人知道在這過程中她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且,她也認為這是一部傑作。回想起她在寫書過程中對她的兄弟的憂慮,她不禁又多說了幾句。

「我必須得承認,」她繼續說道,「如果之前瞭解英國文學中有多少經典的作品,知道僅僅提及其中精華作品就需要這麼大費筆墨的話,我一定不會接下這份工作的。你要知道,他們要求這本書不超過七萬字。」

「僅僅七萬字!」特倫斯驚呼道。

「是的,而且書裡還必須提到每個人,」艾倫小姐補充道。「這是讓我覺得困難的地方,對每個人都要說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這時她覺得自己的事情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於是詢問他們要不要參加網球比賽。「年輕人對此都很熱衷。半小時後比賽就要再次開始了。」

她的眼神充滿善意地落在了他們兩個的身上。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後,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些令蕾切爾顯得與眾不同的東西,於是看著蕾切爾開口說道:

「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居然不喜歡生薑。」她那張寫滿疲憊與無畏的臉龐之上,掛著親切的微笑。這笑容讓他們感覺,雖然她無法記住他們每一個人,卻還是把年輕一代的重擔放心地交給了他們。

「我很同意她的觀點,」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索恩伯裡太太無意中聽到了最後那幾句關於不喜歡生薑的話。「這讓我聯想起了我們一個可怕的老阿姨(老太太真可憐,她遭受了太多不幸,說她可怕是有些不公平的),在我們小時候,她經常給我們生薑吃,而我們從沒鼓起勇氣告訴過她我們並不喜歡。我們只是把生薑都扔進了灌木叢中——她過去在巴斯附近有一座大房子。」

他們開始緩慢地穿過大廳。伊芙琳突然衝到他們中間,迫使大家停住了腳步。似乎為了能夠下樓趕上他們,她的雙腿已經不受控制了。

「啊,」她帶著一貫的熱情,一把抓住了蕾切爾的胳膊,大聲說道,「我覺得這太棒了!我早就猜到了會這樣!我覺得你們兩個簡直是天作之合。現在你們得跟我說說這一切——準備什麼時候結婚,你們計劃以後要住哪裡——你們現在是不是感到無比幸福?」

但是這群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艾略特太太吸引住了,她正邁著急切卻又茫然的步子走過他們的身邊,手裡拿著一個盤子和一個空熱水袋。她剛要從他們旁邊走過的時候,索恩伯裡太太開口叫住了她。

「謝謝你,休林現在好多了,」她回答了索恩伯裡太太的問題,「但他可不是一個好伺候的病人。他總想知道自己的體溫,但如果我告訴他的話,他就會焦慮,而如果我不告訴他,他就會疑神疑鬼。你們知道男人生病時候的那種樣子!這裡當然也沒有合適的醫療器械,儘管羅德里格斯看上去非常樂意,也非常急切地想要提供幫助」(說到這裡,她神秘地壓低了嗓音),「但大家都不認為他是一個合格的醫生。休伊特先生,如果你能過來看看他的話。」她補充道,「我想他一定能因此振作一些的——他總是整天在床上躺著——還有那些蒼蠅——但我得馬上去找安傑洛了——這裡的食物真是——身邊有病人的話,誰都一定會希望萬事順心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地從人們身旁走過,去找服務員領班。照料丈夫的煩惱讓她一直愁眉不展;她的臉色蒼白,看起來很不開心,比平時的效率要低得多,那比以往都要混沌的眼神不斷地從一處游移到另一處。

「可憐的傢伙!」索恩伯裡太太感嘆道。她告訴他們,休林·艾略特已經病了好幾天了,而唯一能夠找到的醫生是賓館老闆的兄弟,但他卻說他兄弟的醫術很值得懷疑。

「我可明白在賓館裡生病是多麼難受,」索恩伯裡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又帶著蕾切爾向花園走去。「我去度蜜月的時候,在威尼斯患了六週的傷寒,」她繼續說道。「但即使是這樣,當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我依然把它視作我生命中最幸福的幾周時光。啊,對了,」她挽住蕾切爾的胳膊說道,「你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但這和之後的幸福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而且,實話實說,我心底裡太羨慕你們這些年輕人了!我跟你說,你們生活的時代比我們可要好太多了。當回首往事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發生的這些巨大變化。那時我們訂婚以後,還不允許我和威廉單獨散步——必須有一個人與我們同處一室——我也堅信自己應該把他的來信全都拿給我的父母過目!——儘管他們也都非常喜歡他。我可以說,他們的確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這讓我感到好笑,」她繼續說,「他們對我們如此嚴厲,但又如此寵溺他們的孫子!」

茶桌再次被擺在了樹下。索恩伯裡太太坐在茶杯前,一直在點頭招呼著,直到聚集起來了一大幫人。蘇珊、亞瑟和佩珀先生一邊閒逛一邊等待著網球比賽的開始。當蕾切爾坐下喝茶,聽到索恩伯裡太太那些溫柔與親切的語句帶著白銀一般的光滑流淌而過的時候,她又想起了特倫斯將她形容為低吟的老樹和蜿蜒不絕的清流。這漫長的生活和這些孩童令她整個人變得非常光滑;他們似乎擦去了她身上的個性,只留下了蒼老和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