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那好,」他說。「我不反對。」

他抬起眉毛,聳了聳肩,似乎在重複著他的觀點——他們把這病看得太嚴重了,而且這兒也沒有其他的醫生。隨後他就溜了出去,讓人感覺他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被信任,並因此產生了怨恨。

在這之後,特倫斯再也無法待在樓下了。他走上樓,敲響了蕾切爾的房門,詢問海倫他能否探望幾分鐘,他昨天就沒來見她。她沒有反對,走到窗前的桌子旁坐了下來。

特倫斯坐在了床邊。蕾切爾的臉龐已經與以往大不相同了,看上去似乎整個人都在全力以赴地努力維持著生命。她的雙唇蒼白,臉頰凹陷和發紅,但沒有一絲血色。她的雙眼半開半合著,露出了下半部分的眼白,彷彿她半睜著雙眼不是為了要看清事物,而是因為過於虛弱疲憊而沒有力氣合上它們。當他親吻她的時候,她完全睜開了眼睛。但在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一位老婦人在用刀割下一個男人的頭顱。

「它掉下來了!」她小聲地說。隨後她轉向特倫斯,焦急地問了他幾個關於一個騎著騾子的男人的問題,但他沒有聽明白。「他為什麼不過來?他為什麼不過來?」她重複著。一將樓下那個骯髒的小個子男人與這種疾病聯絡到一起,他完全變得目瞪口呆,本能地轉向了海倫。然而她正在靠窗的桌子上做著什麼事情,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內心受到的巨大打擊。他再也聽不下去了,起身準備離開;他的心臟由於憤怒與痛苦而劇烈地跳動著。當他從海倫身旁經過的時候,她用往常那種疲憊、不自然但卻堅定的語氣請他再送上來一些冰塊,並把外面的水罐裝滿新鮮牛奶。

當完成這些差事以後,他去找了赫斯特。因為又累又熱,聖約翰已經在床上睡著了。但特倫斯毫無顧忌地叫醒了他。

「海倫認為她的病情在惡化,」他說。「毫無疑問,她病得極其嚴重。羅德里格斯毫無用處。我們必須得請另外一個醫生過來。」

「但是這裡沒有其他的醫生,」赫斯特坐起身,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道。

「別犯傻了!」特倫斯喊道。「這裡當然有其他的醫生。要是這裡沒有的話,你就去找一個過來。幾天前就應該這麼做了。我下樓去裝馬鞍。」他無法允許自己在這裡靜止不動。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聖約翰已經騎上了馬,準備頂著炎炎烈日去鎮上尋找醫生。他必須要找到一位醫生帶回來,無論耗費多少心力。

「我們早就該這麼做了,」休伊特氣憤地重複著。

當他回到會客室的時候,發現弗拉辛太太正筆直地站在大廳中央。最近人們經常這樣悄悄地穿過廚房或者花園走進來。

「她好些了嗎?」他們都還沒來得及握手,弗拉辛太太就突然開口問道;。

「沒有,」特倫斯說道。「如果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他們認為她更加糟糕了。」

弗拉辛太太似乎在考慮著什麼,雙眼直直地盯著特倫斯。

「讓我告訴你,」她突然略帶緊張地開口說,「人們總是會在第七天的時候變得焦慮。我敢說,你肯定一直坐在這裡庸人自擾。你覺得她越來越糟糕了,但別人用全新的眼光來看她時,肯定會覺得她好轉了。艾略特先生也發燒了,現在都已經沒事兒了,」她繼續說道。「她的病不是在出遊途中染上的。這有什麼嚴重的呢——幾天的發燒?我弟弟有一次發燒了二十六天,但一兩週後他就痊癒了。我們除了牛奶和竹芋粉什麼也沒給他吃——」

這時契萊太太捎來了口信。

「我得上樓去了,」特倫斯說。

「等著瞧吧——她會好起來的,」當他離開大廳的時候,弗拉辛太太突然喊道。她非常渴望說服特倫斯,但他離開的時候卻一句話都沒有說,這令她感到失望與不滿;她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但又不捨得就這樣離開。她在一間間的房間中徘徊,尋找可以與她聊天的人,然而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空蕩蕩的。

特倫斯走上樓,站在屋裡聽著海倫的指揮。他望著蕾切爾,但並沒有試圖與她講話。她隱約注意到了他的到來,但這似乎打擾到了她。她轉了個身,把背影留給了他。

她已經有六天完全沒有注意過外面的世界了,因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用來關注不斷出現在眼前的那些鮮紅炙熱、迅速移動著的景象了。她覺得自己應該注意這些景象並且領會其中的含義,但她總是遲了一步,沒能聽到或者看到解釋其中奧妙的關鍵部分。因為這個原因,當那些臉龐——海倫的、護士的、特倫斯的、醫生的——有時離她非常近的時候,她非常擔心它們會分散她的注意力,令她可能會因此錯過重要的線索。然而,在第四天的午後,她突然無法將海倫的臉從那些幻想的景象中區分出來了;當她在床邊俯身的時候,她的嘴唇變寬了,而且開始和其他人一樣發出難以理解的嘰裡咕嚕聲。那些景象都是與一些關於冒險或逃亡的秘密計劃有關。他們所做的事情在不停地改變,但背後總是隱藏著一個原因,而她就必須要竭盡所能探尋這個原因。他們一會兒在樹林與野人之間,一會兒在海上,一會兒又在高塔的頂端;他們一會兒在跳躍;一會兒又在飛翔。但就在關鍵情節即將發生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總會溜進什麼雜念,因此她之前的努力全部都白費了。高溫令她窒息。最後,那些臉離她越來越遠了;她掉入了一個黏糊糊的深潭之中,潭水沒過了她的頭頂。她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除了一種微弱的轟鳴聲,那是海水在她頭頂翻湧的聲音。所有給她帶來煩惱的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但她並沒有死,只是蜷縮在了海底。她就躺在那裡,時而滿目黑暗,時而滿目光亮,而有人在海底不時地為她翻身。

當聖約翰在驕陽下與含糊其辭又喋喋不休的當地居民糾纏了幾個小時以後,他弄清了這裡的確有一位醫生,是一位法國醫生,但他現在正在山裡度假。據他們說,他不可能找到他。根據他對這個國家的瞭解,聖約翰認為這裡無法收發電報;但由於目前他與山上小鎮的路程已經由一百英里縮減到了三十英里,因此他僱了一套馬車,馬上動身前往醫生所在之地。他成功地找到了他,並且最終說服他很不情願地離開了他年輕的妻子,立馬與他一起返程。他們在週二的中午到達了別墅。

特倫斯出來迎接了他們;聖約翰吃驚地發現這幾天他明顯地消瘦了,也變得蒼白了,眼神看起來怪怪的。勒薩熱醫生幹練的話語與嚴肅而專業的態度給他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儘管與此同時,他對這整件事情明顯地感到十分煩悶。他走下樓梯,明確地給出了一些指示,絲毫沒有受到旁邊卑躬屈膝又懷恨在心的羅德里格斯的影響,也沒有想當然地認為他們已經清楚一切。

當特倫斯問他「她病得嚴重嗎?」的時候,他聳了聳肩膀說道,「當然。」

勒薩熱醫生離開以後,他們都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留下了一些明確的指示,並保證幾個小時後再來出診。但不幸的是,精神的放鬆導致他們的話比平時多了起來,而在交談中他們爭吵了起來。他們爭吵的焦點是一條路,樸次茅斯路。聖約翰說經過欣德黑德的那一段是碎石路;而特倫斯說自己對它瞭若指掌,非常肯定那一段路絕對不是碎石路。在爭論過程中,他們互相說了一些非常刻薄的話。除了裡德利偶爾發出幾聲低低的自言自語,晚餐的剩餘時間都是在沉默中度過的。

當天色變暗,燈光亮起的時候,特倫斯感覺自己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情緒。聖約翰已經精疲力竭,準備上床睡覺了。由於他們剛才發生了爭吵,他用比平時更為溫柔的語氣對特倫斯道了晚安。裡德利則繼續埋頭讀書。只剩下特倫斯獨自在房間中走來走去,最後在敞開的窗前站定了。

下面鎮上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花園中十分安寧與涼爽,於是他走上了陽臺。他身處黑暗之中,只能透過微弱的灰色光線隱約看清樹木的形狀。他整個人都被逃跑的慾望所控制了,想要逃離這種痛苦,忘記蕾切爾患病的事實。他任憑自己墜入到遺忘一切的泥沼中。如同不曾停歇的狂風突然陷入沉睡一般,那些一直壓在他身上的焦慮、緊張與煩躁煙消雲散了。他似乎獨自一人站在一個小島上,置身於一片安寧祥和之中;他此刻毫無痛苦,也不再會被痛苦侵襲。蕾切爾痊癒還是生病,這無關緊要;他們分開還是在一起,這也無關緊要;什麼事情都是無關緊要的——什麼事情都是無關緊要的。波浪在遠處拍打著海岸,柔和的微風穿過樹枝,似乎帶著平和與安寧、黑暗與虛無包裹著他。顯然,充滿了紛爭、煩躁與焦慮的世界並不是真實的世界。這隱藏在表層世界之下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在這裡,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每個人都是無憂無慮的。平靜與安寧的感覺像是涼爽的床單一般包裹著他的軀體,撫慰著每一根神經;他的理智似乎又膨脹了起來,變回了自然狀態。

然而,當他這樣站了一會兒之後,房子裡的一陣響動將他喚醒了;他本能地轉身走進了會客室。那燈火通明的房間令他在一瞬間記起了一切,他驚得動彈不得,只得站在原地。他記起了一切,甚至是每一小時、每一分鐘發生的事情,也記起了他們目前的處境以及未來的境況。他嘲笑自己剛才竟然相信一切都已經變好了。現在這個夜晚變得比以往更加難熬了。

他無法在空空蕩蕩的會客室中再待下去了,於是走了出去,坐在通往蕾切爾房間的樓梯上。他渴望可以和誰說說話,但是赫斯特已經睡著了,裡德利也已經睡著了;蕾切爾的房間中沒有一絲響動。整座房子中唯一的響動就是契萊太太在廚房中走動的聲音。終於,頭頂上方的樓梯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麥金尼斯護士一邊繫著袖口的帶子一邊走了下來,她在為夜晚的看護做準備。特倫斯起身攔住了她。他幾乎沒有和她說過話,但她也許可以證實他仍然相信蕾切爾病得不重的想法。他輕聲告訴她勒薩熱醫生來過了,並且告訴了她醫生的囑咐。

「那麼,護士,」他低語道,「請告訴我你的意見。你認為她病得十分嚴重嗎?她有生命危險嗎?」

「醫生已經說過了——」她開口回答。

「是的,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經手過很多這種病例嗎?」

「我知道的並不比勒薩熱醫生多,休伊特先生,」她謹慎地說道,彷彿是在擔心她的回答會對自己不利。「病情的確非常棘手,但請您放心,我們都在竭盡所能幫助溫雷絲小姐。」她的語氣帶著某種專業人士的自以為是。但她也許是意識到了自己沒能讓這位仍舊擋住她去路的年輕人感到滿意,她在樓梯上輕微挪動了一下雙腳,透過窗戶看向了海上的明月。

「要我說的話,」她用一種古怪又神秘的腔調說道,「因為我的病人,我從來都不喜歡五月。」

「五月?」特倫斯問道。

「也許只是我的幻想而已,但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在五月生病,」她繼續說道。「事情總是在五月變得糟糕。可能是因為月亮的緣故。他們說月亮對大腦會產生影響,是這樣嗎,先生?」

他看著她,沒有回答;與其他人一樣,當被盯著的時候,她就彷彿會在人們的眼皮底下枯萎,變得毫無價值、居心叵測與難以信賴。

她從他的身邊溜了過去,消失了。

雖然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卻連衣服都不想脫。他在屋裡來回地踱步了很久,然後探出窗外,凝視著在灰藍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黑暗的大地。帶著恐懼與厭惡,他看了看花園中依然清晰可見的修長的黑色柏樹。耳中傳來陌生的吱吱嘎嘎聲以及摩擦聲,這說明大地依舊是溫熱的。所有這些景象與聲音似乎都是不祥之兆,充滿了濃濃的惡意與大禍臨頭的預感;與當地居民、護士、醫生以及疾病的可怕力量一起,似乎在密謀著對付他。他們似乎聯合起來,盡最大努力令他受到巨大的折磨。他無法適應這種痛苦。但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啟示,他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在每一個動作的背後,每一日生活的背後,都隱藏著痛苦,雖然處於休眠狀態卻時刻準備著毀滅一切;他彷彿可以看到苦難,如同一團火焰,蜷縮在所有行動的邊緣,吞噬著男男女女的生命。他平生第一次理解了那些對以前的他來說十分空洞的詞語:生活的掙扎;生活的艱難。現在他自己弄明白了,生活是艱難的,充滿了痛苦。他望著鎮子下面星星點點的燈光,想著亞瑟和蘇珊,伊芙琳和佩羅特。他們在不知不覺間開啟了冒險之旅,在他們幸福的生活中也可能會出現同樣的痛苦。他想知道,他們怎麼敢彼此相愛呢;而他自己怎麼敢像以前那樣生活呢,那樣轉瞬即逝又漫不經心,不斷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上?怎麼能像以前那樣愛著蕾切爾呢?他永遠也不會擁有安全感了;永遠不會相信生活的穩定,或忘記微小的幸福、滿足感和安全感背後隱藏著的痛苦深淵了。當回首過往的時候,他覺得他們的幸福從來沒有像他現在經歷的痛苦這樣偉大。他們的幸福中總是存在著某些不完美的東西,某些他們一直渴望卻無法企及的東西。那些都是支離破碎、殘缺不全的,因為他們都太年輕,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房間的燭光在窗外樹木的枝幹上閃爍著,隨著樹枝在黑暗中搖曳,他的腦海中描繪出一幅窗外世界的完整景象;他彷彿看到了那浩瀚的河流與廣袤的森林,那遼闊無垠的大地與環繞四周的無邊無際的大海;天空自海面急劇升起,寬廣開闊,而空氣在海天之間深深滌盪。伴隨著微風,今晚的夜色是如此濃郁與漆黑;他好奇地思考起來,在這片開闊的空間中,鎮子為何如此稀少,那些渺小的光環或他眼裡的發光蠕蟲是如何在世界上這不斷膨脹的荒廢區域中四處散落的。在這些鎮上住著渺小的男人和女人,微小的男人和女人。噢,一想到要坐在這間小屋子裡受苦受難,就覺得這真是太荒唐了。這些有什麼要緊的呢?蕾切爾,這個微小的生物,正病懨懨地躺在下面的房間中,而他在自己的小屋中因為她而備受煎熬。在這浩瀚的宇宙中,他們這些軀體的緊密聯絡以及渺若塵埃,在他的眼中是荒謬可笑的。沒有什麼是要緊的,他重複道;他們沒有力量,沒有希望。他靠在窗臺上,就這樣思考著,直到幾乎忘記了身處的時間與空間。然而,儘管他相信這一切都是荒謬可笑的,他們是微乎其微且毫無希望的,但他卻從未失去一種感覺:這些想法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他與蕾切爾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或許是因為更換了醫生,蕾切爾第二天看起來有所好轉。儘管海倫看起來面色蒼白、疲憊不堪,但多日以來一直籠罩在她眼中的陰雲略微散去了一些。

「她對我說話了,」她主動說道。「她問我今天是周幾,像以前一樣的語氣。」

突然間,毫無任何預兆或者明顯的緣由,她的眼中噙滿了淚水,順著面頰緩緩地滾落下來。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淚水,也完全沒有試圖阻止淚水落下,彷彿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在哭泣似的。儘管她的話帶來了一絲安慰,但眼前的景象令特倫斯感到一陣驚慌;一切都已經失去控制了嗎?莫非這種病有著無限的力量?難道一切都會屈服於它?在他的眼中,海倫一直都是堅忍不拔和意志堅定的,但現在卻表現得像個孩子一樣。他伸手把她攬入懷中,於是她像孩子一般緊緊地抱住他,輕輕地在他的肩膀上啜泣。隨後,她自己止住哭泣,擦去了淚水;這麼做真傻,她說;太傻了,她重複道,毫無疑問蕾切爾今天好些了。她請求特倫斯原諒她剛才愚蠢的舉動。她走到門口停了下來,轉身走回來親吻了一下他,什麼都沒有說。

這一天,蕾切爾確實對周遭的事物有了意識。她浮出了那漆黑粘稠的深潭的表面,伴隨著波浪上下飄蕩;她已經不再有任何自己的意願;她浮在波浪上,感覺到一絲痛苦,但更多的還是虛弱。隨後,波浪又被山坡所替代。她的身體變成了正在融化的雪堆,而她的膝蓋由這片光禿禿的巨大山峰之上露了出來。她的確看到了海倫,也看到了身處的房間,但一切都變得蒼白而半透明。有時她的視線甚至可以穿透面前的牆壁。有時海倫在離開的時候似乎去了很遠的地方,蕾切爾的視線無法追蹤到她。這房間中也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蔓延。儘管她竭盡所能想把聲音傳得更遠些,遠得有時甚至會變成一隻鳥兒撲騰著飛走,但她依然無法確定是否能夠傳到談話物件的耳中。時間在這一刻與另一刻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間隔或深淵,因為事物依舊會在她的眼前浮現出來;有時候,海倫抬起她的一條胳膊就要花上一個小時,並且每一個急促動作中都存在著漫長的停頓,最後才能把藥倒出來。海倫彎腰將她扶起時的身影看起來無比巨大,站在她身旁時就像是坍塌的天花板。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她都只能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在床的上方漂浮,她的心靈被驅趕到了身體的某個遙遠的角落中,或者逃離了自己的身體,在屋子中四處飄蕩。所有的畫面都需要經過努力才能夠看清,然而特倫斯的畫面則需要做出最大的努力,因為他迫使她的心靈回到身體之中去回憶一些事情。她不想進行回憶;當人們打擾她的獨處時,她感到很困擾;她渴望獨處。除此以外,她在這世上不再需要其他的任何東西。

儘管海倫剛哭過,特倫斯還是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對勝利更加強烈的信心;對於他們之間的爭論,她率先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那個午後在等待勒薩熱醫生下樓的時候,他感到了巨大的焦慮,但在內心深處依然確信不久之後他就會令大家承認他們的想法錯了。

像往常一樣,勒薩熱醫生繃著臉,回答簡短。當回應特倫斯的問題「她看起來好些了嗎?」的時候,他用一種古怪的方式盯著他說道,「她還有一線生機。」

門關上了,特倫斯走到窗邊,把前額抵在窗玻璃上。

「蕾切爾,」她自言自語地重複道。「她還有一線生機。蕾切爾。」

他們怎麼能這樣評價蕾切爾呢?就在昨天誰又能真的相信蕾切爾就要死了呢?距離他們訂婚,已經過去了四周。兩週前她還是健健康康的。僅僅過去了十四天,她怎麼就變成了現在的這個狀態呢?他完全無法理解他們口中所說的她還有一線生機究竟意味著什麼,就如同無法理解他們的訂婚意味著什麼一樣。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周身依舊籠罩在這陰沉的迷霧中。猛然間,他看清了一切。他看清了房間和花園,看清了樹木在空中搖曳;沒有她,這些事物也可以繼續存在;而她卻可以死去。自從她生病以來,他第一次準確地記起了她的樣子,以及他們之間的感情。感到她近在身旁的那種巨大的幸福感與一種比以往更為強烈的焦慮感混合在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他不能讓她死去;沒有她,他無法繼續活下去。然而,經過了片刻的掙扎,窗簾再次合了起來,他什麼也無法清晰地看到和感受到了。一切都在繼續著——依舊像往常那樣繼續著。除了感覺到心臟跳動時的疼痛以及手指的冰冷,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為了什麼事情而感到焦慮。在他看來,他似乎對蕾切爾或對世界上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毫無感覺。他繼續發號施令,安排契萊太太的工作,列出清單,並且時不時上樓把一些東西悄悄地放在蕾切爾門外的桌子上。那天晚上,勒薩熱醫生似乎不像平時那樣繃著臉。他自願在這裡留了一會兒,用同樣的態度與聖約翰和特倫斯說著話,好像忘了他們中的哪一個和那位年輕的女士訂了婚。他說,「我覺得她今晚的病情十分嚴重。」

他們都沒有去睡覺,也沒有勸說對方去睡覺,而是敞著門坐在會客室中玩紙牌。聖約翰在沙發上鋪了張床,堅持讓特倫斯躺在上面。他們開始爭論誰應該躺在沙發上,而誰應該躺在幾把鋪著毯子的椅子上。聖約翰最後強迫特倫斯躺在了沙發上。

「別犯傻了,特倫斯,」他說。「要是不睡覺的話,你就會生病。」

「老朋友,」因為特倫斯仍在拒絕,他又開口說道,但卻突然停住了,因為擔心自己的多愁善感;他發現自己就快要哭出來了。

他開始講出自己一直想要說出口的話,說他為特倫斯感到抱歉,說他喜歡他,也喜歡蕾切爾。她知道他究竟多麼喜歡她嗎——也許她曾經說過或者問起過?他非常渴望講出這些話,但考慮到這畢竟是一個非常自私的問題,他最終還是忍住了;現在用這些事情煩擾特倫斯又有什麼用呢?況且,他已經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了。但聖約翰卻不能馬上睡著。他躺在黑暗中思忖著,要是什麼事情能馬上發生就好了——要是這種焦慮能夠趕緊結束就好了。他不在乎發生什麼,只要能夠打破這種艱難而沉悶的日子就行;即使她死了,他也不會在乎。想到自己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他覺得自己有些背信棄義,但他似乎已經失去了任何感覺。

除了臥室門開關了一次以外,整晚都沒有傳來呼叫或移動的聲音。陽光逐漸又灑入了凌亂的房間。在六點鐘時,僕人開始活動了;在七點鐘時,他們躡手躡腳地下樓來到廚房;半個小時以後,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然而,這一天同以前的日子並不一樣,雖然也很難說清到底不一樣在哪裡。也許是因為他們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需要完成的事情比平時要少。人們緩緩地穿過會客室。弗拉辛夫婦與索恩伯裡太太小聲地道著歉,回絕了請他們坐下的邀請,卻在旁邊站了很長時間。雖然他們不斷說著,「有什麼我們能夠做的嗎?」,但這裡沒有任何需要他們做的事情。

特倫斯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與這一切都毫無關係。他記起海倫曾經說過,無論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人們都會這樣做的。她說的是對是錯呢?他沒有興致在腦海中得出自己的結論。他暫時把這些事情放到了一旁,好像自己以後會再進行思考,但不是現在。那虛幻的迷霧越來越濃厚,最後令他的身體產生了一種麻木的感覺。這是他的身體嗎?這真的是他自己的雙手嗎?

這個早晨,裡德利第一次感覺自己不能再繼續獨自坐在房間中了。他在樓下感到十分不自在,也並不瞭解事情的進展;但他沒有離開會客室。無法安心閱讀,也無事可做,於是他開始一邊踱步一邊低聲吟詩。特倫斯和聖約翰一整個早上都在不停地忙碌著——一會兒開啟包裹,一會兒拔掉瓶塞,一會兒又寫下說明。裡德利的詩歌與踱步聲如同一段似懂非懂的詩歌疊句,潛入了他們的腦海中。

他們扭打過來,他們扭打過去,

時而激烈,時而僵持;

矇蔽人們眼睛的惡魔,

那天晚上終於如願以償。

如果鹿兒在草叢中筋疲力盡

他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噢,這真讓人受不了!」赫斯特喊道,隨後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彷彿剛才破壞了他們之間的約定。為了收集蕾切爾的訊息,特倫斯一次又一次地爬到樓梯中間。但他得到的訊息都是支離破碎的:她喝了一點東西;她睡了一會兒;她似乎更加安靜了。勒薩熱醫生也是如此,對病情的細節守口如瓶。只有一次主動提到了自己剛剛為一位已經去世了的八十五歲老婦人切斷了手腕的血管,因為她總是擔心自己會被活埋。

「這種擔心,」他說道,「一般發生在老人身上,很少在年輕人身上見到。」他們都對他所講述的內容產生了興趣;這對他們來說非常離奇。那天另外一樁離奇的事是他們全部都忘記了吃午餐,直到午後才想了起來。契萊太太服侍他們的時候,看起來也很奇怪。因為她穿了一件僵硬的印花連衣裙,袖子卷在胳膊肘上面。然而,她就如同在半夜剛被火警警報從床上吵醒似的,似乎完全沒有注意自己的打扮,同時也忘記了矜持與鎮靜;她對他們很親密地講著話,就像他們是被赤裸地放在膝頭照料的小孩一樣。她一遍又一遍地對他們強調,吃飯是他們的責任。

因此午後的時光被縮短了,比想象中過得還要飛快。有一次弗拉辛太太開啟了門,但看到他們以後又馬上關上了;還有一次海倫下樓取東西,但離開房間的時候停住了腳步,低頭讀起了一封寄給她的信。她站在那裡翻來覆去地閱讀著手中的信件。那非同尋常又略帶憂傷的優美姿態打動了特倫斯——就像對待其他事物一樣,他把這個場景記在了腦海中以便日後回味。他們很少開口說話,而他們之間的爭論似乎已經暫緩或被遺忘了。

此刻,午後的陽光已經離開了房子的正面。裡德利沿著露臺來回踱步,用忽高忽低地聲音吟誦著一首長詩的片段。隨著他的來回經過,詩歌斷斷續續地順著敞開的窗子飄了進來。

佩奧爾與巴力姆

拋棄了他們暗淡的廟宇,

與那猛擊兩次的巴勒斯坦之神

以及月亮般的亞斯塔羅斯——

這些詩句令這兩位年輕人都感到十分不安,但他們不得不忍耐著。隨著夜幕的降臨,夕陽的餘暉在遙遠的海面上閃耀。一想到白天已經快要結束,而夜晚即將來臨,特倫斯與聖約翰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一種絕望的情緒。下面鎮子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這令赫斯特再次產生了那種可怕而糟糕的渴望——打破現實世界,痛快哭泣。隨後契萊太太點亮了燈光。她解釋說,瑪麗亞在開瓶子的時候笨手笨腳地劃到了胳膊,傷得很嚴重,但她已經給她包紮好了;這裡還有這麼多事情要忙,真是太不幸了。契萊太太自己因為腳上患了風溼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在她的眼裡,留意僕人那不聽使喚的軀體卻純粹就是在浪費時間。夜晚時光在繼續流淌。勒薩熱醫生出乎意料地來了,在樓上待了很久。中間下了一次樓,喝了一杯咖啡。

「她病得很嚴重,」在回答裡德利的問題時,他說道。說這話的時候,他以往的惱怒情緒都消失了,語氣既嚴肅又正式,但同時也充滿了以前從未有過的關切。他又上了樓。剩下三個人坐在會客室中。除了時不時做出的一兩個不自覺的細微動作,以及立刻住口了的半聲驚呼,此刻的裡德利十分安靜,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來。彷彿這是他們三個最後一次為了某件確切的事情面對面地坐在一起。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勒薩熱醫生再一次出現在了房間中。他十分緩慢地走近他們,並沒有馬上開口。他先是看了看聖約翰,又看了看特倫斯,最後對特倫斯說道,「休伊特先生,我認為你現在應該上樓去看看。」

特倫斯馬上站起了身,而其他兩人繼續坐在那裡。勒薩熱醫生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們兩個中間。

契萊太太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口中唸唸有詞,「這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特倫斯沒有注意她;他聽清了她口中的話,但沒有往心裡去。一路上樓,他不停地自言自語,「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的身上。」

他古怪地盯著自己搭在樓梯欄杆上的手。樓梯很陡,他似乎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爬到盡頭。他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即使知道自己應該感覺到什麼,但還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當他開啟門時,看到海倫正坐在床邊。桌子上的燭光被遮擋著。房間中雖然到處都是東西,但卻十分整潔。微微傳來了一股不太難聞的消毒劑味。海倫站了起來,沉默地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他。當錯身而過的那一刻,他們的目光在一個奇特的高度相遇了,他驚異於自己雙眼的格外清晰,以及他們內心深處那種深沉的平靜與憂傷。他在床邊坐了下來,隨後聽到門被輕輕地關上了。他與蕾切爾單獨在一起了,以前他們獨處時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又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望著她。他預感自己會在她的身上發現一些可怕的改變,但實際上並沒有。她看起來的確非常瘦弱,但是在他看來,雖然她非常疲憊,卻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她看見了他,並且認出了他。她微笑著對他說,「哈囉,特倫斯。」

那遮擋在他們之間的簾幕頃刻間煙消雲散了。

「嗯,蕾切爾,」他用慣常的聲音回答道。這令她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了往常的微笑。他親吻了她,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你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他說。

她依舊微笑地看著他。但很快眼中就露出了疲憊或困惑的神情,隨後她又閉上了眼睛。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擁有了完美的幸福,」他說道,繼續握著她的手。

在昏暗的燭光下,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一股巨大的平靜感充滿了特倫斯的內心,他不願挪動也不想說話。前幾日那可怕的痛不欲生與如夢似幻結束了,現在他進入了完美的現實世界與氣定神閒之中。他又能夠毫不費力和從容不迫地進行思考了。他坐在那裡的時間越久,就越能清楚地感受到平靜浸入了他靈魂的每個角落。他一度屏住了呼吸,專心致志地側耳聽著;她還在呼吸;他繼續思考了一會兒;他們似乎在一同思考;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似乎也是蕾切爾;然後他又側耳聽著;不好,她停止了呼吸。一切變得更好了——這就是死亡。它不是任何東西;只是停止呼吸而已。它就是幸福,是完美的幸福。他們現在擁有了一直夢寐以求的團聚,而這對活著的他們來說卻是天方夜譚。「從來沒有兩個人像我們這般幸福,也從來沒有人像我們這般相愛。」他絲毫沒有注意到這番話究竟是自己在心中思忖的還是大聲說出口的。

在他看來,他們圓滿的團聚與幸福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在房間中逐漸擴大。他在世間再也沒有未盡的心願。他們擁有了永遠無法被奪取的東西。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可能是片刻之後也可能是幾個小時以後,他感到身後有一隻手臂。那雙手臂環繞住了他。他不想被擁抱,也不想被難以理解的耳語所打擾。他把蕾切爾已經冰涼的手放到了床單上,起身離開椅子,走到了窗邊。窗簾沒有被拉上,因此可以望見月亮,以及照耀在波浪表面的那一道長長的銀色絲帶般的月光。

「這是為什麼呢,」他用平常的語氣說道,「看看月亮。月亮周圍有一道光環。明天要下雨了。」

那雙不知道是來自男人還是女人的手臂,再一次環繞住了他;並且輕輕地將他推向門口。他自己轉過身,在那雙手臂前大步地向前走去。僅僅因為有人死了,大家就表現得這樣奇怪,這讓他感到有一絲好笑。他可以按著他們的期望離開這裡,但他們無法打擾到他的幸福。

當他看到屋外的走廊和放著杯盤的桌子時,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他永遠也見不到蕾切爾了。

「蕾切爾!蕾切爾!」他尖叫起來,試圖衝回到她的身旁。但是他們阻止了他,把他推過走廊送到了一個遠離她房間的臥室。在樓下可以聽到他試圖掙脫時腳步踏在地板上的砰砰巨響,接著又傳來了他的呼喊聲,「蕾切爾,蕾切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