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天的日暮時分,賓館一如既往地點亮了閃爍的燈光來迎接黃昏的降臨。從晚餐後到上床前的這段時光本來就很難熬,而由於狂歡後的空虛,這個舞會過後的夜晚就顯得更加暗淡了。當然,對於躺在大廳中央長椅上,身邊放著咖啡杯,指間夾著香菸的赫斯特與休伊特來說,這個夜晚也是異乎尋常的乏味——女士們都不修邊幅,男士們都無精打采。況且,在半小時前分發信件時,這兩位年輕人居然都沒有收到一封信。幾乎每個人都接到了兩三封從英國寄來的鼓鼓囊囊的信,此時正專注地閱讀著。這個處境讓他們感到窘迫,令赫斯特忍不住刻薄地評論他們就像被餵食的動物。他說,他們的沉默使他想起了動物園獅子籠中野獸用雙爪捧起肉塊時的寂靜。受到這個比喻的啟發,他繼而又分別將他們比作了河馬、金絲雀、豬、鸚鵡,以及蜷縮在腐爛的綿羊屍體間的某種令人厭惡的爬行動物。他認為,那些斷斷續續傳來的響動——一聲咳嗽,一陣令人不快的喘息或者清喉嚨的聲音,一段低聲細語——都如同獅子籠內骨頭被啃食時的細微聲響。然而這一連串的比喻並沒有引起休伊特的興趣。他在漫不經心地環視了整個空間後,目光停留在了一捆土著人的長矛上。這件展品經過了精心地佈置,使觀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可以正對一個矛尖。很明顯,他的思緒已經飄遠了;於是,在察覺到休伊特徹底放空的狀態後,赫斯特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圍人的身上。然而,由於與他們的距離太遠,他無法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即便如此,他依然自得其樂地沉醉在通過他們的手勢和表情推斷他們談話內容的樂趣中。
索恩伯裡太太收到了不少信件,正在全神貫注地埋頭閱讀。每當她閱讀完一頁,就會遞給她的丈夫,或者用她那種喉嚨後部發出的聲音將信裡的一些片段串起來讀給他聽。「埃薇的信上說喬治去了葛拉斯哥。‘他發現查德伯恩先生非常好相處,我們希望能夠一起過聖誕節,但是我不希望離貝蒂和艾爾弗雷德太遠(不,當然不),雖然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中很難去想象那些寒冷的日子……埃莉諾和羅傑坐著新馬車前來拜訪……和我上個冬天見到她時相比,埃莉諾顯得更加從容了。她現在給寶寶喝三瓶奶,我確信這是非常明智的做法(我也確信),這樣她就可以擁有更加閒適的夜晚了……我還是掉頭髮。經常在枕頭上發現掉落的髮絲!但我為托蒂·霍爾·格林的訊息感到振奮……繆里爾正在託基沉迷於舞蹈。畢竟她即將表演她的心血之作。’……赫伯特只寫了一行……他實在是太忙了!這可憐的傢伙!啊!瑪格麗特說,‘可憐的老費爾班克太太在這個月八號去世了,非常突然地倒在了溫室中。當時唯一在家的女僕沒有沉著冷靜地把她扶起來,否則他們認為她不至於就這樣去世。但醫生說這種事情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發生在了家裡而不是街上(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就像五年前的兔子一樣,鴿子的數量正在急速地增長……’」當她讀信的時候,她丈夫的頭輕輕地點著,但卻表現出了十足的贊同。
不遠處,艾倫小姐也正在讀信。看來這些信件帶來的並不都是令人愉快的訊息,因為當她讀完後將信紙靈巧地放回信封時,那張寬大而精緻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絲僵硬的神情。她臉上的擔憂與責任感使她看起來不再是一位女士,更像是一位老人。這些信為她帶來了去年紐西蘭水果歉收的訊息。這可是件大事,因為她唯一的兄弟休伯特正在以經營果園為生。如果今年再歉收的話,他就會丟掉果園,回到英國。這次他會怎麼樣呢?在她這樣一位十五年來一直準時授課、按時批改英語文學作業的教師看來,這次旅行意味著損失了一個學期的工作,可以說是一種過度奢侈的行為,而不是一次理所應當的絕妙假期。她同為教師的姐妹埃米莉在信中寫到:「雖然我相信這次休伯特將更加明智,但我們還是應當有所準備。」緊接著她用自己理性的筆觸描述了正在湖區享受的愉快假期。「此時那些湖看起來真是美極了。我很少見到在這個季節就長成這樣的樹木。我們已經接連好幾天在外面吃午餐了。老艾麗斯與以往一樣精力充沛,熱情洋溢地和每個人問好。時光流逝地飛快,新學期很快就要到來了。我個人認為,政治前景不太光明,但不想因此抑制埃倫的熱情。勞合·喬治已經接受了議案,然而在這之前也已經有不少人接受了。雖然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但我還是相信最終結局能證明我的猜想是錯誤的。不管怎樣,我們面臨著艱鉅的工作……梅雷迪思的身上無疑缺乏的那種人情味,對嗎?」她結束了這個話題,繼而討論起了艾倫小姐上封信中提出的幾個英國文學問題。
在距離艾倫小姐稍遠一些的地方,亞瑟和蘇珊正坐在被一叢厚厚的棕櫚樹遮擋的半隱蔽長凳上,閱讀著彼此的信件。年輕的威爾特郡女曲棍球選手那碩大鮮明的手寫體在亞瑟的膝上鋪開,而蘇珊正捧著幾封長度不到一頁的簡訊,辨認著上面那些詼諧活潑、親切友善的緊湊字跡。
「亞瑟,我真的希望哈欽森先生能夠喜歡我,」她抬起頭說道。
「你心愛的芙洛指的是誰?」亞瑟問道。
「芙洛·格雷夫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和討厭的文森特先生訂婚的女孩,」蘇珊回答道。「哈欽森先生結婚了嗎?」她又問道。
她在心裡已經忙著為朋友們做出充滿善意的安排,或者不如說是制定了一個宏偉的計劃——也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計劃——她們全部都去結婚——馬上——只要她一回去。結婚,這是正確的事情,也是唯一的事情,是適合她所認識的每一個人的方案。在思考的大部分時間中,她都沉浸於某種情緒之中:心煩意亂、形單影隻、身體抱恙、壯志未酬、坐立不安、古怪反常、半途而廢、焦慮緊張,以及對那些渴望結婚,盡心竭力卻依然沒有成功邁入婚姻殿堂的男人、特別是女人的同情憐憫。如果這些情緒如同命中註定一般,在婚後仍舊不時如影隨形的話,那她就只好將其歸罪於悲傷的自然定律了。正是這條定律註定了在這個世界上只存在一個亞瑟·文寧,並且只存在一個能夠嫁給她的蘇珊。當然,她的這套理論有一個優勢:已經被她自己的親身經歷所驗證過。最近這兩三年來,她在家都不太自在。例如這次旅行,她那自私的老姨媽因為負擔了她的費用,就把她既當作同伴又當作傭人。這類事情時常在她的身上發生。然而在她訂婚以後,佩利太太馬上對她表示出了本能的尊重。當蘇珊像往常一樣跪在她的前面為她繫鞋帶的時候,佩利太太居然堅定地拒絕了她;並且,當蘇珊陪伴了她一個小時後,她表示出了由衷的感謝,而以往她認為自己有權要求蘇珊陪伴她兩三個小時。蘇珊由此預料到自己即將過上比過去更加舒適自在的生活,而這種改變已經使她對周圍人都更加熱情了。
佩利太太已經快要有二十年無法自己繫鞋帶,甚至看到自己的鞋帶了,她雙腳在眼前消失的時間幾乎與她丈夫去世的時間同步。她的丈夫是一位生意人,在他去世後不久,佩利太太就開始發胖了。她是一位自私、獨立的老婦人,擁有一大筆收入。這些錢都花在了房產的保養上,其中一處位於蘭開斯特門,需要七個傭人和一個臨時打雜女工;另外一處位於薩里,帶有花園和馬車。蘇珊的婚約打破了她生活中的一大期望——她的兒子克里斯托弗應當與他的表妹「糾纏在一起」。現在,失去了這一長久以來的指望,她在感到心情有一絲低落的同時,也比以往更加看好蘇珊了。她決定送給她一件非常體面的結婚禮物,一張兩百磅的支票,或者兩百五十磅,如果條件允許的話——這取決於園丁和胡思裝修會客室的花費——也有可能是三百英鎊。
她坐在輪椅上,身旁的桌子上鋪滿了紙牌。她在心裡一直思忖著這個難題,反覆斟酌著那些數字,不知不覺間就在單人紙牌遊戲中陷入了困境。但她不願叫蘇珊來幫忙,因為她似乎正在和亞瑟忙碌著。
「理所應當,她盼著從我這裡得到一份豐厚的結婚禮物,」她茫然地盯著美洲豹標本的後腿想到,「我也的確會這麼做!金錢能幫上每個人的忙。年輕人都是很自私的。如果我死了,除了戴金絲沒人會想念我,而她可以從我的遺囑中得到慰藉!不管怎樣,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我自己依然過得不錯,也不是誰的負擔……我還對許許多多的事物心存喜愛,儘管我的腿不好用。」
雖然有些沮喪,她接著還是回憶起了她眼中僅有的兩位不自私又不貪財的舊識。在她看來,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卓爾不群的;她也樂於承認他們比她更加高尚。這是絕無僅有的兩人。一位是她的兄弟,在她的眼前溺水身亡了;另一位是女性,她最好的朋友,在生第一個孩子時去世了。這些事發生在大約五十年前了。
「他們不應該死的,」她想。「然而,他們就這麼死了——我們這些自私的老東西卻還活著。」淚水湧上了她的雙眼;她對他們懷有深深的惋惜,對他們的青春與美好充滿了仰慕,同時也對她自己感到羞愧。但眼淚最終沒有從眼眶中落下。她從無數本小說中隨手拿了一本翻開。這些小說中有以前被她評為佳作的,有被評為敗筆之作的,有被評為中庸之作的,也有被評為傳世傑作的。「我真不知道人們怎麼能想象出這些事情,」她總是一邊摘下眼鏡、用渾濁褪色的老花眼抬頭看,一邊這樣說。
就在美洲豹標本的後面,艾略特先生正在和佩珀先生下棋。理所當然,他正處於劣勢。因為佩珀先生的眼睛幾乎沒有移開過棋盤,而艾略特先生卻一直靠在椅背上和一位昨晚才來的先生漫不經心地聊天。那位先生高大英俊,頭部像是充滿智慧的公羊頭。在寒暄了幾句以後,他們發現彼此擁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其實他們在第一次照面後就明顯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噢,想起來了,老特魯菲特,」艾略特先生說。「他有一個兒子在牛津讀書。我經常和他們在一起。他家有一棟可愛的詹姆士一世風格的房子。有幾幅精緻的格勒茲的作品——這傢伙在地窖裡還藏了一兩幅荷蘭的畫作。那兒還有一摞一摞的印刷品。噢,那房子裡的灰塵!你也知道,他是個守財奴。他的兒子娶了平威爾斯勳爵的女兒。他們家我也認識。收藏癖往往會在家族中遺傳。這小夥子收集帶扣——應該是鞋子上的帶扣,1580年到1660年間的;我說的年代不一定準,但這事兒的確是真的。真正的收藏家都有那種旁人不能理解的狂熱。但在其他方面,他卻像短角牛飼養員一樣穩健,而他碰巧也確實是位飼養員。你可能聽說過,平威爾斯家族也有些怪癖。就拿莫德小姐來說吧——」說到這兒他停住了,因為輪到他走棋了,——「莫德小姐害怕貓,害怕牧師,還害怕長著大門牙的人。我就聽過她隔著桌子大喊,‘閉上你的嘴,史密斯小姐;你的牙黃得就跟胡蘿蔔似的!’注意,是隔著桌子的。面對我的時候她倒一直是彬彬有禮的。她愛好文學,喜歡在會客室裡款待我們。但在聚會中可千萬不能提到牧師,甚至不能提到主教,而且連大主教也不行,否則她就會像雄火雞一樣咯咯叫起來。我聽說這是因為家族世仇——與他們家在查爾斯一世統治時期的祖先有關。沒錯,」——他一邊應付著對方棋子的一再進攻,一邊繼續道,「我總想知道一些我們這種時髦年輕人的祖母的事兒。在我看來,她們的身上保留了我們所欣賞的十八世紀的一切。就因為這樣,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們都是乾乾淨淨的人。我指的可不是取笑老巴博洛太太時所說的那種乾淨。希爾達,」他衝著他的妻子說,「你覺得她老人家這一輩子多久洗一次澡?」
「我可真不知道怎麼回答,休,」艾略特太太嗤笑著說,「在最熱的八月她都還穿著深褐色的絲絨裙,沒法看出來。」
「佩珀,你贏了,」艾略特先生說。「我的棋藝比我記憶中的還要糟糕。」他心平氣和地接受了他的戰敗,因為他確實更想聊天。
他把椅子拉到了新來的威爾弗裡德·弗拉辛先生旁。
「你覺得這些東西怎麼樣?」他指著他們面前的一個箱子問道。那個箱子為了吸引遊客,陳列著一些閃亮的十字架、珠寶,還有幾塊刺繡品和當地人的作品。
「贗品,這些全部都是。」弗拉辛先生簡潔地回答。「你看,這地毯倒是不賴。」他說著從他們腳邊撿起了一小塊地毯。「當然,這不是古董,但卻是按著傳統圖案設計的。艾麗斯,你的胸針借我用一下。看看古代製品與當代製品的區別。」
一位正沉浸在閱讀之中的女士摘下胸針,遞給了她的丈夫。在整個過程中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也沒有注意到艾略特先生躊躇不定的鞠躬致意。如果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她也許會被她的姑姥姥——老巴博洛太太逗樂。但是,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周遭的環境,繼續沉浸在書籍的世界中。
時鐘像是正要咳嗽的老人一樣,先是喘息了幾分鐘,然後奏響了九點的鐘聲。這聲音稍稍打攪了幾位昏昏欲睡的商人、政府官員和富紳,他們正半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抽著煙、聊著天、忖量著自己的事情;聽到這鐘聲他們馬上抬起了眼瞼,但緊接著又垂了下去。他們就像剛剛飽餐過的鱷魚,對未來的世界沒有一絲一毫的憂慮。唯一打擾這房間明亮安靜的氛圍的是一隻大蛾子,它從一盞燈飛向另一盞燈,嗖嗖地略過精心梳理的頭髮,並且引得幾位年輕女士焦急地舉起手驚叫,「誰來打死它!」
由於都在專注地想著自己的事情,赫斯特與休伊特很長時間沒有開口。
當時鐘敲響的時候,赫斯特開口說道:
「啊,動物開始甦醒了……」他看著他們紛紛站起身,四處看看,又重新坐了下來。「讓我最反感的,」他說道,「是女人的胸部。想象一下,你變成文寧和蘇珊上床的情景!然而,真正讓我厭惡的是他們的無動於衷——就像我在泡熱水澡時的感覺一樣。他們庸俗,荒謬,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他的這番話並沒有得到休伊特的回應,因此他就繼續思考起自己,思考起科學,思考起劍橋,思考起律師界,思考起海倫以及她對他的看法。他就這麼一直想著,直到因為疲憊而昏昏欲睡。
突然,休伊特喚醒了他。
「你是如何意識到自己的情感的,赫斯特?」
「你戀愛了嗎?」赫斯特戴上眼鏡問道。
「別傻了,」休伊特說。
「好吧,我要坐下來好好思索這個問題,」赫斯特說。「人們都應該好好地思考。如果這些人最終都能學會思考,那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比現在更加美好。你在思考問題嗎?」
這正是休伊特在過去半個小時中一直在做的,但他此刻並沒有感覺到赫斯特的共鳴。
「我想去散散步,」他說。
「別忘了我們昨天晚上一整夜都沒有睡,」赫斯特說著打了一個巨大的呵欠。
休伊特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我想出去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他說。
整個晚上都有一種異樣的情緒縈繞著他,讓他無法專注思考。這種感覺就像是當他正在興致盎然地講著話,卻突然被靠過來的人打斷了。他無法講完想要說的話,而且他坐在這裡的時間越長,就越渴望能夠完成剛才的談話。因為正是他和蕾切爾的談話被打斷了,他不得不反問自己,為什麼他會有這種異樣的感覺,為什麼他還想要繼續與她交談?赫斯特會輕描淡寫地說他愛上了她。但實際上他並不愛。難道愛情就是在對交談的渴望中萌芽的嗎?不,對他來說,愛情一般都是從明確的生理衝動中萌芽的。而他現在還沒有這種感覺,甚至沒有發覺她身體的任何吸引力。當然,她確實有一點與眾不同——她年輕,涉世未深,充滿好奇心。他們已經對彼此異乎尋常地敞開了心扉。他一向覺得和女孩交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當然這也是他想要繼續與她交談的原因;而昨晚,由於擁擠的人群和混亂的氛圍,他們的交談僅僅開了個頭。她現在正在做什麼呢?可能正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吧。他可以想象出她的樣子。而海倫坐在一把靠背椅上,雙手搭在扶手上,就這樣——用她那雙大大的眼睛望著前面——噢,當然,她們一定是在談論昨晚的舞會。但是,說不定蕾切爾這一兩天就要離開了,說不定她的旅行要就此結束了,說不定她的父親已經乘著一艘停靠在海灣中的汽船到達了,——他對她的瞭解了實在是太少了,這真讓人難以忍受!因此,他才忽然開口問道,「你是如何認識到自己的感情的,赫斯特?」以此阻止他自己繼續胡思亂想下去。
然而赫斯特沒能幫上他,並且其他人的隨意走動與他們的未知生活也在煩擾著他,因而他渴望到空曠的黑暗中走一走。他踏出大廳後首先尋找的是安布羅斯家別墅的燈光。當他明確地辨認出那片高高在上的光亮來自於他們的別墅時,便安下了心,彷彿在這片混沌中即刻擁有了一絲安穩。頭腦中沒有制定明確的計劃,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轉身向右,穿過鎮子到道路匯合處的牆邊停了下來。這裡可以聽到大海的濤聲。深藍色的群山向淡藍色的天空中隆起。天上沒有月亮,但繁星閃爍,周圍黑暗中起伏的大地上也四處閃爍著燈光。他想回去了,但是此時安布羅斯家別墅剛才單一的光亮變為了三點分開的燈光,這誘惑著他繼續往前走。也許最好還是去確認一下蕾切爾是否還在那裡。他走得飛快,沒一會兒就站在她們的花園前,推開了鐵門;別墅的輪廓就這樣忽地一下清晰地展現在他的眼前,走廊上細細的圓柱切過被微微照亮的露臺碎石地面。他猶豫了。在房子後面有人正在擺弄罐子。他走近了些;露臺的燈光表明起居室在房子的另一側。他在牆角距離燈光最近的地方站定了,藤蔓植物的葉子輕拂著他的臉龐。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源源不斷地傳來;從聲音的連貫性來推斷,不是談話,而是在大聲朗讀著什麼。他躡手躡腳地靠近了一點;把樹葉揉成了一團,以免它們在耳邊沙沙作響。那可能是蕾切爾的聲音。他走出了陰影,踏入光亮中,耳邊相當清晰地傳來了一個句子。
「1860年到1895年間我們在那兒生活,那是我父母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1862年,伴隨著喜悅,我的弟弟莫里斯就在那兒出生了,彷彿他命中註定要給所有認識的人都帶來快樂。」
那聲音加快了,音調也在輕微地上揚,好像這些話是一個章節的結尾。休伊特重新退回到了陰影中。沉默了很久。他只能聽到椅子在裡面挪來挪去的聲音。就在他決定回去的時候,在離他不到六英尺遠的視窗,兩個身影突然出現了。
「當然,這就是莫里斯·菲爾丁,你母親曾經的訂婚物件,」這是海倫的聲音。她凝視著漆黑的花園若有所思地說著,如同思索她的話語一般思索著那一片夜色。
「我母親?」蕾切爾問道。休伊特的心臟在砰砰作響。他注意到儘管她的聲音很低,但卻充滿了詫異。
「你不知道那件事嗎?」海倫問道。
「我從不知道他的存在,」蕾切爾說。她顯然非常驚訝,但由於她們此刻面對著涼爽的夜色,因此聲音平穩而低沉。
「她是我所認識的最受歡迎的人,」海倫說。「她有那種魅力——享受世間萬物。她並不漂亮,但——在昨晚的舞會上我還想起了她。她和各種型別的人都能相處得非常融洽,並且能夠令所有事物都變得出乎意料的有趣。」
海倫似乎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斟字酌句地把特里薩與她在特里薩死後結識的人相比較。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她繼續說道,隨後沉默了起來。在這漫長的寂靜中,只聽到一隻小貓頭鷹的叫聲隨著它在花園中樹木間的移動忽左忽右地響起。
「那就像露西姑媽和凱蒂姑媽說的一樣,」蕾切爾開口說道。「她們總說她十分多愁善感,也十分善良質樸。」
「那麼,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們為什麼還要在她活著的時候總是責難她呢?」海倫說。她們的聲音聽起來輕柔得似乎融入了大海的波浪中。
「如果我明天就死掉的話……」她又開始說了起來。
這些支離破碎的句子在休伊特的耳中有著非凡的美感與超脫,並且還帶有一種神秘感,仿若睡夢中人們的呢喃細語。
「不,蕾切爾,」海倫的聲音繼續,「我不想去花園裡散步;那兒一定很潮溼——我確信;另外,我還在那兒見過不少蟾蜍。」
「蟾蜍?那些只是石頭而已,海倫。來吧。還是外面好,有花香,」蕾切爾回答道。
休伊特又遠遠地後退了幾步,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顯然蕾切爾想把海倫拉到露臺上去,但海倫不肯。傳來了一陣她們嬉鬧、乞求、掙扎、歡笑的聲音。隨後,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了。休伊特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們進到裡面去了;隨後他聽到了門閂摩擦的聲音;然後便是一片死寂,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
他轉過身,手中仍然揉搓著剛才在牆角揪下來的那一把葉子。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愉悅與安心襲來;無論他是否愛著她們,賓館的舞會之後一切都是如此的安穩與平和;況且他確實沒有愛上她們;雖然不愛,卻也為她們的朝氣蓬勃而感到開心。
在原地站了一兩分鐘以後,他轉過身向大門走去。伴隨著他的步伐,生活的激情、浪漫與濃烈湧上了他的心頭。他忍不住大聲地吟詠起詩篇,但因為無法準確地記起詞句,只能磕磕絆絆地誦著一些雖然美妙卻毫無意義的斷句。他關上大門,左搖右擺地向山下跑去,嘴裡呼喊著腦海中的胡言亂語。「我在這裡,」隨著左右雙腳的咚咚步伐,他有節奏地喊著,「一往無前,就像叢林中的大象,剝落沿路枝杈(他突然抓起路邊樹叢中的細枝),咆哮的千言萬語,萬千事物的美妙詞句,衝下山坡,毫無意義地大聲自言自語,關於這道路、樹葉、燈光與踏入黑暗的女人——女人——蕾切爾,蕾切爾。」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夜晚深邃而熱情。雖然漆黑一片,但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港口進進出出。他一直注視著,直到黑暗令他感到。隨後,他又飛快地走了起來,嘴裡依舊喃喃自語著。「我應該躺在床上,打著鼾,並且做著夢,做著夢,做著夢。夢境和現實,夢境和現實,」他在街上重複著,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直到走到了大門前。他在這裡停了一會兒,定了定神,推門走了進去。
他的雙眼模糊,雙手冰涼,大腦極度興奮卻又昏昏欲睡。門裡的一切都與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現在大廳中冷冷清清的。人們落座交談的椅子被面對面地擺放著,矮桌上放著空杯子,地板上散落著報紙。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被密封進了一個正方形的盒子中,整個人即刻枯萎了。一切都是那麼的明亮,那麼的渺小。他在長桌旁站了一會兒,想找到他之前想看的那張報紙,但他的頭腦依然被黑暗與清新的空氣佔據著,無法全神貫注地回憶起他究竟想看的是哪張報紙,以及他在哪兒見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