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正當他心不在焉地胡亂翻找著那些報紙的時候,餘光瞟到了一個正從樓上走下來的人影。同時聽到了裙子摩擦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令他吃驚的是,伊芙琳·m向他走了過來,把手按在了桌子上,彷彿是在阻擋他拿起那份報紙,對他說:

「你正是我要找的聊天物件。」她的聲音有些刺耳和令人不快,而她的雙眼非常明亮。這會兒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和我聊天?」他重複道。「但是我已經困得快睡著了。」

「但是我覺得你比其他人更能理解我,」她一邊回答著一邊坐在了大皮革椅子旁的一把小椅子上,休伊特只得在她的旁邊坐下。

「是嗎?」他說著,毫不掩飾地打了一個哈欠,點起了一根菸。他實在想不到自己居然會遇到這種事。「聊些什麼呢?」

「你是真的富有同情心,還只是裝裝樣子呢?」她問。

「這要看你怎麼說了,」他回答。「我想我會感興趣的。」他依然覺得渾身麻木;而且,她好像靠得太近了。

「誰都會感興趣的!」她急躁地喊道。「我想,你的朋友赫斯特先生也會感興趣的。但是,我只相信你。不知怎的,你看起來就像有一個好姐姐。」她停頓了一會兒,挑弄著膝蓋上的金屬亮片,然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開始說,「不管怎麼說,我需要你的建議。你有沒有經歷過那種你都搞不清自己想法的狀態?我現在就處在這種狀態中。你看,昨晚舞會時,雷蒙德·奧利弗——就是那個高高的黑黑的、看起來有印度血統但他說自己並沒有的男孩——怎麼說呢,我們在外面一起坐了一會兒,他對我講述了他自己的一切,講了他在家的時候是多麼不快樂,講了他多麼討厭來到這裡。他們讓他操持一些野蠻的礦業生意。他覺得這太野蠻了——但我想我應該會很喜歡的,不過這並不重要。我為他感到非常遺憾,沒有人不會為他感到遺憾。當他詢問能否吻我的時候,我同意了。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兒,你說呢?然而這個早上他說他覺得我對他暗示了什麼,覺得我不是那種隨意與別人接吻的人。於是我們又聊了很久。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傻了,但人們都會情不自禁地喜歡上自己覺得可憐的人。我確實很喜歡他——」她停頓了一下。「所以我給他許下了半真半假的承諾。你也知道的,還有艾爾弗雷德·佩羅特的存在。

「噢,佩羅特,」休伊特說。

「我們是通過那天的野餐相互瞭解的,」她繼續說道。「他看起來非常孤單,尤其當亞瑟和蘇珊一起離開以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所以當你們遊覽廢墟的時候,我們聊了很久。他對我講述了他的全部生活,他的奮鬥,以及那些奮鬥是多麼得艱辛。你知道嗎?他在一間雜貨店中長大,小時候就經常提著籃子挨家挨戶地送貨。那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因為我經常說,只要有真才實幹,你的出身無關緊要。他也對我講到了他那癱瘓在床的可憐妹妹。誰都看得出來,他的妹妹對他而言是個巨大的麻煩,但他顯然對她依然盡心盡力。不得不說,我的確敬佩他那樣的人!我並不期望你會這樣做,因為你非常精明。昨晚我們一起坐在花園中,我忍不住猜出了他想要說的話,並稍稍安慰了他,告訴他我是真的在乎他——真的——只不過,還有雷蒙德·奧利弗的存在。我想讓你告訴我的是,一個人可以同時愛上兩個人嗎?還是不可以?」

她沉默了下來,雙手託著下巴坐著,看起來十分專注,好像他們之間正面臨著一個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

「我覺得這得取決於你是什麼樣的人,」休伊特看著她說。她嬌小美麗,年齡大約是二十八歲或者二十九歲。雖然她總是神采飛揚、動作敏捷,但這些特徵除了說明她精力充沛、身體健康外,也無法清楚地證明其他任何東西。

「你是誰,你在做些什麼;你看,我對你一無所知,」他繼續說道。

「我正要說到這些呢,」伊芙琳·m說。她依然用雙手託著下巴,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我只有母親,沒有父親,不知道你對這些感不感興趣,」她說。「這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情,卻經常在鄉下發生。我的母親是一個農民的女兒,但父親卻是個社會名流——一個大家族中的年輕人。他從來沒有把事情理順過——從沒有與她結婚——雖然他給了我們不少錢。他的家族限制了他。可憐的父親!我沒辦法不喜歡他。況且,我的母親也不是那種有能力使他把事情理順的人。他在戰爭中陣亡了。我相信他是受人尊崇的。據說許多士兵崩潰了,在戰場上圍著他的屍體痛哭。我多希望自己能瞭解他!母親生活的希望被打破了。整個世界——」她握緊了拳頭。「噢,人們對她那樣的女人非常不友好!」她說著轉向了休伊特。

「就是這樣了,」她說,「你還想知道關於我的什麼事情呢?」

「那你呢?」他問,「誰照顧你呢?」

「大部分時間都是我自己照顧自己,」她笑了。「我有很多好朋友。我喜歡交朋友!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你喜歡上了兩個人,對他們兩個都非常喜歡,你也說不清究竟更喜歡哪個的話,你會怎麼辦呢?」

「我會繼續喜歡下去——靜觀其變,不是嗎?」

「但必須要做出抉擇,」伊芙琳說。「要不然你是那種不相信婚姻這類事情的人?你看——這不公平,我告訴了你一切,而你卻什麼都沒有告訴我。也許你和你的朋友一樣」——她懷疑地看著他;「可能你不喜歡我?」

「我並不瞭解你,」休伊特說。

「當我第一眼看到一個人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他!從第一天晚餐時見到你,我就知道自己喜歡你。噢,老天,」她急躁地繼續說道,「要是人們能把心中所想直接說出來的話,那將省去多少麻煩呀!我就是這樣做的。情不自禁。」

「但你不覺得這樣造成了很多麻煩嗎?」休伊特問。

「都是男人的錯,」她回答。「我的意思是,他們總把它和愛情扯在一起。」

「所以你就迎來了一個接一個的求婚,」休伊特說。

「我不覺得自己受到求婚的次數比其他的女人多,」伊芙琳說道,但語氣並不十分肯定。

「五次,六次,還是十次?」休伊特試探地問。

伊芙琳似乎想回答十次,但這並不是一個很高的數字。

「我看你一定覺得我是一個無情的輕佻女人,」她抗議道。「但我也不在乎你是怎麼想的。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僅僅因為一個人對男人感興趣,願意和男人交朋友,喜歡像與女人一樣與男人聊天,人們就認定這個人輕佻。」

「但是,穆加特羅伊德小姐——」

「叫我伊芙琳就可以了,」她打斷了他。

「在經歷了十次求婚以後,你真的還認為男人和女人是一樣的嗎?」

「真的,真的,——我真恨這個詞!它總是被那些一本正經的人掛在嘴邊,」伊芙琳叫道。「我真的是這樣的認為的。這就是令我失望的地方。每當我覺得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的時候,它卻偏偏都會發生。」

「對友誼的追求,」休伊特說。「像是一齣喜劇的名字。」

「你太討厭了,」她叫道。「你根本一點都不關心。你和赫斯特先生是一樣的。」

「好吧,」休伊特說,「讓我們好好考慮一下,好好考慮一下——」他停頓了一下,因為那一瞬間他記不清他們要考慮的究竟是什麼事兒了。他對她本人比對她的故事更感興趣,因為隨著她的不斷傾訴,他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喜愛、憐憫與疑惑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情感。「所以你同時答應了奧利弗和佩羅特的求婚嗎?」他問道。

「沒有明確地答應,」伊芙琳說。「我無法弄清自己究竟最愛哪一個。噢,我太憎惡現代生活了!」她脫口而出。「伊麗莎白時代的生活一定比現在要容易得多!前幾天在那座山上的時候我就想過,我真希望成為一個殖民者!砍伐樹木,制定法律什麼的,而不是和僅僅把我看作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姐的那群人混在一起。即使我不是殖民者,也覺得自己真的能做點什麼事。」她靜靜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我心裡一直在想,恐怕艾爾弗雷德·佩羅特做不了殖民者。他一點也不強壯,對吧?」

「估計他砍不倒一棵樹,」休伊特說。「你從來沒有喜歡過誰嗎?」他問。

「我喜歡過很多人,但卻不願意嫁給他們,」她說。「我想我太挑剔了。我這一生都在尋找一個能讓我仰望的、高大強壯的出色男人。但大多數男人都太矮小了。」

「你說的出色指的是什麼呢?」休伊特問。「人們——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兒。」

伊芙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們並不是因為一個人的優秀而喜歡上這個人,」他試著解釋。「而是因為這個人的整體令我們喜歡,」——他劃了一根火柴——「就像這樣,」他指著火焰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說,「但我並不贊同。我很清楚自己因為什麼而喜歡上一個人,而且我覺得自己很少出錯。我能一眼就看出一個人是怎樣的。現在,我就認為你是一個出色的人;而赫斯特先生不是。」

休伊特搖了搖頭。

「他不像你那麼無私,那麼卓越,那麼高大,那麼善解人意。」伊芙琳繼續道。

休伊特沉默地抽著煙。

「但我討厭砍伐樹木,」他說。

「你肯定認為我在和你調情,雖然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伊芙琳喊叫著。「如果早知道你看不起我的話,我絕不會來找你的!」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

「你從不調情嗎?」他問。

「當然不,」她抗議道。「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嗎?我渴望友情;我想要結交一些比我更卓越更高尚的人,而如果他們與我墜入情網的話,那也不是我的錯;我從沒想過要這樣;我極其討厭這種事情的發生。」

休伊特覺得這段談話沒有什麼再繼續下去的必要,因為很明顯伊芙琳並不願意談論一些實質性的內容,只不過是想要在他面前樹立自己的形象。因為某些原因她不願意吐露真情,也許是因為不滿或者不安。他已經很疲憊了。一位面色蒼白的服務生在房間中央不停招搖地走來走去,饒有深意地看著他們。

「他們要關燈了,」他說。「我的建議是你明天應該告訴奧利弗和佩羅特,你不想和他們中的任何一位結婚。我確信你不想。如果改變了主意,你可以隨時告訴他們。他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我相信他們會理解你的。然後這些煩惱就都會煙消雲散了。」他站起了身。

但是伊芙琳卻沒有動。她坐在那裡,用她那明亮熱切的雙眼望著他。他從眼神深處察覺到了一絲失望或不滿。

「晚安,」他說。

「我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告訴你,」她說。「在適當的時候我會說的。我想你現在必須要睡了吧?」

「是的,」休伊特說。「我都快睡著了。」他說著離開了大廳,留下她獨自一人坐在空空蕩蕩的大廳中。

「為什麼人們就不能坦誠一些呢?」上樓時他喃喃自語道。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如此不盡如人意,如此支離破碎,如此危機重重呢?而為什麼彼此的談話又如此危險,以至於人與人之間相互同情的天性會被肆意揣測,甚至會粉身碎骨呢?伊芙琳真正想要告訴他的究竟是什麼呢?此刻她被獨自留在空空蕩蕩的大廳中有什麼感受呢?當他沿著走廊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時,整個人被生命與虛幻的神秘感,甚至被自我感官的神秘感籠罩了起來。走廊的光線雖然暗淡,但他也看到了一個穿著鮮豔晨衣的身影在面前一晃而過。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從一個房間穿行到了另外一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