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不是的,」赫斯特說。「它在這。」他指了指胸口。

「感謝上帝,」休伊特大叫。「我不用再滿腹愧疚了,那感覺就像是我殺掉了一個孩子。」

「我看你總是丟三落四的吧,」海倫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說道。

「我沒有丟三落四,」休伊特說。「我只是沒把它們放對地方。這就是為什麼赫斯特在旅途中拒絕和我住一個艙位。」

「你們一塊兒出發的?」海倫問。

「我建議這次聚會的每個成員現在都簡單地介紹一下自己的經歷,」赫斯特坐直身子說道。「溫雷絲小姐你先請。開始吧。」

蕾切爾說她二十四歲,父親是個船東,她從來沒有受過正規教育。會彈鋼琴,沒有兄弟姐妹,和姑媽們住在里士滿,母親已經過世了。」

「下一位,」赫斯特聽完後指向休伊特說道。「我是一名英國紳士的兒子。我二十七了,」休伊特開口說。「我的父親是個獵狐狸的鄉紳。在我十歲時,他死在了獵場上。我還記得他的屍體被扛回家,是放在一塊門板上的,我想,那時候我正下樓去喝茶,注意到有配茶的果醬,我就在想可不可以——」

「行了;說重點,」赫斯特打斷他。

「我在溫徹斯特和劍橋上的學,過了一陣我便離開了。我做過許許多多的事情,自從——」

「工作?」

「沒有——至少——」

「嗜好」

「文學。我正在寫一部小說。」

「兄弟姐妹呢?」

「三個姐妹,沒有兄弟,母親尚在。」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們的一切?」海倫問。她說她已經很老了——去年十月滿了四十,她的父親曾是城裡的律師,不過破產了,所以她從來沒受過多少教育——他們的住處輾轉個不停——不過她的一個哥哥曾借書給她看。

「如果要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講給你們聽——」她停下一笑。「那就得說好久啦,」她總結道。「我三十歲的時候結婚了,有了兩個孩子。我的丈夫是一名學者。現在——到你了。」她朝赫斯特點點頭。

「你還有許多沒有講呢,」他揶揄道。「我叫聖約翰·阿拉里克·赫斯特,」他得意洋洋地開口道。「我二十四歲。家父乃教士悉尼·赫斯特,諾福克大沃平區的郊區牧師。噢,我在所有的地方拿遍了獎學金——威斯敏斯特的——國王學院的。我現在是國王學院的學會成員。聽上去很無聊是吧?雙親俱在(噢)。兩個兄弟一個姐妹。我是個很出色的年輕人,」他補充說。

「全英國最傑出的三個或是說五個年輕人之一,」休伊特說。

「一點沒錯,」赫斯特說。

「聽上去都相當有趣。」海倫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當然啦,我們還剩下一些重要的問題。比如說,我們都是基督徒嗎?」

「我不是,」「我不是,」兩個年輕男人回答說。

「我是,」蕾切爾說。

「你信的是一個人格化的上帝?」赫斯特轉過身扶了扶眼鏡,追問道。

「我信——我信,」蕾切爾支吾著,「我相信這世界上有我們不瞭解的東西,這個世界也許會在一瞬間改變,任何事情都會出現。」

聽了這番話海倫大笑不已。「胡話,」她說。「你才不是基督徒呢。你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是什麼——還有許多其他的問題,」她繼續說,「不過我們大概還不能問他們。」雖然他們相談甚歡,但是所有人都不太自在地感覺到他們真的是對對方一無所知。

「還有些重要的問題,」休伊特沉思道,「相當有趣的問題。我懷疑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

蕾切爾遲鈍地知曉了,即使是熟人之間,也許多事情無法吐露。她堅稱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可曾墜入過愛河?她問道。「是你想問的那種問題嗎?」

海倫又一次嘲笑了她,打趣地朝她扔了一把長草穗,因為她的勇敢,也因為她的愚蠢。

「噢,蕾切爾,」她大叫。「這就像你在家裡養了只小狗——這隻小狗把你的內衣叼到了樓下的大廳裡一樣。」

他們跟前灑滿陽光的土地上再一次奇妙地覆上了幾道晃盪的人影,是男男女女的身影。

「他們在這兒呢!」艾略特太太大叫。她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慍怒。「讓我們一通好找。你們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艾略特太太和索恩伯裡夫婦和他們碰上了面。艾略特太太拿出了她的表,還玩味地拍打著表面。休伊特這才想起自己可是這次聚會的負責人,他迅速地把他們帶回瞭望塔,他們打算在啟程回去前在那裡喝個下午茶。

一條鮮紅色的圍巾在牆頂上飄揚著,其他人上來時,佩羅特先生和伊芙琳正試著把它往上面系。熱浪現已退去,他們沒有坐在樹蔭下,反而去太陽下面坐著了。陽光依然熾熱,把他們的臉曬得紅黃一片,也給山下的廣袤大地染上了顏色。

「還有什麼事情能及得上喝茶呢!」索恩伯裡太太端起茶杯說。

「沒有了,」海倫說,「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把乾草剁碎——」她的語速比平時都快,雙眼注視著索恩伯裡太太說,「假裝那是茶葉,後來還捱了保姆的罵——我想不明白,那些保姆莫非都是凶神惡煞?不然憑什麼不允許做把鹽說成胡椒這種無傷大雅的事情。你的保姆是不是也一模一樣?」

她們正聊著,蘇珊也加入進來坐到了海倫身邊。幾分鐘後,文寧先生從另一頭緩緩走來。他有些臉紅,興高采烈的,也有問必答。

「你們對那個可憐老夥計的墳墓做了什麼?」他指著在牆頂飛舞的紅旗問道。

「我試著讓他忘卻已經死去三百年的痛苦,」佩羅特先生說。

「那一定很可怕——死掉了!」伊芙琳·m突然說。

「死掉嗎?」休伊特說。「我覺得這個不會可怕呀。這很容易想像。今晚你上睡覺的時候雙手像這樣合攏——緩慢地呼吸,越放越慢——」他向後一躺雙手交疊在胸前,閉起雙眼,「現在,」他甚至用上更為單一的語調低聲說,「我再也,再也不會動啦。」他的身體直挺挺地躺在他們中間,裝了好一會兒死人。

「這表演真是駭人啊,休伊特先生!」索恩伯裡太太尖叫道。

「給我們來點蛋糕!」亞瑟說。

「我向你保證,這沒有什麼駭人的,」休伊特說,他坐起來伸手去拿蛋糕。

「這很自然,」他反覆說。「有孩子的人應該每晚都讓他們這樣鍛鍊一番……並不是說我期盼死亡。」

「你剛提到了墳墓,」索恩伯裡先生開口了,他幾乎是第一次說話,「你憑什麼把那座廢墟叫做墳墓?我跟你一樣,完全拒接受這個普遍認定的說法,把這裡稱作為一座伊麗莎白時期瞭望塔的遺址——就像我也不相信在我們英國丘陵頂上發現的圓土堆和土包是營地。古物學家把所有的東西都叫成營地。我總是問他們,噢好吧,那你覺得我們的先人把牲口養在哪裡呢?英國一半的營地只不過是古時候的獸欄和莊園農場,反正我自己是這麼叫它們的。證據就在於,根本沒有人會把自己的牲口放養在一個沒有遮蔽、無足輕重的偏僻地方。如果你思考一下,在那時,牲口就是一個人的資產,他交易的貨品,他女兒的嫁妝。沒有牲口他就是個農奴,人下之人……」他的眼睛漸漸失了焦距,喘著氣喃喃地做起了總結,看上去異常蒼老與悲慼。

本來會與這位老先生爭辯一番的休林·艾略特剛巧不在。他正拿著一大塊方巾走過來。這塊漂亮的方巾上印著活潑鮮豔的花紋,襯得他的手無比蒼白。

「撿了個便宜,」他高呼,把方巾往桌布上一鋪。「我剛問一個帶著耳環的大高個男人買的。漂亮吧!當然啦,這不一定適合所有人,可是配一個到正好——是不是呀,海爾達?——給雷蒙德·帕裡太太呀。」

「雷蒙德·帕裡太太!」海倫與索恩伯裡太太同時大叫道。

她倆面面相覷,彷彿遮擋在她們面前的一層迷霧被吹散了。

「啊——你也參加過那些美妙的聚會是不是?」艾略特太太興趣盎然地問道。

即使身在千里之外,帕裡太太位於一灣水域後頭的一小片土地上的會客室浮現在她們眼前。從未有過任何交集與實際往來的兩人莫名地聯絡到了一起,並生出了熟悉感。也許在同一時刻,她倆都在會客室裡;也許她們在樓梯上擦肩而過;至少她們認識同一個人。她們懷著新的興趣將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不過她們不能再盯著對方看了,沒有時間讓她們品嚐新發現的果實了。毛驢過來了,他們最好還是立刻下山。夜幕很快就會降臨,他們到家前天就會全黑了。

他們依次再度跨上驢背,沿著山路排成縱隊往下走。時不時交換著細碎的閒聊。還有幾句玩笑話逗得笑聲四起。有幾個走到一半,下來採些花,把面前的石頭踢落下去。

「你們學院誰的拉丁文詩歌寫得最好,赫斯特?」艾略特先生突然回頭問,赫斯特回答說自己也不知道。

正如本地人先前提醒的那樣,黃昏忽而降臨。兩邊的山谷注滿了黑暗。道路變得一片昏暗,以至於驢蹄落在硬石頭上發出的聲音還能嚇人一跳。沉默降臨到了一個人身上,接著是下一個,直到每一個人都安靜下來,他們的思緒在深藍色的空氣中飛散。黑暗中的旅程似乎要比白天的行進更短些,不一會兒,他們就看見了遠在山下平原的小鎮燈火了。」

突然一人大叫,「啊!」

一時間,一顆黃色的小點從山下的平原緩緩升起。它升到半空中停下,如花一樣綻開,又如同雨點一樣灑下。

「煙花,」他們大叫。

另一個點緊接著就上來了;還有一個。他們幾乎能聽見它旋轉咆哮的聲音。

「某個聖人的慶典日,我猜。」一個聲音說。升上空中的煙花激烈地衝撞與聚合,如同一對騰起的戀人緊緊相擁。人群注視著它們,臉都被照亮了。可是蘇珊與亞瑟在下山途中一路無話,微妙地保持著距離。

煙花變得稀疏起來,沒多久就全滅了。剩下的旅程幾乎全是在黑暗中行進的。他們身後的山成了一個巨大的影子,路旁灌木從與樹木的小影子投下了黑暗。他們那片懸鈴木那兒分手,擠進馬車後便離開了。沒有說上一句晚安,哪怕是一句也嘟囔沒有。

由於實在是太晚了,在他們到達賓館到上床睡覺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沒有空進行正式的對話。但是赫斯特手上拿了只領子晃進了休伊特的房間。

「好了,休伊特,」他說,一邊打了個巨大的哈欠,「這是一次巨大的成功,我覺得。」他又打了一個哈欠。「可是要注意,你別去掛念那個年輕女人……我真的不喜歡年輕女人……」

疲於戶外時光的休伊特滿是倦意已經無法作答。實際上,這次聚會里的每一個人在十分鐘裡都沉沉睡去了,除去蘇珊·沃林頓一人。她躺著,茫然地盯著對面的牆看了好久好久,她的雙手緊抓著胸前,她的燭火正在她的身側燃燒。一切清晰的念頭在很久之前就已離她而去了;她的心臟彷彿脹到了太陽那麼大,照亮了她整具軀體,也像太陽一樣融融地散發著暖流。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我很幸福,」她反覆說。「我愛每一個人。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