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2頁

然而,沒有一把梳子能夠完全抹去幸福的表情。所以當他們走下樓梯的時候,安布羅斯太太無法假裝認為他們剛剛度過了一個可以被隨意聊起的上午。因此,她也與其他人的看法保持了一致,認為他們此時並不具備料理生活的能力;而他們那種強烈的情感也使她感到震驚,從而產生了一種對生命的敵意;她花了好大工夫才將他們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了出去。

她想到,自己已經完成了現實中所有要做的事情。她已經寫了一大堆信件,還獲得了威洛比的許可。她時常思考著休伊特先生的前途,他的職業,他的出身、外貌以及性格。到最後她幾乎忘了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她重拾思緒又看了他一眼後,總會再次陷入對他的思索中,最後她會得出結論:他們無論如何都會幸福的,隨後便不再去多想。

她更願意去思索在未來三年中將會發生些什麼,以及要是蕾切爾在她父親的指導下離家闖蕩的話又會怎麼樣。而最終的結果都是她坦率地承認,可能會更好一些——但誰又知道呢?她從來沒有試圖對自己掩飾特倫斯身上的缺點。她曾經認為他這個人太過簡單,太過寬容,就像他認為她也許太吹毛求疵一樣——不,其實只是因為她不懂得妥協。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更喜歡聖約翰;當然,他永遠也配不上蕾切爾。她和聖約翰之間已經產生了的友誼,因為雖然她一直在生氣和開心之間起伏不定,但在某種程度上這也證明了她直率的性格。總的來說,她喜歡他的陪伴。他能夠將她帶離這個愛和情感的小世界。他對很多事情都瞭如指掌。比如說,要是英國突然有所動作,朝著摩洛哥某個不知名的港口靠近,聖約翰就知道背後的原因是什麼,而且還會和她的丈夫針對財力和軍事力量進行一番爭論,這帶給了她一種奇怪的安定感。她雖然沒有一直傾聽他們的爭論,但心中卻充滿了敬意,就像她尊敬一堵牢固的磚牆,或者一棟龐大的市政大樓一樣。因為雖然這些建築構建了我們城市中的一大部分,但卻是被一雙雙默默無聞的手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建造而成的。她喜歡坐著聆聽周遭。當那對訂婚的情侶隨著談話的興趣逐漸消失殆盡而悄悄溜出房間,跑去花園把花朵一瓣瓣地撕碎時,她甚至感覺到了一絲洋洋得意。她並不是妒忌他們,而是確確實實地羨慕他們未來即將擁有的未知的遠大前程。她在餐廳擺弄著手中的水果。思緒就這樣來回跳躍著。有時她會停下手中的動作,把一根由於燃燒的高溫而變得彎曲的蠟燭給扳直,或者把擺放得過於死板的椅子給打亂。她懷疑契萊在他們不在的時候站在梯子的頂端拿著溼抹布搖搖晃晃地打掃過這裡,因為這房間再也不是從前的樣子了。第三次從餐廳回來後,她看到聖約翰坐在一張扶手椅上。他靠在椅背上,半睜著雙眼,看起來和以往一樣,穿著出奇整潔的灰色西裝,防禦著隨時可能會對他肆意妄為的異域氣候。她的目光溫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然後越過了他的頭頂。最後,她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

「本來我不想過來的,」他終於開口說道,「但還是不得不過來……因為伊芙琳·m,」他抱怨道。

他坐了起來,開始用嚴肅而嘲諷的語氣講述那令人厭惡的女人如何一直吵著要嫁給他。

「她到處纏著我。今天早上她還在吸菸室裡出現了。我能做的只有抓起帽子倉皇逃離。我本來不想過來,但是無法再忍受和她同處一室和一起吃飯了。」

「那麼,我們必須充分利用這段時間,」海倫富有哲理地回答道。天氣很熱,他們也不在意漫長的沉默,因此他們愜意地躺在椅子上,等待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午餐的鐘聲敲響了,但是房子中沒有一絲響動。有什麼新聞嗎?海倫問道;報紙上寫了什麼嗎?聖約翰搖了搖頭。噢,對了,他有一封家裡寄來的信,是他母親寫的,信中說一個客廳女僕自殺了。她的名字是蘇珊·簡,有一天下午她來到廚房,說想要廚師保管一下她的錢;她有二十磅的金幣。然後她出門給自己買了一頂帽子。五點半的時候她回來了,說她剛剛服毒。他們剛把她扶上床,叫了醫生,她就死了。

「然後呢?」海倫問道。

「肯定會有審訊的,」聖約翰說。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聳了聳肩。為什麼人們會自殺呢?為什麼底層的人經常會做這種事情呢?沒有人知道答案。他們一言不發地坐著。

「鐘聲已經響過十五分鐘了,他們還沒下來,」過了一會兒,海倫開口說道。

當眾人現身的時候,聖約翰開始解釋他為什麼必須來參加這場午餐。他模仿了伊芙琳在吸菸室中與他講話的熱情語氣。「她認為沒有什麼比數學更激動人心了,因此我借給了她兩大本書。我很感興趣她能學到些什麼東西。」

蕾切爾現在可以嘲笑他了。她對他提起了吉本;吉本的第一冊書還在她那裡呢;如果他想要承擔起對伊芙琳的教育的話,那絕對是對他的考驗;她還聽說過伯克寫的《美國的反抗》——伊芙琳應該同時讀讀這兩本書。當聖約翰對她進行反駁時,已經是酒足飯飽後了。他開始告訴大家,賓館裡醜聞四起,最駭人聽聞的那些都是在大家缺席的時候發生的;他正在盡力進行調查。

「比如說,伊芙琳·m,——不過這則訊息是有人私下告訴我的。」

「胡說!」特倫斯打斷道。

「你也聽說可憐的辛克萊的事兒了吧?」

「噢,沒錯,我聽說辛克萊的事兒了。他帶著一把左輪手槍,回到了他的礦井。他每天都給伊芙琳寫信說他正在考慮自殺。我向她擔保,他的人生從沒像現在這麼快樂過,大體上她也是同意我的看法的。」

「但這之後她和佩羅特又開始糾纏不清,」聖約翰繼續說道;「而且,根據我在走廊上看到的一些事情,我有理由認為亞瑟和蘇珊之間的關係也非比尋常。最近有一位從曼徹斯特到這兒來的年輕女性。如果整件事情能夠水落石出的話,在我看來實屬是一件好事。他們的婚姻生活實在糟糕得讓人難以想象。噢,還有我路過佩利太太的房間門口時,聽到她用最可怕的語言在咒罵。據說她私下會虐待她的女傭——事實上,這非常明顯。從她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得出來。」

「當你八十高齡而且飽受痛風折磨的時候,你就會滿口髒話的,」特倫斯說道。「你會變得很肥胖,很易怒,很難以相處。你能想象這樣的一個人嗎——頭頂光禿禿的,穿著盥洗用具袋一樣的褲子,繫著一條帶斑點的領帶,還挺著個大肚子?」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赫斯特說最糟糕的醜聞還沒說到呢。他對海倫說道:

「他們把一個妓女趕了出去。有一天晚上,當我們都不在的時候,那個老笨蛋索恩伯裡深夜蹣跚地經過走廊時,(好像沒有人問起他要去做什麼。)看見了自稱為洛拉·門多薩太太的女士穿著睡袍穿過走廊。第二天早上他把心中的懷疑告訴了艾略特,結果是,羅德里格斯去找了那個女人,限她二十四小時內離開這裡。似乎沒有人探究這件事情的真相,也沒有人詢問索恩伯裡和艾略特這件事與他們有什麼關係;他們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我提議,我們應當簽署一份聯合宣告,一起去找羅德里格斯,堅持要求一次全面的調查。我們總得做點什麼,你們說呢?」

休伊特說那女人的職業沒什麼可懷疑的。

「儘管如此,」他補充道,「這實在是奇恥大辱,可憐的女人;只是我不清楚該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