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你們這些年輕人應該瞭解!」索恩伯裡太太繼續說道。她把所有人都包含進了自己的預言和母性之中,儘管這其中也包括了威廉·佩珀和艾倫小姐,他們兩個都已經是見多識廣的過來人了。「我見識到了世界在我這一生中的變化,」她繼續說道,「我不敢妄言未來五十年會發生什麼事。啊,不,佩珀先生,我一點兒也不同意你的看法,」她笑著打斷了他的悲觀論調:他認為世界正在不斷地變得更糟。「我知道自己應該和你有同感,但恐怕我沒有這麼想過。未來他們會成為比我們更加優秀的人。當然,所有事情都會證明這一點的。我身邊的所有女人,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在承擔繁重家務的,都在外面做著我們之前認為絕不可能的事情。」
佩珀先生認為她和所有的老太太一樣多愁善感和不可理喻,但她卻像對待乖戾的老頑童一樣對待他,這樣的方式讓他感到迷惑不解。他只能回應了她一個奇怪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微笑而不是蹙額。
「而且她們仍然履行了女人的職責,」索恩伯裡太太補充道。「為自己的孩子付出了很多。」
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朝著蘇珊和蕾切爾的方向笑了笑。她們並不願意被分到這一類人當中,但兩人還是下意識地笑了一下。亞瑟和特倫斯也互相看了一眼,她讓他們覺得彼此身處同一條船。他們看了看自己即將迎娶的女人,做起了比較。沒人說得清怎麼會有人想娶蕾切爾,同樣,和蘇珊共度一生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他們相信對方的品位一定是獨一無二的,因此他們二人之間並無惡意;反而因為對方奇特的選擇而好感倍生。
「我真的應該祝賀你,」蘇珊一邊傾著身子拿起果醬,一邊說道。
聖約翰關於亞瑟和蘇珊的流言蜚語似乎並沒有什麼依據。他們並排坐著,都被太陽曬得黝黑,渾身充滿了活力,網球拍在他們的膝蓋上放著。雖然不怎麼說話,但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微笑。他們穿的白色球衣很薄,透過衣服可以看到他們身體和腿部的線條和肌肉的美麗曲線,還可以看出他的瘦弱和她的豐腴。這讓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他們的孩子一定也是結實健壯的。他們的臉龐缺乏稜角,因此還稱不上漂亮,但是他們擁有清澈的眼睛、健康的外表和十足的生命力,似乎血液永遠不會停止在他的身體中奔騰,也永遠不會消除在她臉頰上留下的深沉與平和。他們此刻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明亮,眼神中還帶著運動健將獨具的那種愉悅和自信,因為他們一直都在打網球,而且兩人打得都不錯。
伊芙琳沒有說話,但是她一直輪番盯著蘇珊和蕾切爾。沒錯——她們都很輕易地下定了決心,在短短幾周的時間內完成了在她眼中似乎永遠無法做到的事情。雖然她們情況不同,但她認為自己在她們兩個人的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滿足感和充實感,同樣的冷靜態度,以及同樣的行動遲緩。她想到,正是這種遲緩、自信和滿足感讓她感到厭惡。她們之所以行動遲緩是因為她們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起行動,蘇珊跟隨著亞瑟,蕾切爾跟隨著特倫斯,而且為了這一個男人,她們放棄了所有其他的男人、社會活動,還有生命中那些真實的事情。愛都是非常美好的,還有那些溫暖的家庭住宅,樓下有廚房,樓上有育兒室,顯得是那麼與世隔絕和煢煢獨立,就像處在世界洪流中的一座座小島;不過真實的事情正在外面龐大的世界中發生,事端、戰爭、理想,這些和女人毫不相干,只是寂靜無聲而轟轟烈烈地影響著男人。她用銳利的眼神望著她們。她們此刻感到了高興和滿足,但世上肯定還有比這更加美好的事情。人們可以更加貼近生活,可以從生活中獲取更多東西,還可以獲得比想象中更多的享受和更多的感受。尤其是蕾切爾,看起來那麼年輕——關於生活她能有多少了解呢?她變得焦躁不安,於是起身穿過房間,坐在了蕾切爾的旁邊,提醒她,她已經答應過加入她的俱樂部了。
「煩人的是,」她繼續說道,「我可能直到十月才能夠正式開始工作。我剛收到一封朋友寄來的信,他的兄弟在莫斯科做生意。他們想要我過去,因為他們正深陷於各種陰謀和無政府主義者的泥潭之中。我想在回家的時候過去看看。這故事太駭人聽聞了。」她想要蕾切爾明白這究竟有多駭人。「我的朋友認識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被終身流放到了西伯利亞,而這僅僅是因為他們抓到她給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寫了一封信,而且那封信也不是她寫的。我要竭盡所能支援對抗俄國政府的革命,勝利終究會來到的。」
她看了看蕾切爾,又轉向了特倫斯。他們倆聽到她的這番言論,又想起最近一直聽到的關於她的壞話,心頭湧上了一絲感動。特倫斯問她有什麼計劃,她解釋說自己要成立一傢俱樂部——一家做事的俱樂部,做的都是實事。當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時,整個人變得生氣勃勃。她宣稱,一旦有二十個人——不,十個滿懷熱情的人就足夠了——能夠著手做事而不是隻會空談的話,他們就可以廢除存在的一切醜惡。真正需要的是頭腦。要是人人都有頭腦就好了——當然他們還需要一個房間,一個不錯的房間,最好在布盧姆斯伯裡,在那兒他們可以每週見一次面……
當她講話的時候,特倫斯可以看到青春在她臉上流逝的痕跡,還有因為張嘴說話和情緒激動而在嘴邊和眼角形成的皺紋,但是他並不憐憫她;在那雙明亮、堅毅並充滿勇氣的眼睛中,他看出她也不憐憫自己,不希望把自己的生活與別人的生活進行交換,哪怕是交換他和聖約翰那種更精妙、更有序的生活;哪怕隨著歲月流逝,鬥爭會變得越來越艱難。不過,她也許會安定下來;也許到最後,她會嫁給佩羅特。他的半片思緒都被她說的話所佔據了。他想象著她未來的命運,但菸草的雲霧遮蓋住了他的臉龐,使他無法看清她的雙眼。
特倫斯、亞瑟和伊芙琳都在吸菸,因此空氣中充滿了煙霧以及上等菸草的味道。在沒人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們可以聽到遠處大海傳來的竊竊私語,海浪被靜悄悄地打碎、變為一層水波來來回回地在沙灘上衝刷。冷綠色的陽光穿過樹木的枝葉,在盤子和桌布上留下了新月和鑽石形狀的光斑。索恩伯裡太太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他們以後,就開始向蕾切爾親切地提問——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噢,他們想見見她的父親。她一定要去見見她的父親——有很多的話想要對他說,而且(她深情地看了一眼特倫斯)她確定,他會非常開心。多年前,她繼續說道,可能是十年或二十年之前,她在一場聚會上遇見過溫雷絲先生,他的臉龐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張臉在聚會上實在顯得與眾不同,於是她打聽了他的身份,知道了那是溫雷絲先生,她一直記著這個名字,——這個不同尋常的名字,——他的身邊還有一位女士,一個長相甜美的女人,但這不過是一場在倫敦的糟糕相遇而已,在那裡無法聊天——只能互相望著——儘管她和溫雷絲先生握了手,但他們沒有說上什麼話。她輕嘆了一口氣,想起了種種往事。
接著她轉向了佩珀先生。他現在變得非常依賴她,因此總是坐得離她很近。儘管他不太經常開口作出評論,但卻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她。
「你是個萬事通,佩珀先生,」她說道,「跟我們說說,那些了不起的法國女人是怎麼管理她們的沙龍的?我們在英國曾經做過這類事情嗎?還是因為某種原因你覺得這在英國根本行不通?」
佩珀先生很高興地詳細解釋了為什麼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家英國沙龍。他說原因有三,並且都很重要。至於他自己,因為不想冒犯別人,有時不得不去參加聚會——比如說,他侄子前兩天結婚的時候——他就走到房間的正中央,用最大音量喊了一聲「哈!哈!」,認為已經履行了自己的職責,然後離開了。索恩伯裡太太對此表示了反對。她準備一回去就舉辦一場聚會,邀請他們全部人,讓所有人都來看看佩珀先生。如果她得知有人聽到他說「哈!哈!」的話,她就會——她就會對他不客氣。亞瑟·文寧建議她佈置一些驚喜——比如說,準備一副人物肖像畫,上面畫著一位戴著蕾絲花邊帽的漂亮老婦人,而畫的背後藏著一盆冷水,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潑到佩珀先生的腦袋上;或者他們可以準備一把椅子,只要一入座就能把他彈到二十英尺高。
蘇珊笑了。她已經喝完了茶;此刻感到非常滿足,一方面是因為她網球一直打得十分出色,另一方面是因為大家都很友好;她開始覺得交談變得容易了很多,即使面對相當聰明的人,她也可以從容自如,因為不知道為什麼,聰明人不再讓她感到畏懼了。甚至她第一次見面就不喜歡的赫斯特先生,也不再那麼難以相處了;況且,這個可憐的男人一直看上去是如此憔悴;也許是因為他正沐浴在愛河之中;也許是因為他愛上了蕾切爾——她不應該這樣猜測;或者也許是因為伊芙琳——對男人而言,她當然具有十足的吸引力。她向前傾了傾身子,繼續這個話題。她說在自己看來,聚會之所以這麼枯燥的主要原因,是由於男士們都太不講究穿著了:她說,即使在倫敦,人們也覺得在晚上打扮沒有必要,這讓她非常吃驚,當然,他們在倫敦都不打扮,更別說在鄉村了。聖誕節期間的狩獵舞會可是一場隆重的盛宴,紳士們都會穿上好看的紅色外套,但亞瑟卻不喜歡跳舞。所以她推測,他們甚至都不會出席自己鄉鎮的舞會。她覺得人們不會在喜歡一種運動的同時關心另外一種運動,儘管她的父親是個例外。不過,他其實在什麼方面都是個例外——他是一位出色的園丁,還懂得所有關於鳥類和動物的知識,全村的老太太自然都很喜歡他;然而,他最喜歡的卻是書籍。如果你需要他的話,總會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他肯定正捧著一本書在他的書房裡。而這本書可能是一本有些發黴了的,非常、非常古老,古老得沒有任何其他人願意去讀的書。她總是對他說,如果他沒有一個六口之家需要養活的話,他肯定會成為一個頭號書蟲。六個孩子啊,她帶著確信眾人都會對此報以同情的語氣補充道,實在無法擠出多少時間讓他可以變成一個書蟲了。
她一邊談論著讓她無比驕傲的父親,一邊站了起來,因為亞瑟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又到他們回到網球場的時間了。其餘的人都沒有挪動。
「他們很幸福!」索恩伯裡太太慈愛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開口說道。蕾切爾表示同意;他們似乎對自己很有把握;也明確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你覺得他們真的幸福嗎?」伊芙琳低聲向特倫斯問道。她希望特倫斯說他不認為他們幸福;然而,他卻說他們也得走了——回家,因為他們總是在就餐時遲到,而十分嚴厲和苛刻的安布羅斯太太又不喜歡有人遲到。伊芙琳抓住蕾切爾的裙子抗議道,他們為什麼要走?時間還早,她還有很多話想要說給他們聽。「不,」特倫斯說道,「我們必須得走了,因為我們走得太慢了。我們會走走停停,四處看看,還會不停聊天。」
「你都聊些什麼?」伊芙琳問道。特倫斯笑著說,他們什麼都聊。
索恩伯裡太太拖著緩慢而優雅的步伐穿過草地和碎石路,一路聊著花兒和鳥兒,把他們送到了大門口。她告訴他們,自從女兒出嫁後,她就開始研究植物學。儘管她一生都住在鄉下,而且今年也已經七十二歲了,卻發現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從來沒有見過的花朵,這實在是太棒了。她說,當人老了,能擁有一個獨立於旁人的消遣活動是一件好事。但奇怪的是,人們從不覺得自己老了。她總感覺自己還是二十五歲,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不過,當然,也不能指望其他人能認同自己的想法。
「二十五歲一定非常美妙,而且不僅僅是想象出的那種美妙,」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平和明亮的眼神掃視著他們。「肯定無比美妙,那種真真切切的美妙。」她站在大門口和他們交談了好一陣;看上去對他們的離去有一些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