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1頁

這棟別墅裡有許多間房,但有一間別具特點,因為房門總是關著,裡面也從來傳不出樂聲或是笑聲來。這間房子裡的每一個人都隱隱地意識到門背後有些事情在發生,但壓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他們經過房間,房門也是關著的,要是他們發出丁點聲音,就會打擾到安布羅斯先生。因此有些行為是好的,又有些是不好的,這樣一來,要是安布羅斯先生放下《品達集》的編寫,在大宅裡的每個房間裡四處出入遊蕩的話,生活就會多一點和諧而少一些破碎。事實上,每一個人都意識到,通過觀察某些規則,比如遵守時間與保持安靜,通過好好煮飯,以及履行其他細微的職責,一首接一首的頌歌就能皆大歡喜地重返世界,他們分享了這位學者生活的連續性。不幸的是,由於年齡是橫亙在人與人之間的一大障礙,學識為其二,性別排第三,書房裡面的安布羅斯先生與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類——在這個家中無可避免地又是一個女人,相隔了十萬八千里。他在白色的書頁間坐了一個接一個小時,如同一尊空教堂裡的神像。他一動不動,除了用手翻動書頁篇章。他寂靜無聲,除卻偶爾的幾聲嗆咳,讓他把菸斗拿下來一會兒。隨著他的工作愈來愈深入詩人的內心,他的椅子被愈來愈多的書圍滿了,攤開的書本被扔在地上,只有謹慎邁步才可通過。他的訪客需得謹小慎微,所以他們往往站在外圍同他說話。

然而,舞會後的那個早晨,蕾切爾卻走進了她舅舅的房間,喚了他兩聲「裡德利舅舅,」可此前他根本沒注意到她。

他終於抬起頭隔著眼鏡看向她。

「怎麼了?」他問。

「我想要本書,」她回道。「吉本的《羅馬帝國史》。我能借一下嗎?」

她看著她舅舅臉上的線條在聽了她的問題後漸漸起了變化。在她說話前,它就像一張服帖的面具一樣蓋在他臉上。

「請再說一遍,」她的舅舅說,要麼是因為他沒聽到,要麼就是因為他沒聽明白。

她用一樣的話重複了一遍,說話時還微微地臉紅了。

「吉本!你要他的書究竟是想幹什麼?」他詢問道。

「有個人提議我讀一讀,」蕾切爾結結巴巴地說。

「可我不會帶著一大堆十八世紀曆史學家的全集上路啊!」她的舅舅大叫。「吉本!他至少有十大部書呢!」

蕾切爾為打擾到他表示抱歉,正打算轉身離開。

「別走!」她的舅舅大叫。他放下菸斗,把書放到一邊,站起身,領著她在房間裡慢慢地轉了一圈。「柏拉圖,」他說著,一根手指落在了一排暗色封面的小本書的第一冊上,「隔壁還有喬洛克,那不是什麼好東西。索福克勒斯,斯威夫特。你對德國的評論家不感興趣,我猜。那還有法語。你看法語的吧?那你該讀讀巴爾扎克。接下來我們再來看華茲華斯和柯勒律治,蒲伯,艾迪生,華茲華斯,雪萊,濟慈。一個接一個來。馬洛裡怎麼在這兒?準是契萊太太放的。可如果你不讀希臘語,閱讀還有什麼用呢?無論如何,如果你讀了希臘語,其他的書你都不必看了,因為那純屬浪費時間——純屬浪費時間,」這話有一半是在對他自己說的,他的手一邊迅速地移動著;他們轉了一輪又來到了地上的那圈書旁邊,這才停下。

「好了,」他詢問道,「你要看哪本?」

「巴爾扎克,」蕾切爾說,「或者,你有沒有《美國革命演講》,裡德利舅舅?」

「《美國革命演講》?」他問。他尖銳的目光又一次望向她。「又是某個在舞會上碰到的年輕人跟你說的?」

「不是。是達洛維先生說的,」她坦白說。

「上帝啊!」他把頭一仰,回憶起達洛維先生來。

她隨機為自己選了一冊書,交給了她的舅舅。見到那本《貝姨》,裡德利吩咐她,如果覺得這本書太糟糕的話就扔掉。在蕾切爾正要離開時,他還問了她一聲舞會可有盡興。

他還想知道人們在舞會上幹了些什麼,鑑於他自己去過的唯一一次是在三十五年前,而且在他眼裡,沒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沒有意義,更來得愚蠢了。伴著尖叫的小提琴他們轉了一圈又一圈,這開心嗎?他們也在那兒聊天,說些愉快的事情嗎?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他們不肯在一個正常的環境裡做這些呢?於他而言——他嘆了口氣,指著那些攤在那兒佔據了他所有心神的事物。儘管是在嘆氣,但他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神情,外甥女知道是時候該走了。他親了她一下便讓她走了,不是非要等到她想學習希臘字母表時再回來找他,而是希望她在讀完法語小說來還書時,他還要給她找些更適合她的書。

住在這些房間裡的人傾向展現出某種震驚的表情,就和他們第一次露面時的一樣。蕾切爾極為緩慢地走下樓梯,沉浸在對她舅舅的疑惑以及書本中。他對於舞會的無視,他的怪異,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可顯然,他對生活很滿足,這時她注意到有一張寫了自己名字的紙條被放在了大廳裡。地址的字跡出自一隻小而強壯的手,而且她並不認識。這張字條並沒有開頭,直接寫著:——

我先前答應過的,我將吉本的第一卷送來了。我個人對現代作品說不上來,但我會給你送本韋德金德來,但要等我讀完以後。多恩?你讀過韋伯斯特以及他的整套書嗎?真羨慕你可以第一次讀到它們。經過昨夜,我整個人都筋疲力盡了。你怎麼樣?

她看見結尾的落款花哨的寫著首字母:h.。赫斯特先生居然還記得她,還履行了承諾,這令她深感榮幸。

離午餐還有一個小時,她一隻手裡拿著吉本,另一隻手裡又有巴爾扎克,她走出了大門,行走在一條半山腰橄欖樹之間的平整小路上。這天氣爬山過於炎熱。沿著山谷有樹木,還有一條沿著河床的青草小路。在這片人口都集中在鎮子中的土地上,很有可能走上一會兒就看不見文明的痕跡了。她偶爾經過一處農舍,那裡的女人在庭院裡拾綴紅根草;或是看見一個小男孩胳膊肘撐著地躺在半山腰,被一群臭烘烘的黑山羊包圍著。除了河底的一縷涓涓細流,那河不過是一條滿是黃色石頭的深溝。河岸上長的樹木就是海倫說過的值得人們大老遠跑來看上一眼的樹。四月時節已經令它們爆出了花苞,巨大的花朵盛開在閃亮的綠葉叢中。那花瓣的質地猶如厚重的蠟,呈現出細膩的奶白色、粉紅色或是深紅色。她胸中充滿了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莫名狂喜,想要將整個鄉野與天空擁入懷中,她只是一路走著,並沒有看風景。黑夜正在侵蝕起白日。前一晚她所彈奏的音樂在她耳邊嗡嗡作響;她唱起歌來,歌聲令她越走越快。她並沒有明確地注意到自己正在向哪兒走,樹木與地平線只是呈現出綠色與藍色的大塊,偶爾摻雜了天空的不同顏色。她昨晚看見的人臉浮現在眼前;她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她停下歌聲,開口講起同樣的事情,或是不一樣的事情,或是編造些能講的事情。她被緊緊地束縛在絲質長裙中站立在陌生人群中獨自一人大步邁進,這令她生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興奮感。休伊特,赫斯特,文寧先生,艾倫小姐,那音樂,那燈光,花園裡的深色樹木,黎明——她一路走著,這些事物就在她腦海中湧動著。在她擁有了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機會時,現在這一刻回想起的狂歡場面甚至遠比前一夜的場景更為鮮活美妙。

要不是被一棵樹給阻住了,她本可能一直走下去,直到自己徹底迷了路。儘管那棵樹並沒有擋了她的道,卻像是因為樹枝打到了臉,讓她迅速停下了腳步。這就是棵普普通通的樹,但在她眼裡看過去卻十分怪異,彷彿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棵樹。中間的樹幹是深色的,它四處伸展的枝幹顯得其中透出的細碎光亮是如此鮮明,彷彿那光是一瞬間從地上投過來的。她看見了永生銘記的場景,而她的一生也會銘記住這一刻,這棵樹再度變回了普通的樹木。她可以坐到它的陰影下,摘起長在樹下、帶著綠色細葉的紅色花朵。她把它們一朵一朵地排列好,花對花,莖對莖,因為它們的形單影隻而愛撫它們。花朵甚至地上的卵石都有各自的生命與性情,令她回想起孩提時將它們當作夥伴的感覺。她向上看去,看見了群山的輪廓線猶如一道蜷曲的鞭子有力地橫貫於天空。她遙望著淺色的天空,還有暴曬在太陽之下的光裸山頂。她先前坐下時把書丟在了腳邊的地上,現在她看著扔在那兒的書,在草地上顯得四四方方,一根長長的草葉彎折下來,輕搔著吉本光滑的棕色封面,而巴爾扎克藍色斑駁的封面赤裸裸地躺在陽光下。她感到現在開啟書本讀一讀定是一次驚人的體驗,便翻開那本歷史書,讀了起來——

他的將軍們在他統治初期曾試圖征服衣索比亞與阿拉伯費利克斯。他們在熱帶地區向南挺近了將近一千英里;然而炎熱的氣候不久便擊潰了來犯者,保護了這片隔絕地區的不好戰的本地部族……歐洲北部的國家不值得花費物力勞力去征服。德國的森林與沼澤裡盤踞著一個強悍的野蠻人部族,他們寧死也要保全自由。

她從來沒有讀到過如此生動如此美麗的文字——阿拉伯費利克斯——衣索比亞。其他文字與之相比也不遜色,強悍的野蠻民族,森林還有沼澤。它們似乎是一條指引回世界開端的道路,大道兩邊樹立著各個時代的人與國家,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一切的知識都將為她所有,而世界之書又會被翻回到第一頁。獲得知識的一切可能正展現在她眼前,她無比興奮隨即停止了閱讀。一整微風吹動了書頁,吉本的封面輕輕地抖動著,合了起來。她又站起身,繼續走路。漸漸地,她的思緒不再迷茫,並開始搜尋起她興奮的緣由來。她現在出於加倍的興奮狀態中,可以歸因於赫斯特先生與休伊特先生的影響力。對他們進行任何清晰的分析都是不可能的,只因為他們被那層迷霧包裹著。她無法用推測思路與自己相近的人們的那套去推測他們。她停留在他們身上的思緒產生出一種身體上的快樂,如同她思考被陽光曬得明晃晃的事物時產生的感覺。透過他們,一切生命似乎都散發出光芒;書上的話語也是光芒大盛。之後她被一個極不願意面對的煩惱所擾,她絆了一跤順勢倒下,摔落在草坪上,這樣一來她的注意力就分散了,可沒一會兒它又集中到一起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越走越快,她的身體試圖脫出她的意識。現在她正在一座河邊隆起的小土堆的頂上,俯瞰著山谷。她已經沒有餘力去應付各種想法了,但她必須去面對一股源源不絕的憂傷,這憂傷已經取代了她的興奮。她靠攏膝蓋坐到了地上,茫然地望著前方。她盯著一隻黃色的大蝴蝶看了一段時間,它在一塊扁平的石頭上,翅膀正緩緩地一張一合。

「墜入愛河是什麼樣子的呢?」在長久的沉默後,她問道;吐出的每一個字看上去都擠進了一片未知的海洋裡。蝴蝶扇動的翅膀令她陷入催眠,探索到生活可怕的可能性讓她害怕,她又坐了好一會兒。當那隻蝴蝶飛走後,她站起身把兩本書夾在腋下,走上了回家的路,猶如一個備戰計程車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