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2頁

無論牽引人們在午夜賓館邂逅的那條紐帶是多麼脆弱與模糊,比起聯結長輩們的那種一日夫妻白頭到老的紐帶來說,至少還有一個優點:儘管它可能十分脆弱,但卻是生動而真實的。由於雙方都掌握著結束這段感情的主動權,因而只有彼此雙方的真情實意才能令感情繼續下去。當兩個人結婚多年後,他們似乎變得無法察覺到彼此身體的存在,因此他們就如獨處時一樣,會大聲說出一些並沒有期望得到回覆的話語。總的來說,他們就好像是在享受獨居的種種舒適而又無需忍受獨居的孤獨感。裡德利與海倫的共同生活就已經到達了這一階段。他們兩個常常需要努力地回想某件事情究竟是已經說過還是僅僅是想過,究竟是已經分享給對方還是僅僅停留在個人的夢境之中。在一個兩三天後的午後四點鐘,安布羅斯太太正站著梳理她的秀髮,而她的丈夫身處向她敞開房門的更衣室之中。間或,透過水流的嘩嘩聲——他正在洗臉——幾句感嘆之詞傳入了她的耳中,「就這樣年復一年;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我可以結束這一切,」但她並沒有在意。

「這根到底是白色的,還是棕色的?」她一邊這樣喃喃自語,一邊檢查著棕色頭髮中一根光澤似乎不同的頭髮。她把它拔出來,放到了梳妝檯上。這會兒她正在審視自己的外貌,或者不如說是在欣賞自己的長相。她站在離鏡子稍遠一些的地方,帶著無比驕傲與憂鬱的神情望著鏡子中的自己。這時她的丈夫出現在了門口,衣裝不整,半邊臉上蓋著一條毛巾。

「你經常說我什麼都注意不到,」他說。

「那你告訴我這根是白頭髮嗎?」她說著把那根頭髮放到了他的手上。

「你沒有一根白頭髮!」他大聲地說。

「唉,裡德利,我現在開始懷疑了,」她嘆了口氣,彎下腰,把頭低到他的眼前,以便他做出判斷,但他卻只在她的頭髮分界線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接著這對夫婦一邊漫不經心地喃喃低語,一邊在房間中走來走去。

「你剛才在說什麼?」在一段第三人無法理解的交談後,海倫突然問道。

「蕾切爾——你應該對蕾切爾留點兒神,」他意味深長地說。海倫一邊繼續梳著她的頭髮,一邊看著他。他的觀察總是很準確。

「年輕紳士不會毫無目的地對年輕女子的教育感興趣,」他說。

「噢,赫斯特,」海倫說。

「赫斯特和休伊特,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都長滿了痘,」他回答道。「你知道嗎?他建議她讀一讀吉本。」

海倫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但她不想承認自己的觀察力不如她的丈夫。她只得說道:

「沒什麼讓我吃驚的。即使是我們舞會上遇見的那個可怕的飛人——即使是達洛維先生——即使——」

「我建議你還是要多加註意,」裡德利說。「可還有威洛比呢,記住——威洛比」;他指了指一封信。

海倫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放在她梳妝檯上的那個信封。是的,還有威洛比,那個身材矮小,面無表情,開愛玩笑,能夠掠奪整個大陸的神秘感的人,正在寫信詢問她女兒的社交禮儀和道德修養——希望她沒有令人討厭,否則他們可以在下一班船到港的時候就把她送回來——並且用壓抑著的筆觸表達了感激與慈愛之情,隨後用了半頁的篇幅講述他如何戰勝了那些卑鄙的當地人:他們正在罷工,一直拒絕為他裝船,直到他用英語咆哮著咒罵他們,「現在我正穿著還沒係扣子的襯衫把頭探出窗外。那些乞丐也要散開了。」

「如果特里薩都可以嫁給威洛比,」她一邊說一邊用髮卡翻著信紙,「那我不覺得蕾切爾有什麼不能的——」

但這時裡德利岔開話題,抱怨起了清洗襯衫的問題,說不知道這怎麼就導致了休林·艾略特的頻繁來訪。而裡德利又不能指著門口讓這個令人厭煩的、喜歡賣弄學問的、乾枯瘦小的老頭出去。事實上,他們見到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們又輕聲細語地聊起了那些旁人無法理解的、他們夫妻之間的話題,直到他們都準備好了下樓喝茶。

海倫下樓時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門口的馬車,裡面裝滿了裙子和羽毛在輕輕顫動的帽子。還沒走進大廳,她就聽到了西班牙女傭用怪異的發音念出了兩個名字,隨後索恩伯裡太太和威爾弗裡德·弗拉辛太太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威爾弗裡德·弗拉辛太太,」索恩伯裡太太揮著手說。「是我們共同的朋友雷蒙德·帕裡太太的朋友。」

弗拉辛太太熱情地握著手。她大約在四十上下,雖然不像挺拔的身姿顯現出得那樣高大,但氣質高雅,身姿挺拔,體格強健。

她盯著海倫的臉說道,「你擁有一座迷人的房子。」

她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眼睛直視著你的時候,除了自然流露出的落落大方外,同時還略帶一絲靦腆。索恩伯裡太太以中間人的身份,通過一系列富有魅力的日常話語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恕我冒昧,安布羅斯先生,」她說,「我已經保證過,樂於分享的您一定會把您的經驗都傳授給弗拉辛太太的。我敢肯定,在座的各位沒有人像您一樣瞭解這個國家;沒有一個人有過像您一樣長途跋涉的美妙經歷;我敢肯定,也沒有人擁有像您一樣淵博的知識。威爾弗裡德·弗拉辛是一位收藏家,已經發掘出了一些珍品。我都不知道農民也有藝術才能——當然這是在過去——」

「不提過去的事情了——說說現在吧,」弗拉辛太太忽然打斷了她。「如果他接受我的建議的話。」

安布羅斯夫婦在倫敦居住了很多年,對許多人都有所瞭解,至少也聽過名字。海倫記起自己曾聽說過弗拉辛夫婦。弗拉辛先生經營一家舊傢俱店;他以前常說自己不會結婚,因為大多女性都長著緋紅的面頰;他也常說自己不會住在別墅中,因為大多別墅都有狹窄的樓梯;他還常說自己不會吃肉,因為大多動物都會在被宰殺的時候流血。但之後他卻娶了一位古怪的貴族女士。這位太太看起來顯然並不蒼白,也不像是素食主義者,而且還逼迫他做所有那些他討厭的事情——就是眼前的這位女士。海倫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這會兒,她們已經來到了花園中。樹下襬著下午茶,弗拉辛太太正在塗抹櫻桃果醬。她講話的時候,身體會奇怪地抖動,這也就引得帽子上的淡黃色羽毛不住地跟著抖動。她雖然身材嬌小,但眉清目秀的面龐和朝氣蓬勃的狀態,以及那暗紅色的嘴唇與臉頰,無一不證明著她的一代代祖先受過良好的訓練以及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我對超過二十年曆史的東西毫無興趣,」她繼續道。「發黴的舊照片,骯髒的舊書,人們非要把這些東西放進博物館裡,但其實這些東西只配被燒掉。」

「我太同意了,」海倫笑著說。「但我的丈夫卻把他的生命都消耗到發掘一些沒人想要的手稿上了。」她被裡德利那訝異的不滿表情逗樂了。

「在倫敦有一個叫約翰的天才,他畫得比以前的大師還要好,」弗拉辛太太繼續說。「他的畫作使我興奮——從來沒有什麼陳舊的畫作能使我感到興奮。」

「但他的畫作也會變得陳舊,」索恩伯裡太太插話說。

「那我就會把它們全部燒掉,要不就把這件事寫進我的遺囑吧,」弗拉辛太太說。

「弗拉辛太太的房子是全英國最美麗的老房子之一——在奇靈戈雷,」索恩伯裡太太向其他人介紹道。

「要是由著我的話,明天我就把它燒了,」弗拉辛太太笑著說。她的笑聲就像是一隻哭泣的松雞,既驚心又沉悶。

「心智健全的人怎麼會想住在這種巨大的房子裡呢?」她問道。「如果在天黑後下樓,你會被黑色的甲殼蟲包圍;電燈經常無法點亮。當擰開熱水龍頭,從水管中跑出來的卻是蜘蛛,你會怎麼辦呢?」她注視著海倫問道。

安布羅斯太太微笑著聳了聳肩。

「這才是我喜歡的地方,」弗拉辛太太一邊說著一邊衝著別墅揚了揚頭。「花園中的小房子。我曾經在愛爾蘭有過一棟。早晨躺在床上,把腳趾伸出窗外就可以採到玫瑰花。」

「那園丁不會被嚇一跳嗎?」索恩伯裡太太問。

「沒有園丁,」弗拉辛太太輕笑著說。「除了我和一位掉了牙的老太太以外,沒有其他的人。你知道的,愛爾蘭的窮人在他們二十歲以後就開始掉牙了。但可別指望政治家能理解這一點——亞瑟·貝爾弗就理解不了。」

裡德利嘆了口氣。他從不指望任何人能理解任何事,尤其是政治家。

「然而,」他說道,「我發現變得很老有一個優點——除了食物和消化以外,再沒什麼可操心的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能夠獨自在孤獨中逝去。顯然,這個世界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滑向地獄,我能做的只有靜靜地坐著,盡最大努力苟延殘喘。」他抱怨著,用憂鬱的眼神望著麵包上塗抹的果醬,因為他感到這位輕率的女士格外冷漠無情。

「當我的丈夫說這種話的時候,我總要反駁他,」索恩伯裡太太甜甜地說。「你們這些男人啊!如果沒有女人存在的話,你們該是什麼樣子呀!」

「讀一讀《會飲篇》吧!」裡德利嚴肅地說。

「《會飲篇》?」弗拉辛太太叫道。「是拉丁語還是希臘語寫的?告訴我,有沒有好的譯本?」

「沒有,」裡德利說。「你得學會希臘語。」

弗拉辛太太哀嚎,「啊,啊,啊!我寧願在路邊砸石子。我一直都羨慕那些戴著護目鏡整天坐在小石堆上砸石子的人。我更願意砸石子,相比於清理家禽的糞便,或者給牛喂草料,或者——」

這時蕾切爾手中拿著一本書從下面的花園走了過來。

「那是什麼書?」在和她握完手後,裡德利問。

「是吉本的書,」蕾切爾說著,坐了下來。

「《羅馬帝國衰亡史》?」索恩伯裡太太問。「我知道,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書。我那親愛的父親經常對我們引用其中的語句,這也使得我們下定決心永遠不去看這本書。」

「是那位歷史學家吉本嗎?」弗拉辛太太問。「他聯結著我生命中一些最快樂的時光。我們總是躺在床上讀著吉本的書——有關基督徒屠殺,我記得——在我們本該睡覺的時候。」我保證,這不是玩笑話,我們就著夜間照明燈和從門縫透過來的一絲光亮閱讀一本兩欄佈局的大書。周圍有蛾子——虎蛾,黃蛾,還有可怕的金龜子。我的妹妹路易莎總是想要開著窗子,但我卻想關上。因此我們每天晚上都在窗邊爭論不休。你見過在夜間照明燈中死去的蛾子嗎?」她問。

談話再一次被打斷了。休伊特和赫斯特出現在了大廳的窗前,正在向著茶桌走來。

蕾切爾的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她突然對世間萬物產生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強烈意識,彷彿他們表面的遮蓋物被剝去了。然而他們之間的問候卻很是稀鬆平常。

「勞駕,」赫斯特說著從剛剛坐下的椅子上起身,走進了大廳。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個坐墊,精心地放在了他的椅子上。

「我有風溼病,」當他第二次坐下的時候說道。

「是因為跳舞嗎?」海倫問。

「我每次一累,就要犯風溼病,」赫斯特一邊解釋著一邊用力地把手腕向後掰。「我都能聽到幾塊粉筆頭在一起摩擦的聲音!」

蕾切爾望著他。她被逗樂了,但又想保持恭敬;因此她臉龐的上半部分似乎是在笑,而下半部分卻在抑制著笑意。

休伊特拾起了躺在地上的書。

「你喜歡這本書嗎?」他小聲地問。

「不,我不喜歡,」她回答。整個下午她都在試著閱讀這本書,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初感知到的那種光彩已經消逝了。雖然她在竭力閱讀,但心裡卻無法領悟到詞句的含義。

「它總是繞啊繞啊繞啊,就像一卷油布,」她鼓足勇氣說道。顯然,她這些話是說給休伊特一個人的,但赫斯特卻應聲問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立刻為自己講過的話而感到羞愧,因為她無法用精確的語言來進行解釋。

「就寫作風格而言,這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他繼續道。「每一句話都天衣無縫,而且這才智——」

「外表醜陋,思想討厭,」她憤慨地想著,不再思考吉本的寫作風格了。「是的,而是堅定、銳利、不屈的思想。」她看了看他那長著不成比例的額頭的碩大腦袋,然後又看了看他那坦率而犀利的雙眼。

「我要絕望地放棄你了,」他說。他並沒有什麼惡意,但她卻當真了。她覺得,就因為她碰巧不喜歡吉本的風格,她這個人就被看低了。現在其他人正圍在一起討論弗拉辛太太應當去遊覽的當地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