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2頁

安布羅斯太太向她外甥女做過許多保證,其中之一就是給她住一間與整座房子隔絕的房間,夠大、夠僻靜——在這間屋子裡,她可以彈琴、閱讀、思考,與整個世界對抗,它既是一座堡壘也是一座庇護的聖堂。她明白,到了二十四歲,一間間房間變得更像是一個個世界。她判斷得沒錯。當她關上門後,蕾切爾就邁入了一個迷離的世界。在其中,詩人吟誦著,事物紛紛都變得剛剛好。有那麼幾晚,她在眺望過賓館風景後,獨自坐著,深陷在扶手椅中,讀著一冊鮮紅封面的書,封面上寫著《亨裡克·易卜生作品集》。樂譜攤在鋼琴上,兩摞樂譜顫顫巍巍地壘在地上;現下這一刻,音樂被丟開了。

她似乎絲毫不覺無聊也沒有心不在焉,雙眼全神貫注地聚焦在書頁上,呼吸聲緩慢卻又壓抑,可見她全身都已經緊緊地被運轉的思緒包圍了。最後,她猛地合上書,向後一躺,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一種內心情緒的奇妙表達,往往彰顯出由想象世界到現實世界的過渡。

「我想要知道的是這個,」她大聲說,「什麼是真實?這一切的真實到底是什麼?」她既是作為自己說出了這話,又是代剛讀過的那部戲劇中的女主角說了這話。由於她看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鉛字,外面的風景現在看上去已經變得異常真實與清晰了。儘管山上還有人正把白色的液體往橄欖樹的樹幹上刷著,但在此刻,她自己才是這一幕中最鮮活的東西——一尊屹立於中央最顯眼位置的英雄塑像,佔據著整道風景。易卜生的戲劇總是讓她處於這樣的境地。她有時連著幾天都會演上一番,成了海倫最大的消遣。接下來再是梅瑞狄斯,她又成了十字路口的戴安娜。可是海倫發覺那不僅僅是表演,這個人的體內正在產生某種變化。等蕾切爾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躺厭了,就翻個了身,舒坦地往下滑滑。她的視線越過傢俱望向對面的窗外,正對著花園。(她的思緒飄離了娜拉,繼而思考起書本帶給她的啟示,思考起了女人與生活。)

在這裡的三月中,正如海倫向她強烈建議的那樣,她已經將用在陰涼花園裡散步個沒完的時間與同姑媽們在家閒話的時間大大地彌補了回來。但是安布羅斯太太定會首先否認是自己造成了些許影響,也不願讓別人認為她有能耐去造成任何影響。她見她沒那麼害羞了,也沒那麼嚴肅了,總之都往好的方向去了,造成這個結果的是突飛猛進也好還是千頭萬緒的摸索也好,她都懶得去猜了。她相信談話是良藥,無話不談,凡是自由的、不設防的都能講。以她自己為例,與男人坦誠的交談往往令事情變得自然。她還反對那種無私奉獻與相親相愛的傳統,這些在男女混居家庭中的金科玉律是建立在偽善之上的。她渴望蕾切爾能夠思考,因此她給了她書籍,極力避免她徹底沉湎於巴赫、貝多芬與華格納之中。安布羅斯太太本來正打算向她推薦笛福、莫泊桑或是些講述家庭生活的冗長編年史,蕾切爾卻選擇了現代書籍。那些書本有著閃耀的黃色封面,封底上印著燙金的大字。這些書在她舅媽看來,緊緊抓牢了現代人眼中無關緊要的事情爭論不休。不過她並未干涉。蕾切爾自己選書來讀,作為一個對文字語句不甚瞭解的人,她懷揣著一份好奇心去看書,將詞語當做是一塊塊木頭做成的,相當重要,還擁有與桌子椅子一樣的形狀。這樣一來,她便得出了結論,還要依據白天的經歷進行調整,實際上可以肆意盡情地對它做出改動,在這之後留下一抹微小的意志。

緊接著易卜生的是一本令安布羅斯太太極度厭惡的小說。它的主要目的就是將一個女人的墮落平均分配到一眾正直的肩膀上;如果讀者的不適算是證明的話,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把書一扔,望向窗外,又離開視窗,重新坐進扶手椅中。

那是個炎熱的早晨,閱讀的操勞令她的神智和鍾裡的主簧一般一收一張。中午時分的細碎噪音帶有一種規整的韻律,而人們無法找到確切的原因。一切都無比真實,無比龐大,不帶絲毫個人色彩。片刻後,她抬起了自己的食指,又任它掉落在椅子的扶手上,為的是替她自己喚回幾分自我的存在意識。接下來,她就被一股無可名狀的怪異淹沒了——她居然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在大早晨,在世界的中央。是誰在房子裡走動——把東西從一個地方搬去另一個地方?還有生活,那又是什麼?那不過是一道掠過表面又消弭無形的光,正如她到最後也會消失,可一屋子的傢俱依然留存著。她的溶解變得如此徹底,以至於她的手指再也抬不起來了。她一動不動地靜坐著,總是盯著一個點聽著看著。它變得愈來愈奇怪了。她被「一種事物竟然存在」的敬畏所淹沒……她忘卻了自己還有哪根手指頭可以抬起來……存在著的事物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荒涼……她繼續長久地感知著這些巨大的物質,鍾依然在宇宙寂靜的中央嘀嗒作響。

「進來,」她機械地說,因為她腦子裡似有一根弦似乎被一陣持續的敲門聲給撥動了。門緩緩地開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朝她投來,那人伸出雙臂說道:

「這事我該怎麼回應?」

這個女人手裡拿著張紙頭,冒冒然地進了房間,嚇了蕾切爾一跳。

「我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也不知道特倫斯·休伊特是誰,」海倫繼續用著單調的語氣幽幽說道。她將一張紙放在蕾切爾的面前,上面寫著不可思議的字句:

b親愛的安布羅斯太太/b——我正在籌劃下週五去野餐。如果天氣好的話,我們準備在十一點半出發,去爬羅薩山。這會花上些時間,可是風景相當壯麗。如果你與溫雷絲小姐願意赴約的話,我將不勝榮幸——

你真誠的,b特倫斯·休伊特/b

蕾切爾大聲地將字句讀了出來,好讓自己相信它們是真的。出於相同的原因,她還將手放到了海倫的肩上。

「書——書——書盡是書,」海倫心不在焉地說道。「還有更多的新書——我搞不懂你在這裡面找到——」

蕾切爾把信讀了第二遍,不過是默讀的。這一遍,詞句不再是縹緲地跟鬼魂似的,每字每句都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它們就是破出雲霧的山頂。b週五——十一點半——溫雷絲小姐/b。血液開始在她的血管中奔騰;她感覺自己的眼睛都亮了。

「我們一定要去,」她說,這個決定令海倫大吃一驚。「我們非去不可」——意識到這事在發生,她長舒了一口氣。實際上,在雲霧的環繞下,她們顯得愈發靚麗了。

「羅薩山——是不是那頭的那座山?」海倫問;「可是,休伊特——他是誰呀?我猜,應該是裡德利碰到的年輕人裡的其中一個吧。那我該說‘好’嗎?說不定那無聊透頂呢。」

她拿回信便走開了,因為郵差還等著她的迴音。

幾夜前在赫斯特房裡計劃的聚會已經成型,並令休伊特先生大為滿意,他鮮少運用到自己的實踐能力,也欣喜地發現那還與他的個性相符。眾人接受了他的邀請,更是令他大為振奮。因為他違背了赫斯特的建議:不要把邀請發給了那些無聊至極、完全無法相處的人手裡,他們肯定不會來的。

「毫無疑問,」他說,一邊把海倫·安布羅斯簽了名字的紙條揉起來又展開。「成就一名偉大指揮官所需的天賦被荒謬地高估啦。只需要花上為一本現代詩集寫評所需的一半心力,我便能聚集起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讓他們在同一天裡的同一時間裡到同一處地方去。還有別的指揮才能嗎,赫斯特?威靈頓在滑鐵盧的時候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啦!這就像是數一條石子路上的鵝卵石,枯燥乏味可是並不困難。」

他正坐在自己的臥室裡,一條腿翹在扶手椅上,赫斯特正在另一頭寫信。赫斯特立刻將剩下的難點一一指出。

「舉個例子,到時候有兩個你素未謀面的女人。加入其中一個患有高山病,就和我姐姐一樣,另一個——」

「噢,那些女人是為你請的,」休伊特打斷他。「我可是為了你好才請她們來的。赫斯特,你要明白,你太需要和一個與你年紀相仿的年輕女人交往了。你不知道如何與女人相處,這可是一個極大的缺陷,想想這個世界的一半都是由女人組成的。」

赫斯特嘟嘟囔囔地表示自己相當清楚這一點。

可是在休伊特與赫斯特來到了與眾人相約的指定地點後,他的得意退卻了些許。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叫上這群人來,人們究竟想要從這群聚到一起的人裡獲得些什麼。

「母牛,」他思索道,「在一塊田裡會靠攏到一起;風平浪靜時船也會靠在一起;當我們無事可做時,我們也是如此。可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是為了防止我們將事物一窺到底?」(他在一條小溪邊停下,用手杖攪動起水流,帶起的泥土令水變得渾濁),「將城市山川乃至整個宇宙變得毫無意義,還是說,我們真的互相喜愛嗎,或是從另一方面看,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永遠無常的國度中嗎,一無所知,從一個瞬間躍入另一個瞬間,由一個世界躍入另一個世界?——總體說來,這就是我傾向的看法。」

他躍過小溪。赫斯特繞了個彎,加入了他,表示他早就停止探尋一切人類行為的動機了。

在往前走了半英里遠後,他們來到一片懸鈴木下,溪流旁那幢肉粉色的農舍就是他們選定的集合點。這是個陰涼的地方,位置便利,正好處於山坡拔地而起的交界處。透過懸鈴木細瘦的莖幹,兩個年輕人能看見一小隊毛驢正吃著草,一個高大的女人正在揉搓其中一隻的鼻子,而另一個女人正跪在溪邊用手掌拍打著水面。

他們進入了陰涼地後,海倫抬起頭並伸出了手。

「我必須要介紹一下自己,」她說,「我是安布羅斯太太。」

他們握完手後,海倫又說:「這是我的外甥女。」

蕾切爾尷尬地走上前。她伸出手,又縮了回去。「都溼了,」她說道。

他們還沒說上幾句話,第一輛馬車就駛近了。

毛驢猛地抬起頭警覺起來,第二輛馬車接著便到了。小樹林裡漸漸擠滿了人——艾略特夫婦,索恩伯裡夫婦,文寧先生和蘇珊,艾倫小姐,伊芙琳·穆加特羅伊德還有佩羅特先生。赫斯特先生聲嘶力竭地扮演起了一隻精力旺盛的牧羊犬。藉助幾句尖刻的拉丁語,他終於給這群動物整好了隊,隨後他斜過消瘦的肩膀,將女士們扛上了毛驢背。「休伊特沒能明白的就是,」他說,「我們必須要在中午前接近山頂。」講這話時,他正在幫助一個叫伊芙琳·穆加特羅伊德的年輕女士。她輕盈地像泡沫一樣上了驢背。她頭戴一頂墜飾著羽毛的寬簷帽,從頭到腳一身白衣,看上去就像查理一世時代引領保皇軍衝鋒的英勇女將。

「和我一道騎吧,」她命令道。赫斯特飛身跨上了一頭騾子,兩人出發了,領著大隊走在了最前面。

「不准你叫我穆加特羅伊德小姐。我恨這個稱呼。她說。「我的名字是伊芙琳。你呢?」

「聖約翰,」他說。

「我喜歡這個,」伊芙琳說,「你朋友叫什麼呢?」

「他的首字母縮寫是r我們管他叫修道士,」赫斯特說。

「噢,你們真是太聰明了,」她說。「哪條道?給我摘根樹枝。我們小跑起來吧。」

她狠狠地抽了驢子一鞭,向前跑去。

伊芙琳·穆加特羅伊德全速前進著,浪漫的性格與她的話語極為相稱:「你管叫我伊芙琳,我就稱呼你聖約翰。」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微的挑逗——只需稱呼她的姓氏就夠了——儘管有許多年輕男子都鄭重其事地婉拒了她,她依然我行我素,不依不饒地這麼說著。由於上坡的山脊小路開始越來越窄,四散著石頭,她的驢子磕磕絆絆地蹣跚而行,她只能一個人走在前面。蜷曲的長隊猶如一條多節的毛毛蟲,被淑女的白色遮陽傘以及紳士的巴拿馬草帽所簇擁著。伊芙琳·m一躍而下,把韁繩丟給了當地的男孩,隨後懇求聖約翰·赫斯特也一同下來。那些需要舒展舒展筋骨的人也跟著他們從驢背上下來了。

「我覺得我們沒必要下來,」艾倫小姐緊跟在身後的艾略特太太說道,「想想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爬上去的。」

「這些小毛驢什麼都能挨。儂可曉得?」艾略特先生對嚮導說道。那人恭敬地點了點頭。

「花兒,」海倫說著,彎下腰摘起了那些顏朵朵四散在各處的鮮豔小花。「掐一掐葉子,你就能聞到香味,」她說,將其中一朵擱在了艾倫小姐膝頭。

「我們以前見過嗎?」艾倫小姐望著她問道。

「我就當是見過了吧,」海倫笑著說,只因集合時一片混亂,她們沒來得及相互介紹。

「多麼善解人意啊!」艾略特太太尖聲說道。「這就是人們所期望的那樣——只不過很不幸,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海倫問。「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的。誰知道在天黑之前會發生什麼呢?」她繼續說道,譏諷起這個可憐女人的怯懦來。她永遠事事盲從,要是教她知曉丁點有個地方連晚餐都不吃,或是桌子從原定的地方移了寸許,她就會徹底地驚慌失措。

他們越爬越高,漸漸地與世界分離了。他們回頭望去,那世界已經變得平整,點綴著綠色與灰色的小方塊。

「鎮子都變得小極了,」蕾切爾說,只用一隻手就能擋住整個聖瑪麗娜和它的郊區。大海完美地將海峽的每個角落都填滿了,還在交界處產生了一道白色褶邊。四處都有船隻在一片藍色中穩穩地航行著。大海彷彿沾上了幾點紫色和綠色的墨點。在海天交匯的邊緣上還有一道閃爍的銀線。空氣十分清新,四周一片寂靜,只剩下蚱蜢的嘈雜叫聲與蜜蜂的嗡嗡轟鳴。那些聲音它們在快速飛過耳畔時相當響亮,繼而消散無聲。眾人在山腰處的採石場裡停下來小憩片刻。