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不是,」蘇珊打斷道。「她是——」隨後她在絕望中放棄了描述。給佩利太太糾正一個對不上號的人沒有什麼意義。

「她本不該死的,」佩利太太繼續說道。「她看上去那麼健壯。人們總會喝當地的水。我永遠也想不通到底是為了什麼。在臥室放一瓶蘇打水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啊。這就是我所採取的全部預防措施,而且可以說,我已經去遍了世界上的每一個地方——義大利就已經去過十幾次了……但年輕人啊,總以為自己懂得更多,於是他們付出了代價。真可憐——我為她感到十分遺憾。」此時,她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一盤她看不清也夠不到的土豆上了。

亞瑟和蘇珊兩人都暗暗地希望這個話題現在就可以結束,因為這些言論讓他們感到很不愉快。但是伊芙琳沒有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為什麼人們就不能談談真正重要的事情呢?

「我覺得你對這件事情一點都不關心!」她衝著佩羅特先生粗魯地說道。在他們討論的時候,他一直在沉默地坐著。

「我?噢,不,我關心,」他尷尬地回答道,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真誠。伊芙琳的問題讓他感到不舒服。

「這讓人迷惑不解,」伊芙琳繼續說道。「我指的是死亡。為什麼死的是她,而不是你或者我呢?就在兩週前她還和我們在一起呢。你相信什麼呢?」她向佩羅特先生質問道。「你相信生活還在繼續,她依然活在某處——還是你覺得這僅僅是個遊戲——我們的死都會化為虛無?我肯定蕾切爾沒有死。」

佩羅特先生原本可以順著伊芙琳,說些她想聽到的話,然而他卻沒有勇氣聲稱自己相信靈魂永存的說法。他繼續沉默地坐著,把手裡的麵包一點點地捏碎,皺紋也顯得比平常更深了。

亞瑟擔心伊芙琳下一個問到的是他,於是在停頓了一陣,就像是給這個話題畫上了句號以後,挑起了一個全新的話題。

「假如,」他說,「一個男人給你寫信,告訴你他認識你的祖父,所以問你要五英鎊的話,你會怎麼做?是這樣的,我的祖父——」

「發明了一個爐子,」伊芙琳說。「我都瞭解。我們在溫室有一個,為了給植物取暖。」

「沒有想到我這麼有名,」亞瑟說道。「好吧,」他繼續說著,下定決心要不惜代價把這個故事講得越長越好,「這老夥計,大概是他那個時代第二傑出的發明家,而且還是個能幹的律師。他和其他人一樣,最後去世了,但卻沒有立下遺囑。現在他的職員菲爾丁,我不知道他的話是否可信,一直聲稱他打算為他做點什麼事。這可憐的老東西一直在獨立進行著發明創造,最後落魄了,現在住在彭奇一家菸草店的樓上。我在那兒見過他。可問題是——我必須幫他付賬嗎?正義的抽象精神中對此有什麼說法嗎,佩羅特?記住,我沒有得到祖父遺囑中的任何好處,而且我也沒辦法鑑定他所說的真實性。」

「我不怎麼了解正義的抽象精神,」蘇珊一邊說一邊得意地衝其他人笑著,「但我很確定——他會拿到他那五英鎊的!」

佩羅特先生想要開口發表意見,伊芙琳卻堅持說他就像所有的律師一樣,太過吝嗇,總是考慮字面意義卻不重視精神。而當佩利太太還在瞭解他們在說些什麼的時候,午餐就在毫無間斷的聊天過程中結束了,亞瑟為自己順利地轉換了話題而感到暗自慶幸。

他們剛一走出房間,佩利太太的輪椅剛好碰上了艾略特夫婦。他們正要邁門而入,而她則剛剛要出門。於是大家駐足停留了一會兒,亞瑟和蘇珊祝賀了休林·艾略特身體的逐漸康復——他很消沉,臉色第一次顯得如此面如死灰——於是佩羅特先生藉機和伊芙琳悄悄說了幾句話。

「今天下午三點半左右的時候,我能見你一面嗎?我會在花園裡,噴泉邊上。」

在伊芙琳開口回答之前,門口的人群就散開了。但是當她在大廳中與他們分開的時候,她兩眼放光地看著他說,「你是說三點半對嗎?我沒問題。」

她欣喜若狂地跑上了樓,預感到她一直期盼的場景即將來到,她的生活又將要變得生機勃勃了。她毫無疑問地相信,佩羅特先生又要向她求婚了,而且她很清楚,在這個場合她應該準備好給他一個確定的答覆,因為三天後她就要離開了。但她還是不能對此下定決心。做出決定對她來說非常困難,因為她天生就不喜歡事情的結局;她喜歡不斷前行——永遠前行。她要走了,因此,她忙著把衣服一件件並排擺好放在床上。她注意到有一些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的了。她拿起父母的照片,在手裡舉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收進了盒子裡。蕾切爾曾看過這張照片。突然間,在她們共同擁有或觸碰過的物體中所保留著的個人氣息強烈地襲上了她的心頭;她能夠感覺得到蕾切爾正在屋子裡陪伴著她;她像是正身處一條航行於大海之中的輪船上,而每天的生活就像遙遠的陸地一樣虛幻。然而與蕾切爾共處一室的感覺很快就漸漸地散去了,她再也感覺不到她了,因為她對她其實知之甚少。不過這短暫的感受還是讓她感到抑鬱和疲乏。她這一生都做了什麼?她的未來又會是什麼樣的?虛幻是什麼,而真實又是什麼?這些求婚、親密和冒險是真實的,還是她在蘇珊和蕾切爾臉上看到的滿足感才是真實的呢?而這滿足感難道比她之前所有的感受都要更為真實嗎?

她準備要下樓,雖然頭腦一片茫然,但是她的手指似乎已經輕車熟路地為她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工作。當她踏上樓梯的時候,因為思維變得非常愚鈍,血液也開始自發地在她的全身流淌。

佩羅特先生正在等著她。他在午餐後就直奔了花園,帶著非常焦慮的神情,已經在小路上來來回回地溜達了半個多小時。

「我又像往常一樣遲到了!」她一看到他就喊道。「這個,你必須要原諒我;我得打包……我的天啊!看起來暴風雨要來了!停在海灣裡的是一艘新來的汽船,是不是?」

她看著海灣。在那裡一艘汽船正在把錨拋下,煙霧還在它的周圍環繞著,但此時海浪中卻出現了一股快速抖動的黑色激流。「都快忘了下雨是什麼樣子了,」她補充了一句。

然而佩羅特先生既沒有注意到汽船,也沒有注意到天氣。

「穆加特羅伊德小姐,」他帶著一貫的正式口吻開口說道,「我請你來到這裡的動機可能非常的自私。我想你也不需要再一次聆聽我對你的感情;但是,你馬上就要走了,我覺得自己不能沒有問你,就讓你這樣的離開——我還有希望能夠得到你的青睞嗎?」

他面色蒼白,似乎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伊芙琳下樓時感到的那種欣喜若狂這時在她的身上消失了,她感到自己無能為力。她沒有什麼好說的;她沒有任何感覺。他現在又用那套老式的溫和言辭向她求婚,於是她對他的感情比以往更為淡薄了。

「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吧,」她心神不寧地說道。

佩羅特先生跟著她坐到了樹下一張彎曲的綠色椅子上。他們盯著面前很久都沒有噴過水的噴泉。伊芙琳沒有在思考自己要說些什麼,而是一直看著噴泉;眼前沒有水的噴泉似乎就是此時此刻自己的寫照。

「我當然喜歡你,」她用急匆匆的語氣開口說道;「如果不喜歡你的話,我就太無情了。我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也是最傑出的人之一。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不要以那樣的方式喜歡我。你確定自己可以做到嗎?」這一瞬間她內心真誠地期望他說不。

「非常確定,」佩羅特先生說。

「你看,我不像大多數女人那樣簡單,」伊芙琳繼續說道。「我覺得自己渴望更多的東西。我也不清楚自己確切的感受是什麼。」

他坐在她的旁邊,看著她,剋制著自己的言語。

「我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只對一個人投入太多感情。對你來說,別的女人會成為一個更好的妻子。我能夠想象得到,如果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話,會更加幸福。」

「如果你覺得以後自己有可能會喜歡我的話,我很樂意等你,」佩羅特先生說道。

「那麼——這並不著急,不是嗎?」伊芙琳說。「我要是考慮好了,回去以後就寫信告訴你怎麼樣?我要去莫斯科;所以我會從莫斯科給你寫信。」

但是佩羅特先生還在堅持。

「你不能給我留有任何幻想。我也不要求具體日期……那樣會顯得非常不講情理。」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石路。

她沒有立即給出回應,於是他繼續說道。

「我很清楚自己沒有——以我自已和我現在的處境來說,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還有,我忘了;這對你來說並不稀奇,但對我而言卻是一個奇蹟。直到遇見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安靜地生活——我和我的姐妹都是很安靜的人——我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我和亞瑟的友誼是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現在我認識了你,一切都改變了。你似乎把活力注入到了一切事物中。生活好像也充滿了我以前從未想過的各種可能性。」

「這太棒了!」伊芙琳大聲說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現在你回去以後開始著手各種各樣的事情,令自己名揚四海吧;而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可以做好朋友,對不對?」

「伊芙琳!」他突然傷心地叫著她的名字,把她拉入懷中,親吻著她。她並沒有排斥,雖然這對她幾乎沒有什麼效果。

當她再次坐直的時候,說道,「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不能一直做朋友——雖然有些人能夠做到。而且友誼真的會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不是嗎?友誼在一個人的生命中難道不是至關重要的嗎?」

他一臉困惑地看了看她,好像根本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他努力重新使自己振作起來,坐直了身子,說道,「現在我已經告訴了你我自己的感受,我只想補充一句:你希望我等多久,我就會等你多久。」

等他走開以後,伊芙琳在小路上來回徘徊著。這一切還有什麼關係?還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