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聖約翰,」海倫突然說道。「這真駭人聽聞。英國人虛偽的裝模作樣讓我熱血沸騰。在生意上取得成功的男人,像索恩伯裡先生這樣的人,比妓女還要惡劣得多。」

她遠遠比任何人都要尊崇聖約翰的道德品質。現在他們倆開始討論應該採取什麼步驟才能推廣他們關於判斷是非的獨到見解。這番爭論引發了一系列有關大眾思想本質的極度悲觀的言論。畢竟,他們算什麼,他們有什麼權利——他們有什麼力量來與大眾的迷信和無知相抗衡?當然,這就是英國人;英國人的血液裡一定流淌著一些糟糕的東西。如果你親自遇到一個英國的中產階級,就會感受到一股難以言狀的厭惡感;而如果你親自在多佛的房子上看到棕色的月牙標記,同樣的感受也會湧上心頭。但不幸的是,聖約翰補充道,你不能相信這些外國人——

他們被桌子那一頭的爭吵聲打斷了。蕾切爾在向她的舅媽求助。

「特倫斯說我們必須得去和索恩伯裡太太喝茶,因為她實在太友好了,但我沒看出來;實際上,我寧願把自己的右手鋸成碎片——你想想看!想想那些女人的眼神!」

「胡說,蕾切爾,」特倫斯回應道。「誰想要看你?你被虛榮心吞噬了!你這狂妄自大的怪物!說真的,海倫,你現在就應該教教她,讓她知道自己根本不算什麼重要人物——既不漂亮,穿戴也沒有品位,不夠優雅,智力也不超群,還沒有什麼風度。比你還要普通的,」他最後總結道,「只有你裙子上從未被人發覺的眼淚。不管怎樣,你想待在家裡就待著吧。我要走了。」

她又一次向她的舅媽求助。她解釋道,她並不是害怕被人注視,而是害怕人們嘴裡說出的話,尤其是女人的話。她雖然喜歡女性,但是一旦涉及到情感方面的事情,她們就像糖塊上的蒼蠅一樣。她們一定會問這問那的。伊芙琳·m會問:「你戀愛了嗎?戀愛的感覺好嗎?而索恩伯裡太太——她的目光會不停地上下打量——一想到這裡她就一陣顫慄。的確,自從訂婚後就開始的隱居生活,讓她變得十分敏感。她並沒有在誇大其詞。

她發覺海倫的確是她的盟友。因此當海倫開始詳細解釋著她對人類的看法時,她自鳴得意地欣賞起了桌子中央擺成金字塔形狀的各色各樣的水果。他們並不殘忍,也並非蓄意傷人,甚至都稱不上是愚蠢;但她總是發現,普通人在自己的生活裡投入的情感少之又少,而對他人的生活卻敏銳得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她繼續說到了此番言論的主題: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可能是結婚,新生兒誕生,或是死亡——總的來說他們更希望是死亡——每個人都想要過來看看你。他們還堅持一定要看到你。他們沒有什麼可說的;對你也毫不關心;但你還是得去參加午餐,茶會或晚宴,而如果不出席,你就會受到譴責。這就是血腥味,」她繼續說道;「我不怪他們;只是希望他們不要介意我對他們的瞭若指掌!」

她看了看四周,感覺自己召集來了一個軍團似的,所有人都虎視眈眈,氣勢洶洶,他們圍繞在桌子旁邊,張著血盆大口,這個場景就如同一箇中立的小島國家被敵國團團包圍住了一般。

她的這番話引起了她丈夫的注意。在這之前,他一直在富有節奏地喃喃自語,兩眼審視著他的賓客、眼前的食物以及他的妻子,但現在眼神變得時而憂鬱時而暴躁,就如同他歌謠中那位女性的命運一般。他用一聲抗議打斷了海倫。他格外討厭女人偽裝出來的憤世嫉俗。「胡說,真是胡說,」他突然說道。

特倫斯和蕾切爾隔著桌子相互看了一眼,這其中的意思是,當他們結婚後絕不會出現那樣的行為。裡德利加入交談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效果:對話立刻變得正式和禮貌起來。不能隨心所欲地想什麼說就說什麼,也不能把「妓女」這個詞像其他詞一樣隨意地說出口。話題現在轉向了文學和政治,裡德利說起了年輕時認識的一些傑出人士的故事。這樣的對話中蘊藏著一種藝術價值,而年輕人的飛揚個性和不拘一格也隨之沉寂了下來。當他們起身離開的時候,海倫用手肘倚著桌子停了下來。

「你們一直在這兒坐著,」她說,「坐了差不多一小時,但卻沒有注意到我的穿著和佩戴的花朵,也沒有注意到光線是如何照射進來的,還有其他東西。我沒有聽到你們的談話,因為我在一直注視著你們。你們看上去美極了;我真希望你們能永遠坐在這裡。」

她帶領著大家進入了會客室。進屋後她拿起了刺繡,開始勸阻特倫斯不要在大熱天步行去賓館。但是她越勸阻,他的決心就越堅定。他變得惱怒而倔強。甚至有些時刻他們彼此間幾乎都產生了恨意。他希望其他人;他希望蕾切爾,和他一起去看望他們。但他猜想安布羅斯太太現在可能會勸她不要過去。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煩悶:這空間、這蔭涼、這美麗,還有躺著的赫斯特以及他手腕下搖搖欲墜的雜誌。

「我一定要去,」他重複了一遍。「蕾切爾不願意的話就不用去了。」

「如果你去了,休伊特,我希望你可以問問關於妓女的事情,」赫斯特說道。「就這麼辦吧,」他補充道,「我陪你走一半的路。」

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他站起身,看了看錶,然後說道,午餐已經結束一個半小時了,胃液已經得到了充足的分泌;他解釋道,他正在嘗試一個運動計劃,需要在長時間的休息中穿插短時間的訓練。

「我在四點鐘的時候回來,」他對海倫說,「得躺在沙發上徹底地放鬆一下肌肉。」

「你要去嗎,蕾切爾?」海倫問道。「你不和我待在一起嗎?」

她笑了笑,但這笑容背後可能隱藏著悲傷。

她究竟是在悲傷,還是出於真心的高興呢?蕾切爾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此時夾在海倫和特倫斯之間感到非常不舒服。她轉過身說,要是特倫斯負責進行所有溝通的話,她就和他一起去。

一道狹長的影子順著道路綿延,寬度可以遮住兩個人,但卻遮不住三個人。聖約翰因此落在了兩個人的後面,並且和他們的距離在一點點地拉長。他散步是為了消食。他一邊盯著他的手錶,一邊時不時地看看前面的那兩個人。他們看上去是那麼開心,那麼親密,儘管他們並排走路的樣子與其他人並無二致。他們偶爾會微微地轉向彼此。他認為他們談論的一定是十分私密的話題。而實際上,他們是在爭論海倫的性格,特倫斯正在試圖解釋為什麼有時她會讓他感到煩躁。但聖約翰卻認為他們是在說一些不想讓他聽到的事情,於是他開始覺得自己被孤立了。這些人這麼開心,而在某種程度上,他看不起這些人如此輕易地就能感到幸福,而另一方面,他又很羨慕他們。他比他們都要卓越得多,但他卻並不開心。人們從來不會喜歡他;有時他甚至會懷疑海倫是否真的喜歡他。能夠處世單純,能夠直截了當地說出心裡話,能夠不去理會那佔據他身心的可怕的自我意識,能夠如一面明鏡般不斷展現出他自己的真實面貌和真心話,這比任何天賦都要更具價值,因為這會令人感到幸福。幸福,幸福,什麼才是幸福?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幸福。他對生命中瑣碎的罪惡、謊言和瑕疵都看得太過透徹,而看透這些東西在他眼裡是一種坦率的表現。毫無疑問,就是因為這樣,人們都不喜歡他,抱怨他無情無義又為人苛刻。當然,人們也從來沒有對他講過他希望聽到的那些話,比如:他這個人既友好又和藹,人們都喜歡他。不過,他講出的那些刻薄的話中,有一半都是因為他當時心情不好,或是在對自己賭氣。他承認,他也幾乎沒有表達過自己對任何人的關心,而當他真正地表露心聲之後,隨之而來的往往都是悔恨。他對特倫斯和蕾切爾的感情太過複雜,以至於他至今也沒有辦法坦然地表達出自己為他們婚約而感到的高興。他無比了解他們的缺點,以及他們感情的脆弱本質,他預料兩人之間的愛意不會持久。他又看了他們一眼,但卻感到了一絲異樣。他一向認為自己很少能看出什麼,而此時的他們卻讓他的心中升騰起了一種單純的情感,這其中也包含了幾分同情。畢竟,與人們身上的美好相比,那些缺點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決心現在告訴他們自己的內心感受。他加快了腳步,在他們到達小路和主街交匯的拐角處時追上了他們。他們停下了腳步,和他開玩笑,問他關於胃酸的事情——但他打斷了他們,開始快速而又生硬地說了起來。

「你們還記得跳完舞后的那個早晨嗎?」他問道。「我們就坐在這裡,你在說些有的沒的,蕾切爾在堆小石子玩。然而,當時我在一瞬間領悟到了生命的真諦。」他短暫地停頓了一會兒,微微地撅起雙唇。「愛,」他說。「在我看來可以詮釋一切。因此,總的來說,我很高興你們二人將要喜結連理。」說完他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別墅。他為自己說出了心裡話而感到既興奮又慚愧。也許他們正在嘲笑他,也許他們認為他非常愚蠢,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真的說出了自己的感受,不是嗎?

當他離開以後,他們的確笑了一會兒;但是關於海倫的爭論愈演愈烈,爭論停止以後,他們又變得平和而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