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2頁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起身,舒展起四肢,在幾分鐘裡就分成了三兩個小組。其中的一個小組裡,休林·艾略特正與索恩伯裡太太喋喋不休,他倆讀過同一本書,思考過相同的問題,現下正在給山下的地方取名字,把它們與海軍陸軍、政黨、土著與礦產的資訊統統掛起鉤來。他們說,要以此來證明南美是一個有前景的國度。

伊芙琳·m在一旁聽著,明亮湛藍的雙眼緊盯著預言家們。

「我聽了都想要當個男人!」她高聲說。

佩羅特先生望著平原,回應說一個有未來的國家那是件好事。

「換作是我的話,」伊芙琳對他說道,將手套狠狠地從手指上扯下來,「我會組建一支軍隊,征服一大片領地,讓它變得繁榮昌盛。為此你會想要女人的。我想要生活能從頭開始,活出該有的樣子——沒有卑劣之事——只有恢弘的大廳與花園,還有傑出的男人與女人。可你呢——你只喜歡法庭!」

「那要是沒有了漂亮的衣裙、糖果還有所有年輕女士喜愛的東西,你還會心滿意足嗎?」佩羅特問,他譏諷的話語中掩藏了一絲痛苦。

「我可不是個年輕女士,」伊芙琳立即回道;她咬住下唇。「就因為我喜歡絢麗華美的東西你就嘲笑我。為什麼在今天就看不見加里波第這樣的男人了呢?」她力爭道。

「聽著,」佩羅特先生說,「你連一個機會也沒給我。你認為我們應該要有嶄新的開始。不錯。可我是我沒搞懂——征服一片領土?它們都已經被征服了啊,不是嗎?」

「不是指確切的領土,」伊芙琳解釋說。「這是個想法,你沒明白嗎?我們過著如此平淡順從的生活。我確信你內心裡也是有些波瀾壯闊的理想的。」

休伊特看見佩羅特那張睿智臉龐上的疤痕與凹陷可憐地鬆弛了下來。他還想像的到,佩羅特的腦中依然在盤算,在想去問一個女人要不要和他結婚是否恰當,要知道他每年在法庭上掙到的錢不超過五百磅,沒有私產,卻還有個病弱的姐妹要照顧。佩羅特先生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麼的……」,就像蘇珊在日記中寫的那樣;她是說他不那麼的算是名紳士,因為他是利茲一個雜貨商的兒子,由背上一隻籃子起家的。儘管他確實與出身高貴的紳士別無二致,但在挑剔的目光下,他的出身就暴露了。他一絲不苟的著裝,古板拘束的舉止,極度的個人潔癖,以及使用刀叉時透出的一種無以言說的怯懦與精細,或許是他昔日缺少肉食,吞嚥時無須計較小節留下的遺風所導致的。

四散閒逛的兩組人現在又聚到了一起,他們結伴而行,久久地凝視著山下點綴著黃色綠色田地的灼熱地平線。熱氣在上方蒸騰,人們就連平原上村莊的屋頂都看不真切了。即使是在有微風輕拂的山頂,還是很熱。這股熱浪、食物、這片無垠的空間,或許還有一些不那麼顯眼的小路在他們之間生出了一股舒服的倦意與放鬆的愉悅。他們沒有多說話,可是在沉默中並沒有感覺到拘束。

「我們不如上去看看有些什麼?」亞瑟對蘇珊說,兩人便一道走開了。他們的離去無疑觸動了剩下人們的某些心緒。

「真是一群怪人,不是嗎?」亞瑟說。「我覺得我們就不應該把他們帶到山頂來。不過我們來了我很高興,棒極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錯過這個。」

「我不喜歡赫斯特先生,」蘇珊突然說道。「我以為他很聰明,可是聰明人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呢——我覺得他人確實很好,真的。」她加了一句,本能地將一句聽上去有些刻薄的評價堵了回去。

「赫斯特?噢,他算是個讀書人,」亞瑟冷漠地說。「不過他的樣子看上去不像是喜歡做學問的。你真該聽聽他和艾略特的談話。我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我的學業一直不好。」

他們說說停停,來到了一處頂上長著幾顆纖細的樹木的小山丘。

「你介意我們在這裡坐下來嗎?」亞瑟問,他四下檢視著。「坐在樹蔭裡可好了——還有這風景——」他們坐下來,默不作聲地衝著前方看了好一會兒。

「不過有時候我確實眼紅這些讀書人,」亞瑟說,「我不覺得他們會……」他的句子沒有說完。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眼紅他們,」蘇珊相當真誠地說道。

「一個人身上總會發生些奇怪的事情,」亞瑟說。「一旦順風順水慣了,事情便一樁接一樁地發生了。你一直風平浪靜地航行著,覺得自己對此瞭如指掌,可突然間你對這裡一無所知,所有的事物看上去都和從前變得不一樣了。今天到現在,沿著那條路往上爬,我騎在你身後,我感覺看見的每樣東西都好像——」他不說了,連根拔起一片草葉。他抖落起黏著在根部的細小土塊——「好像是都有了一種意義。你影響了我,」他結結巴巴地說出口,「我沒有理由不與你說。自從我認識你起,我就感覺到了這個……那是因為我愛你。」

哪怕是在之前他們已經聊過日常的瑣碎了,蘇珊依然因為這種親近而感覺興奮,這份感覺不僅赤裸裸地包圍了她,還染上了樹木與天空。他的這通演說無可避免地令她痛苦萬分,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離得她這般近過。

他講話的時侯,她被驚得一動不動。當她聽到最後幾個字時,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幾下。她坐在那兒,手指摳著一塊石頭,凝望著面前山下的那片平原。就這樣,這件事的的確確地在她身上發生了,一樁求婚。

亞瑟望著她,他的臉怪異地扭曲著。她正艱難地喘著氣,幾乎答不上話。

「你大概已經知道了。」他將她拉進自己的懷抱。一次又一次,他們緊緊地交纏在一起,含糊不清地呢喃著。

「好啦,」亞瑟嘆道,重重地坐回地上,「那是我遇到過的最美妙的事情。」他看上去像是要試著把夢中所見的事物放到真實事物的旁邊。

他們陷入了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蘇珊十分溫柔且無比堅定地說。這不再只是一樁求婚,而是與亞瑟的結合,與一個她深愛之人的結合。

在隨之而來的沉默中,她緊緊地拉住他的手,向上帝祈禱她定要做他的好妻子。

「那佩羅特先生會怎麼說呢?」她最後問道。

「可憐的老傢伙,」亞瑟說,他已經度在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並徹底地放鬆下來,沉浸在歡欣與滿足中,「我們一定要好好對他,蘇珊。」

他向她講述了佩羅特的艱辛人生,他又是如何全心全意對待亞瑟的。接著他還跟她講了他的母親,一位性格堅毅的寡婦。蘇珊也同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成員——伊迪絲,她的妹妹,她愛她勝過所有的人,「除了你,亞瑟……亞瑟,」她繼續說,「你最先是喜歡我的什麼呢?」

「是有一晚在海邊你佩戴的一隻皮帶扣,」亞瑟思考了很久回答說。「我記得我注意到了——注意到這個可真奇怪!——你沒有吃豌豆,因為我也不吃它。」

說到這裡,他們又繼續比較起了更為重要的喜好,或者說是蘇珊瞭解到了亞瑟喜歡什麼,又表示自己也相當喜歡的相同事物。他們會在倫敦生活,或許在蘇珊家附近的買一間鄉村小屋,因為她的家人可能一開始還不適應沒有她的存在。她的思緒一開始滿是震驚,現在又暢想起自己訂婚後會發生的各種改變——躋身加入已婚婦女的隊伍會是多麼愉快——不用再和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們待在一塊兒——逃離了老姑娘漫長孤寂的生活。她驚人的好運偶爾光顧了她,她又對亞瑟表達了一番愛意。

他們躺在對方的臂彎中,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被人瞧見了。林間有兩個身影突然出現在他們上方。「這兒有樹蔭,」休伊特說,這時蕾切爾猛地僵住了。他們看見一男一女正躺下他們下方,兩人緊緊地相擁纏綿,繼而又鬆開懷抱。那男人坐起身,現在能看清那女人了,正是蘇珊·沃林頓,她躺在地上,闔著雙眼,神情陶醉,似乎沒有了意識。看她的表情,你也說不出她是快樂還是遭了罪。當亞瑟再次轉向她,像羔羊吮吸母羊奶頭似地吮吻她時,休伊特與蕾切爾一言不發地走開了。休伊特不自在地感覺到害羞。

「我不喜歡那樣,」片刻後蕾切爾說。

「我覺得我也不喜歡,」休伊特說。「我覺得——」不過他改了主意,繼續用普通的語氣說,「好吧,我們就當他們是訂了婚的。你覺得他還會搞飛行嗎,或是說她會阻止他嗎?」

可是蕾切爾依然渾身僵硬;剛才看見的那幕情景在她眼前揮之不去。她沒有回應休伊特,而是顧自開口。

「愛情真是樣怪東西,不是嗎,讓人心跳。」

「這可是相當重要的,你得明白,」休伊特回答說。「他們的生活永遠地改變了。」

「這也讓我為他們感到遺憾,」蕾切爾繼續說,彷彿正在回顧她的感受。「我都不認識他倆,可我幾乎就要落下淚來。真傻,是不是?」

「那只是因為他們在熱戀中,」休伊特說。「是啊,」他考慮良久有補充說,「這其中是有些悲哀的事情在,我同意。」

這時,他們離小樹林走得遠了些,看到了一片十分適合躺下的圓形空地,他們便坐了下來。由於他們的偶然衝撞,那對戀人的視覺衝擊依然留在他們腦海中,但那對戀人的影響力還是減弱了一些。這一天裡任何壓抑的感情都與其他日子裡的不一樣,所以這一天是不同的,僅僅是因為他們看到了處於人生重大時刻的其他人。

「這裡會是片相當棒的露營地,」休伊特看著面前的群山說。「這裡看上去像不像水彩——你知道水彩畫幹了後會讓整張紙都起皺——我一直在想它們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的眼神變得猶如入夢一般,彷彿正在匹配各種事物,那顏色令蕾切爾想起了蝸牛身上的綠色。她坐在他身邊也看起了群山。過了很久看得她眼睛都疼了,風景的巨大尺寸似乎將她的視域撐大到了常人不能承受的範圍,她看起了地面。她很高興能夠仔細徹底地審視南美的每一寸土地,這樣她就能注意到每一粒塵土,把它變作一個世界,在那裡她被賦予了至高無上的力量。她折下一片草葉,把一隻小蟲放到了頂端的穗子上,思考著這隻小蟲會否意識到自己的奇異旅程。有無數的草穗,她卻偏偏折下了這支,也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你還沒告訴過我你的名字呢,」休伊特突然說。「某某·溫雷絲小姐……我想知道別人的教名。」

「蕾切爾,」她答道。

「蕾切爾,」他重複了一篇。「我有個姑媽也叫蕾切爾,她把達米安神父的生平寫成了詩歌。她是個宗教狂人——是她從小成長環境造成的,她在北安普頓郡長大的,見不到一個人影。你有姑媽嗎?」

「我和她們住在一塊,」蕾切爾說。

「不知道她們現在正在做什麼呀?」休伊特問。

「她們很有可能在買羊毛,」蕾切爾肯定道。她試著描述她們。「她們都是小個子、臉色蒼白的女人,」她說道,「十分整潔。我們住在里士滿。她們還養了條老狗,只能吃點骨髓……她們總是上教堂。她們把自己的抽屜整理得很乾淨。」可是說到這兒,她感覺描述起人來真是異常艱難。

「居然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那麼久,真是不敢相信!」她大叫。

太陽已經落到了他們後面,有兩道長長的影子突然落到了他們腳前,一個正在晃動因為那是一條裙子投下來的;另一個是靜止的,因為那是一對穿著長褲的腿。

「你們看上去舒服極啦!」海倫的聲音從他們上方傳來。

「赫斯特,」休伊特說,衝著那個剪刀樣子的影子說道,他隨即轉過身看見了他們。

「我們這兒還有空,」他說。

赫斯特舒服地落座後,他問:

「你們恭喜過那對新人了嗎?」

顯然,在休伊特與蕾切爾離開的幾分鐘後海倫與赫斯特在同一個地方剛好撞見了同一幕場景。

「沒有,我們沒向他們道賀,」休伊特說。「他們看上去快活極了。」

「好吧,」赫斯特說,舉起嘴,「反正我不用同他們任何一個結婚——」

「我們當時感動極了。」休伊特說。

「我覺得你會是的,」赫斯特說。「你被哪一種打動了呢,修道士?是想到了無限的激情?還是想到了把羅馬天主教拒之門外的新生男嬰?我敢肯定,」他對海倫說,「他會被其中任意一項打動。」

蕾切爾被他的挖苦大大地刺傷了,她想要用同樣的話直接頂回去,可是她想不出一句妙語。

「沒有東西能打動赫斯特,」休伊特笑著說;他看上去完全沒受傷害。「除非有一個無窮數愛上一個有限數——我猜這種事情確實會發生,哪怕是在數學裡面。」

「恰恰相反,」赫斯特帶著一絲不悅說道,「我感覺自己是一個情感十分充沛的人。」他的講話方式就確切地表明瞭他是認真的;他無疑是在幫著女士們說話。

「對了,赫斯特,」休伊特在停頓片刻後說,「我有件糟糕的事情要坦白。你的那本書——華茲華斯的詩集,你可還記得,我們出發時我從你桌上拿了,我肯定是把它放在了我這邊的口袋裡——」

「被弄丟了,」赫斯特替他講完了。

「我覺得依然還是有另一種可能的,」休伊特急忙說,左一記右一記地抽打自己起的臉,「那就是我壓根沒有帶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